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蒙停了下来,在可怕的热浪中不停地喘气。简陋的拐杖让他的胳肢窝隐隐生痛。他的腿又烫又肿,他很明白自己走不了多久了。他刚才也经历过剧烈的呕吐,试图把体内的毒素都逼出来,他虽然觉得好多了,但随之而来的干渴却更是一种折磨。而且,正如同泰斯提醒他的,他也不知道这些树木要领他们去哪里。
卡拉蒙提高音量,但干渴的喉咙让他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帕萨理安!回答我,不然我就不往前走了!回答我!”
树木开始摇晃起来,仿佛处在暴风的正中心,却没有任何的风可以降低卡拉蒙灼热的体温。鸟儿的声音开始混杂、扭曲成一个恐怖的大合唱,让人惊恐而绝望。
连泰斯都有点儿吃惊,他悄悄地溜到了卡拉蒙身边(以防大汉需要安慰),但卡拉蒙却坚定地站着,瞪着无尽的长夜,丝毫不管他周围出现的混乱和骚动。
“帕萨理安!”他再度呼喊道。
然后,他听到了他的回答——一阵尖细、凄厉的尖叫声。
卡拉蒙一听见这可怕的声响,就感觉到背脊上一阵寒意。那声尖叫穿透了黑暗和炎热。它盖过了鸟儿歌唱的声音,淹没了树木摩擦的声音。对卡拉蒙来说,似乎整个世界所残余的悲伤和恐惧都被保留了下来,在刚刚的那声喊叫声中发泄了出来。
“天哪!”泰斯敬畏地低声说,握住了卡拉蒙的手(以防大汉会感到害怕),“发生了什么事?”
卡拉蒙没有回答。他可以感觉到森林中的怒气变得更猛烈,现在又加入了无边的恐惧和伤悲。树木似乎挤在他们身边,推着他们,催促他们向前。那尖叫声持续了会耗尽一个人胸中所有空气的时间,而后暂停了一段换气的时间,然后又继续下去。卡拉蒙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开始冒冷汗。
他和泰斯继续并肩走着。两人的脚步越来越慢,更糟糕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有没有往前进,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也不知道自己的方向。他们唯一通往高塔的向导就是那凄厉刺耳的非人的尖叫声。
他们继续蹒跚向前,虽然泰斯尽可能扶着大汉,但对卡拉蒙来说,每踏出一步都痛苦不已。他所受的伤让他头昏脑涨,很快就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他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也忘记了自己要去哪里。在他渐渐迷蒙的脑海中,往前一步又一步地走着是他仅存的意识。
他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
往前走——
一步,一步,一步……
他的耳边是毫不间断的恐怖的惨叫声……
“卡拉蒙!”
那声音穿透了他疲倦、痛苦的脑海。他有种感觉,这个声音似乎已经出现了一段时间。不过,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声音之前一定没有穿透他昏沉的脑袋。
“什么?”他咕哝着,现在清楚地感觉到有一双手抓着他,摇晃着他。他抬起头,看着四周。“什么?”他又问道,挣扎着试图恢复清醒,“泰斯?”
“你看,卡拉蒙!”坎德人的声音似乎有点模糊不清,他绝望地摇摇头,试图清除脑中的那层迷雾。
然后,他发现自己看得见了。那是光,月光!他眨眨眼看着四周。“森林呢?”
“在我们背后。”泰斯低声说,仿佛提到它就会让它突然出现,“它至少把我们带到了某个地方,我只是不太确定这是什么地方而已。看看四周,你记得这里吗?”
