“刚萨爵士!”阿摩萨斯,帕兰萨斯城的城主站了起来,“真是出人意料的拜访。还有你也是,半精灵坦尼斯。我想你们两个都是计划来这里参加终战纪念日的吧?我真高兴。这样我们今年就可以早一点开始了。我和整个协会都相信——”

“胡说八道。”刚萨爵士简短地说,他走到阿摩萨斯的会客室中,用精明的眼睛开始四下打量,开始在脑中暗自规划哪边需要加强工事。“我们是来这里讨论如何防御这座城市。”

阿摩萨斯对骑士眨着眼,后者正看着窗外喃喃自语。他猛然转过身,说道:“玻璃太多了。”这句话更让城主迷惑了,只能够勉强挤出一句道歉,无助地站在房间正中央。

“我们遭到攻击了吗?”在眼睁睁地看着刚萨爵士四下观察了几分钟之后,他迟疑地走过去问。

刚萨爵士用锐利的目光瞪了坦尼斯一眼。坦尼斯叹了口气,礼貌地提醒阿摩萨斯爵士有关暗精灵达拉马的警告,也就是龙骑将奇蒂拉计划进入帕兰萨斯城协助弟弟雷斯林击败黑暗之后的事。

“噢,没错!”阿摩萨斯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他挥舞着一只细致的手,显得不以为然,仿佛在赶走烦人的苍蝇。“但是我不认为你需要担心帕兰萨斯城,刚萨爵士。法王之塔——”

“——已经获得了增援。我已经将那边的守军增加了一倍。那里一定是主要的攻击部队会经过的路线。除了从北边的海路之外,没有其他的路线可以进攻,而且海路完全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不,我很确定他们会从陆路上攻击。万一出了什么状况,阿摩萨斯,我想要帕兰萨斯拥有自卫的力量。现在——”

由于刚萨已经蓄势待发,他终于忍不住冲上前,以压倒性的气势盖过阿摩萨斯城主畏畏缩缩地表示可能要和将军们商量一下的嘀咕声。刚萨爵士奋勇向前,马上就用大量的军事术语、防御配置、补给安排等等的行话把阿摩萨斯城主给弄得哑口无言。阿摩萨斯最后只得坐下来,完全放弃了任何防御的举动。他脸上挂着礼貌的表情,思绪马上就飘到别的地方去了——反正对他来说这全部都是天方夜谭。战火从来没有触碰过帕兰萨斯城。入侵的军队必须通过易守难攻的法王之塔,才能够进入这里。而且,历史上从来没有任何军队——包括上次战争中的恶龙大军——能够突破这严密的防守。

坦尼斯目睹着这一切,知道阿摩萨斯脑中在想些什么,不禁露出了苦笑。他也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够逃出这场大屠杀,此时突然传来清脆的敲门声。阿摩萨斯仿佛听见了救援队的号角,一个箭步冲上前,但是在他来得及开口之前,门已经打开了,一名年长的仆人走了进来。

查尔斯已经服侍了帕兰萨斯城的皇族将近半个世纪,没有了他,大家会没办法过下去,而他自己也知道这件事情。他知道此地所有的一切,从酒窖里面确切的酒瓶数,到下一餐哪名精灵应该坐在谁旁边,以及什么时候应该要晒桌巾,都完全在他的脑中。虽然他一向举止优雅而恭敬,但他脸上却有种暗示性的表情,仿佛在告诉大家,皇族在他死后将会陷入混乱当中。

“很抱歉打搅您,大人。”查尔斯开口道。

“没关系!”阿摩萨斯兴高采烈地说,“一点关系都没有。请——”

“有一个紧急的口信要给半精灵坦尼斯。”查尔斯不耐烦地说,口气中有着些许责怪主人不应该打断他话语的意味。

“噢。”阿摩萨斯城主十分失望,“半精灵坦尼斯?”

