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努比斯放下羽毛笔猛揉自己的眼睛,希望短暂的休息能够有所帮助。正在抄写室里的他,只要一提笔,就会翻译出一连串挤成一团、毫无意义的东西。

直到他正色喝令自己专心,才稍有进步。不过,达努比斯持续好几天的头痛仍然隐隐作祟,甚至连在梦里也不曾停息。

“一定是因为这怪异的天气,”他不断地对自己说,“冬季庆典还没到就这么热。”

这的确是怪异的炙热。空气中饱含水分,黏腻又具压迫感。达努比斯听说一百英里外的卡萨因为不再起风以致海面平静无波,让船只无法行进。水手只能坐在码头边不停咒骂,任由货船腐蚀生锈。

达努比斯擦拭了一下前额的汗滴之后,决定继续把米莎凯之碟上的文字译成索兰尼亚文。不过他的思绪却飞到索兰尼亚骑士昨晚讨论的恐怖传言。

一个名叫索思的骑士诱娶了一位年轻的精灵牧师,并且把新娘带回了自己的城堡。但是骑士们说,索思之前就结了婚,而据说他的大老婆已经无辜地惨死。

骑士们立刻下令逮捕索思,不过索思手下的那一批骑士却忠心护主。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在于,那名精灵女子仍然被蒙在鼓里,对索思忠心不贰。

达努比斯不寒而栗,企图把这恐怖的传言赶出脑海。唉,又翻译错了!他再度放下羽毛笔,随后听见抄写室的门被打开,于是达努比斯立刻抓起笔振笔疾书。

“达努比斯。”

“哦,亲爱的克丽珊娜。”达努比斯微笑着说道。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我可以回去……”

“不会,不会,”达努比斯迅速阻止了她,“我非常高兴能够见到你。”这倒是一点不假。克丽珊娜总是给他平静安宁的感觉,见到她似乎连头疼也减轻了不少。达努比斯从高背的抄写凳上起身,搬了一把椅子给克丽珊娜后,在她身边坐下,猜想她来此的目的。

克丽珊娜环视四周之后,说道:“我喜欢这里,如此安静、隐秘。有的时候我会对人群感到厌烦。”

“是啊,这里相当安静,”达努比斯接腔,“不过,当我刚到这儿的时候,可是挤满了抄写员,大家翻译诸神的文字,好让一般人都能够阅读。可是,因为教皇认为这件工作不大重要,所以其他人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了,都去找比较重要的工作做……除了我以外……我想,我实在是太老了,虽然我想换个工作,但是却都不能够胜任。于是我就继续留在这里,似乎也没有人真正关心……”

达努比斯想到了神眷之子对他的嘲弄,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当教会高层对他彻底失望之后,达努比斯只得回到抄写室,独自一人终日翻译着数不清的卷轴和书籍,再把它们原封不动地送到索兰尼亚的大图书馆。

“不过,不说我的事了。”达努比斯看着脸色苍白的克丽珊娜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亲爱的?你不舒服吗?请原谅我的鲁莽,不过这几个星期以来,我发现你非常不快乐。”

克丽珊娜低头望向双手,接着迟疑地问:“达努比斯,你……你认为教会应该……应该是现在这副样子吗?”

她的问题超乎了达努比斯的想象,他原本认为正值花样年华的克丽珊娜,应该是为情所困。“为何这样问呢?当然该这样啦。”达努比斯不解地说。

“是吗?”克丽珊娜抬高视线,直视达努比斯的双眼,“在教皇和他的部长到来之前,你就已经在教会多年。你提到了过去的日子,你亲眼目睹了改变,现在比以前更好了吗?”