卡拉蒙环顾着四周。森林的阴影已经消失了。他和泰斯站在空地中。他迅速地、恐惧地看了看四周。
他脚下是一个黑色的深渊。
森林在他们的身后静静等待着。卡拉蒙不需要转过身去就知道它在那里,正如他确定自己绝对无法再进入森林而活着离开一样。它已经带领他们来到了这里,从这里以后他们就得靠自己了。但这里是哪里呢?树木在他们的后面,但他们的前面空无一物,什么也没有。正如同泰斯说的一样,他们有可能正站在悬崖边上。
乌云遮盖了地平线,但是,至少目前为止,没有乌云算是近的。他可以看见天上的星辰和月亮。努林塔瑞发出艳红的光芒,索林那瑞发出从来未曾见过的璀璨银光。也许是因为光和黑暗之间的强烈对比,原本只有他弟弟看得见的黑月努塔瑞现在每个人都看得见了。在月亮四周,星辰闪着炫目的光芒,但没有任何一个比得过沙漏星座所射出的刺眼光芒。
他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身后森林恼怒的嗡嗡声,以及前方塔中所传来刺耳、尖厉的惨叫声。
没有选择了,卡拉蒙疲倦地想。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森林不会同意的。死亡如果能够终结这疼痛、这饥渴、这心中的痛苦,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留在这里,泰斯。”他一边往前踏进黑暗中,一边试着要挣脱泰斯的小手,“我准备要往前走一点点,先侦察一下——”
“噢,不要!”泰斯说,“没有我你哪里都不能去!”坎德人的小手抓得更紧了。“你看,没有了我,你在矮人的战争里惹上了多少麻烦!”他加上一句,试图赶走喉咙中那种哽咽的感觉。“当我到达那里的时候,我还得要救你一命。”泰斯低头看着脚下的黑暗,咬紧牙关,坚定地抬起头对着大汉。“我——我觉得如果死后,死后没有你和我在一起,我会觉得很寂寞的,而且我现在就能听见佛林特说,‘嘿,你这个笨伯,这次又惹上了什么大麻烦啊?噢,我看得出来,你已经摆脱了那一大球的胖猪油,对吧。果然没错,现在我还得要离开这个舒服的位子,去找那个全身肌肉的大笨蛋。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蠢蛋可以干出什么事来——’”
“好吧,好吧,泰斯。”卡拉蒙用笑容打断了他,脑中突然浮现出那个顽固老矮人的身影,“千万不要打搅佛林特,不然我会被一直唠叨到世界末日。”
“而且,”泰斯感到更为兴奋,“怎么会有人带我们走了这么远的一段路,却只是为了让我们跳进一个坑里呢?”
“对啊,到底为什么?”卡拉蒙深思着喃喃自语。他抓住拐杖,感到更为自信了,往前走进黑暗中,泰斯紧跟在后面。
“除非,”泰斯紧张地补上一句,“帕萨理安对我还是很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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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向托尔金书中的柳树老人致敬。——魏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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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智力且时而带着敌意的树木似乎总是奇幻故事不可缺少的角色。从托尔金的树人,到《绿野仙踪》里愤怒的苹果树,到《哈利·波特》里面的浑拼柳。如果你发现自己出现在奇幻世界中的树林里,我建议你赶快往空旷的地方跑!——西克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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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生物代表着中立失败(它们无法维持双方势力的均衡)。——西克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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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喜欢的古典音乐是沃恩·威廉斯的《云雀高飞》。——魏丝这只云雀替我们带来了希望。我们再一次看到了这样的对比替故事带来了不同的气氛。——西克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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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天将破晓时的云雀,从沉寂的大地,唱出天堂之门的韵律。”——莎士比亚第二十九首十四行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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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歌集合了云雀、乌鸦和猫头鹰的形象。这三者代表的分别是“龙枪”中的三大力量:善良、邪恶和混沌。——西克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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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是一首对仗的诗歌,这次不同的是对仗的不止常见的两个,而是有三个互相对仗的段落。这样的设定相当容易了解,云雀和乌鸦的诗歌建立了一种对照和对立,猫头鹰的诗歌则是处在两者之间。卡拉蒙说魔法失去了控制,但在这样的状况下,这诗歌的规律代表了另外一个概念:即使在一切都失去控制的时候,依旧还有某种规律在运作,让整个世界朝向某个模式运作。我所读的大多数的对仗诗歌的哲学是:这个宇宙不仅有秩序,而且还有相当的平衡。我并非认为自己是某种哲学家,我在大学的哲学入门课中得了高分,但我的成就仅此而已。对我来说,这个宇宙似乎并没有那么平衡,但小说中的世界却经常如此。如果你读过崔西对克莱恩的看法,你就会知道他认为的关键就是在于平衡。所以,这样的诗歌对仗也对应着整部小说中的平衡概念。——迈克尔·威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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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德人应该是不懂恐惧的,在一般的情况下他们也的确不会害怕。但这状况实在太惊人了,甚至连坎德人都觉得害怕。(当然,泰斯一定是最后承认的!)——魏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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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蒙可以看见努塔瑞的原因是邪恶已经降临,并且主宰了这个世界。平衡已经被摧毁了。——魏丝月亮这样的安排是代表所有中立力量的失败。这表示整个宇宙被迫向雷斯林的意志低头,在重新组合的过程中将自己给撕裂了。——西克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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