“是的,大人。”查尔斯回答道。

“不是给我的?”阿摩萨斯看见他的救援队消失在地平线,忍不住做最后的挣扎。

“不是,大人。”

阿摩萨斯叹口气。“好吧,多谢你了,查尔斯。坦尼斯,我想你最好——”

坦尼斯此时已经飞快地奔向了查尔斯。

“怎么搞的?不是罗拉娜——”

“请走这边,大人。”查尔斯将坦尼斯请出了房间。坦尼斯注意到查尔斯脸上的表情,在踏出房间前连忙对阿摩萨斯和刚萨点头行礼。骑士露出微笑,挥了挥手。阿摩萨斯城主忍不住对坦尼斯投以羡慕的眼光,倒回椅子上被迫继续听着煮热油所需要的各种器材。

查尔斯小心地、慢慢地将门关上。

“怎么回事?”坦尼斯跟着仆人走向大厅,“信差没有提到任何的事情吗?”

“有的,大人。”查尔斯的表情浮现出淡淡的哀愁,“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我不能对其他人透露这个消息。神眷之子伊力斯坦快要死了,据说撑不过今晚。”

夕阳下,神殿外的草地显得十分平和、宁静。太阳正缓缓落下,柔和的七彩光芒洒遍天空。坦尼斯本以为会看见人们聚集在此等待消息,白袍的牧师会慌张地跑来跑去,却惊讶地发现一切如常。人们照旧在草地上歇息,白袍的牧师漫步在花圃旁,压低声音交谈,独自一人的牧师则在虔诚地祈祷着。

也许信差把消息弄错了,坦尼斯想。但是,在他匆忙跨过草地的时候,他遇见了一名年轻的牧师。她抬头看着他,坦尼斯注意到她的双眼红肿,但她依旧露出微笑,一边走一边匆匆拭去脸上忧伤的痕迹。

接着,坦尼斯记起来,帕兰萨斯的城主阿摩萨斯、索兰尼亚的天位骑士刚萨都不知道这个消息。半精灵露出了谅解的笑容。伊力斯坦临死前依然想要保持一贯的尊严。

一名年轻的祭司在神殿的门口和坦尼斯会面。

“欢迎,半精灵坦尼斯,”年轻人柔声说,“大家都在等你。请走这边。”

凉凉的阴影掩盖了坦尼斯。在神殿中,忧伤的情绪变得很明显。一名精灵的竖琴手演奏着甜美的音乐,牧师们站在一起,彼此在精神和体力上互相扶持,希望能够通过这一次的考验。坦尼斯的眼中充满了泪水。

“我们很感谢你能够及时回来。”祭司继续道,他引领着坦尼斯往神殿深处走去,“我们怕你会来不及。我们想尽快将消息传递到你手上,但是我们只能相信那些能承受这巨大的哀伤和守口如瓶的人们。伊力斯坦希望他能够平静地死去。”

半精灵手足无措地点点头,很高兴胡子可以藏住他的泪水。这并不是因为他因此感到羞耻。精灵们珍惜生命,将它当作上天最珍贵的礼物。精灵们不会像人类一样隐藏自己的情感,但是坦尼斯害怕这会让伊力斯坦感到难过,他了解这个好人唯一的遗憾就是担心自己的死亡会给其他人带来伤悲和泪水。

坦尼斯和他的向导来到了内室,此处站着加拉德和其他的神眷之子与神眷之女。他们低着头,安慰着彼此。在他们的身后有一扇关上的门。每个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那扇门上,坦尼斯确切地知道门后是谁。

加拉德一听见脚步声,就立刻抬起头来看着坦尼斯,他亲自走过来欢迎半精灵。

“真高兴你能来。”年长的精灵诚挚地说。他是西瓦那斯提精灵,坦尼斯注意到,他也一定是少数几个从一开始就接受了他们已经遗忘许久的旧信仰的牧师。“我们怕你会赶不回来。”

“这一定很突然。”坦尼斯咕哝着,不安地注意到自己忘了卸下剑,腰上的武器在这平静、哀伤的大厅中发出了哐当的响声。他用手压住长剑。

“没错,你离开的那个晚上他就病得很重了。”加拉德叹口气。“我不知道你们在里面说了些什么,但对他造成的打击是很明显的。他经历了很剧烈的痛苦。最后,达拉马,法师的徒弟,”加拉德忍不住皱眉,“来到了神殿中。他带着一瓶药剂,据说可以缓解他的痛苦。我猜不出他是怎么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那里常常会发生奇怪的事情。”他看着窗户外高塔耸立的地方,那黑暗的阴影坚拒太阳明亮的光芒沾染它。

“你让他进来了?”坦尼斯惊讶地询问。

“我本来会拒绝他,”加拉德严肃地说,“但伊力斯坦下了命令,不管怎么样都要让他进来。而且,我必须承认,他的药剂的确有效。我们的伊力斯坦不再感觉到痛苦,获得了平静死去的特权。”

“达拉马呢?”