达努比斯本想说,当然变得更好了,有什么会比在英明教皇的领导之下来得好。不过克丽珊娜的目光直入他灵魂的深处,他可以感觉到她的目光不断地搜寻,审视每一个阴暗的角落,翻出他深藏多年的秘密。此时,他突然警觉地想到费斯坦但提勒斯。

“当然……更好……我……”达努比斯知道自己正在胡言乱语,羞赧地低下了头。克丽珊娜点了点头,似乎知道他真正的答案。

“不,现在当然比从前更好。”达努比斯坚定地回答,他不忍眼前这位年轻女子的信仰和他一样被摧毁。他执起克丽珊娜的手,轻声说:“我已经是个老人,亲爱的。像我这种年纪的人并不喜欢改变。对我们来说,从前的一切都比现在好,似乎连水都比较好喝。我不太适应现在的生活,太难了解了。不过,亲爱的,教会带给世界美善,维持社会秩序……”

“不论社会是否想要这种所谓的秩序。”克丽珊娜嗫嚅地说,不过达努比斯并未多加注意。

“它根除了邪恶。”达努比斯的思绪忽然又飞到关于索思爵士的传言。当他意识到要继续回到主题的时候,为时已晚。

“真的是这样子吗?”克丽珊娜提出了质疑,“它消灭了邪恶吗?还是说我们就像在深夜里被独自留在家里的孩子,因为害怕黑暗而燃起一支又一支的蜡烛,却不了解黑暗究竟可怕在哪里。最后,因为我们无来由的恐惧,可能会把整座房子都烧掉!”

达努比斯眨了眨眼,不理解克丽珊娜在说些什么。她还是继续慷慨激昂地说着。达努比斯总算明白,克丽珊娜的不快乐是因为这几个星期以来,压抑太久,不能够畅所欲言。

“我们不帮助迷途者重返正途!我们放弃他们,说他们没有价值、无可救药,或是消灭他们!你知道吗?”她转向达努比斯,“克拉斯计划要消灭所有的食人魔。”

“但是,亲爱的,食人魔毕竟是邪恶的族群。”达努比斯仍然不放弃。

“他们和我们一样,是被诸神所创。我们有权利去摧毁诸神的心血结晶吗?”

“连蜘蛛也不例外吗?”达努比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他看见克丽珊娜惊恐的表情之后,笑了一下。“别理我。这只不过是老人的胡言乱语而已。”

“我来到这里,原本以为教会代表着真理和正义,不过现在……”克丽珊娜双手掩面,无法言语。

达努比斯顿时觉得心痛如同头疼般剧烈。他伸出了颤巍巍的手,轻抚着她柔软的黑色长发。

“孩子,别为自己的质疑感到羞愧。”他边说边企图忘记自己曾做过类似的事,“去吧,和教皇谈谈。他会为你解答疑难,毕竟他比我有智慧得多。”

克丽珊娜满怀希望地看着他。

“你认为……”

“当然,”达努比斯微笑道,“就在今晚吧。今天教皇会聚集信徒。别害怕,你的问题不会让他生气的。”

“是啊!”克丽珊娜豁然开朗,“你说得没错,困扰自己是非常不明智的。我当然会去请教教皇,他当然能解开我的疑惑。”

达努比斯笑着起身。克丽珊娜突然倾身轻吻了他的脸颊,说道:“谢谢你,我的朋友,不打扰你了。”

达努比斯望着克丽珊娜远去,忽然感到一阵无来由的哀伤,仿佛是自己位于阳光普照的光明处,却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无边的黑暗。围绕在自己四周的光亮越来越耀眼,而她走入的黑暗却是越发深不可测。

达努比斯迷惑地揉揉眼睛。这光是真实的!金光四处流泻,让他不敢直视。刺眼的光芒射进他的头部,让他的头疼得更加剧烈。达努比斯只觉得万念俱灰,想要警告克丽珊娜,一定要阻止她……

光线包围着达努比斯,盈满他的灵魂。接着,光芒瞬间消失,他又身处于抄写室中,不过却不是独自一人。他眨了眨眼,试着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还看到一个精灵冷静地打量着自己。这个精灵年纪相当大,头发微秃,留着白色的美髯,身穿白长袍,脖子上戴着帕拉丁的护身符。他的表情极尽哀伤,让达努比斯不明所以地掉下了眼泪。

“不好意思,”达努比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头不再痛了,“我……我没看到你进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吗?你是不是在找人呢?”