“他就在里面。他来了之后,就不言不语地坐在角落里动也不动。但是,他的出现似乎让伊力斯坦感到比较平静,所以我们特许他留下来。”

我真想看看你们强迫他离开的样子,坦尼斯偷偷地想,但他并没有说出口。门打开了。人们恐惧地抬头,但是那只是里面的祭司开门的声音。他转过身,示意坦尼斯进去。

半精灵进入了那个十分平凡、没有什么装饰的小房间。他试着和其他穿着长袍和拖鞋的牧师一样轻声地移动。但他的武器发出的敲击声,靴子踏地的声音,皮甲的扣环发出的金属撞击的声音,在他自己听起来好像是一整群矮人行军一样。他面红耳赤地踮起脚,试图压抑自己身上发出的各种怪声。伊力斯坦虚弱地从枕头上转过身,看到了坦尼斯,开怀大笑了起来。

“老朋友,别人会以为你要来抢劫我。”伊力斯坦举起枯干的手,对着坦尼斯伸出去。

半精灵试着挤出笑容。他听见门在他身后轻声关上,也可以感觉到角落里有个阴沉的家伙。但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了。坦尼斯跪在那名他从帕克塔卡斯救出来的奴隶床边——那位对他和罗拉娜产生了极为重大影响的牧师。他怀着深沉的哀伤,沉重地握住伊力斯坦的手。

“真希望我能够替你抵抗这个敌人,伊力斯坦。”坦尼斯看着握在他古铜色手中那苍白、萎缩的手。

“这不是敌人,坦尼斯,不是敌人。我的老朋友要来了。”他轻柔地抽出手,拍拍半精灵的手臂,“不,你不明白。但是有一天你会的,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是要请你来这里道别,让你心情不好的。我有个任务要给你,老朋友。”他指了指。那名年轻的祭司拿着木盒走上前,放在伊力斯坦的手中。然后,他退回门边,静静地站着。

角落的阴影并没有任何动作。

伊力斯坦打开盒盖,拿出一份纯白的文件。他抬起坦尼斯的手,将文件放在半精灵的手掌中,轻轻地把他的手指合拢。

“把这个交给克丽珊娜,”他柔声说,“如果她活了下来,她将会是教会的下一任领袖。”他看见坦尼斯的脸上露出疑惑和不同意的表情,伊力斯坦笑了。“老朋友,你曾经在黑暗的道路中行走过,这恐怕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坦尼斯,我们差点失去了你。但是你度过了黑夜,重新面对白昼,并且因为这样的试炼而变得更坚强。这也是我对克丽珊娜的期望。她的信仰很坚定,但是,相信你也注意到了,她欠缺人性、同情心。她必须亲眼看见伊斯塔教皇的毁灭给我们的教训。她必须要受伤,坦尼斯,她必须要受到巨大的伤害,这样她才能够拥有同情心,体会别人所受的伤害。总之,坦尼斯,她得去爱。”

伊力斯坦闭上眼,他的脸因痛苦而变形,充满了悲伤。“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替她选择别的道路。我预见了她所走的道路,但是,谁能够质疑神的决定?我当然没资格。虽然,”他睁开眼,坦尼斯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一丝怒气,“我也许会和他们争辩一阵子。”

坦尼斯听见他的身后传来祭司的脚步声。伊力斯坦点点头。“是的,我知道。他们害怕访客会让我感到疲倦。其实也没错,但是我很快就可以永远地安息了。”牧师闭上眼,微笑着说,“没错,我很快就可以休息了。我的老朋友快要来与我同行,引领我虚弱的脚步了。”

坦尼斯站起身对祭司投以询问的眼光,后者摇了摇头。

“我们不知道他在说谁,”年轻的牧师呢喃着,“他这几天常常提到这个老朋友。我们以为这也许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