“不,我已经找到我要找的人了。”精灵缓慢的语气中仍然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如果你就是达努比斯的话。”

“我是达努比斯,”牧师不解地回答,“不过,请原谅我,我并不……”

“我是罗拉伦。”精灵说道。

达努比斯一怔。罗拉伦,精灵牧师之首,多年前因为阻止克拉斯掌权而被强大的军队逼退。罗拉伦倡导和解及和平的言论不被赏识。这位老牧师后来回到他深爱的应许之地西瓦那斯提,誓言永不再涉足伊斯塔。

他为了什么来到这里?

“当然,您是要来会见教皇。我会……”达努比斯结结巴巴地说。

“不,我到神殿只是为了找你,达努比斯。”罗拉伦回答,“走吧。我们还有一大段旅程呢。”

“旅程!”达努比斯大叫,“不可能!自从我到伊斯塔,三十年来……”

“走吧,达努比斯。”罗拉伦柔声说。

“去哪里?要怎么去?我不了解……”达努比斯惊呼。他看到罗拉伦站在房间中央,脸上仍是写满了深沉的忧伤。罗拉伦伸出手触碰脖子上戴着的护身符。

达努比斯明白了。帕拉丁给了牧师预见未来的力量,他懂了。达努比斯脸色苍白地摇着头。

“不,”他喃喃道,“这太恐怖了。”

“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这段旅程可能只是暂时的,也有可能会持续到被召唤为止。走吧,达努比斯,这里已经不再需要你了。”

精灵牧师伸出了手。达努比斯顿时觉得浸沐在从未体会过的平和与宽慰中,他握住罗拉伦的手。但与此同时,达努比斯还是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克丽珊娜坐在教皇金碧辉煌的谒见厅中央,双手放在腿上,脸庞苍白却相当坚毅。从外表看来,她的心灵应该非常平静。不过一个正在观察克丽珊娜的人却不是这么想的。

克丽珊娜倾听教皇如同乐音般美妙的声音,听着他和部长们讨论国家大事,突然为自己想要提出无关痛痒的问题感到羞惭。

伊力斯坦的话浮现在她的脑海:“不要向他人寻求问题的答案。要在自己的内心探索,寻找自己的信仰。你将会找到答案,或是发现诸神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

于是克丽珊娜向内心探求答案。不幸的是,她所找寻的平静弃她而去,或许是她的问题无法解答吧。然后,克丽珊娜感觉一只手放在她的手臂上,她抬起头。

“神眷之女,你的疑问是有答案的。”这声音让克丽珊娜全身绷紧,“只是你拒绝倾听。”

她认得这个声音,不过……克丽珊娜急切地望向兜帽下的阴影,但是看不到脸孔。她转而注视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揣测着手的主人。这个人穿着黑袍,不过袍上却没有用银线绣上的神秘符号——和他穿的不一样。她再一次端详黑衣人的脸,只见深藏着的闪亮双眼和苍白的皮肤……接着,这只手离开了克丽珊娜的肩膀。

克丽珊娜起初相当失望。因为这个年轻人的双眼没有金色沙漏般的瞳孔,皮肤并不是泛着淡淡的金色,脸庞上没有憔悴的病容。他的脸虽然苍白,但是像是努力研究、足不出户的结果,是绝对地健康,甚至还颇为英俊。他棕色的双眼清澈冷静,像镜子般反射出所有映入眼帘的画面。他虽然瘦削,但是却十分结实。黑色无装饰的长袍顺着他的身形,显露了宽大的肩膀,而不是那个魔法师弱不禁风的骨架。然后,这个人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