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哪,”坦尼斯蹲在昏迷不醒的战士身边,悲伤地喃喃自语,“卡拉蒙……”

“坦尼斯——”河风的声音让坦尼斯立刻抬起头来。平原人抱着提卡,和德丝拉一起试着安慰这个沮丧的女子。但是人们开始朝他们靠近,有的想要和河风交谈,有的想要请求克丽珊娜的祝福,其他人则是大喊着要更多的麦酒,甚至只是挤在旁边凑热闹。

坦尼斯迅速站起身。“旅店现在要打烊了。”他大喊。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只有距离比较远的客人们弄不清楚状况而开始鼓起掌来,以为坦尼斯要请大家喝一杯。

“你们误会了,我是认真的。”坦尼斯用压过喧闹的声音坚定地说。众人沉默下来。“多谢诸位对我热忱的欢迎。回到故乡的感觉真是难以形容。可是,我和我的朋友们现在想要独处。时间也不早了,请各位自便……”

不少人发出同情的惋惜声,也有不少人体谅地拍拍他的肩膀。只有几个家伙心怀不满,低声讲着古老的谚语:“地位越高的索兰尼亚骑士,眼中就越只有自己盔甲的光辉。”(这句谚语是出自骑士们还被敌视的年代。)河风把提卡交给德丝拉照顾,走上前来,帮坦尼斯送走那些自认是好友的小角色。坦尼斯小心看护着躺在地板上打鼾的卡拉蒙,让其他人不至于踩在他身上。他和走过身边的平原人交换着眼神,但在旅店空下来之前,两人都没时间交谈。

欧提克·山德斯站在门边,感谢每个人赏光,并且对他们保证明天旅店一定会照常营业。当其他人都离开之后,坦尼斯笨手笨脚地走到退休的旅店主人身后,感到难以启齿。欧提克在他开口前就阻止了他。

老人抓住坦尼斯的手,低声说:“很高兴你回来了,忙完之后记得把门锁上。”他瞄了提卡一眼,示意坦尼斯再靠近一些。“坦尼斯,”他刻意压低声音说,“如果你正巧看见提卡从钱箱拿走一些钱,不要担心,她有朝一日会还我的。我现在只是假装没看见而已。”他转头看着卡拉蒙,忧伤地摇着头。“我知道你能够帮上忙的。”他喃喃自语道。接着,他点点头,倚着拐杖,一跛一跛地走进夜色中。

帮他的忙!坦尼斯胡思乱想着。我们来这里本来是想要找他帮忙的。卡拉蒙鼾声突然转强,把他自己也给吵醒了。他醉醺醺地吐出一口酒气,转过身又自顾自地睡起来。坦尼斯凄凉地看着河风,绝望地摇摇头。

克丽珊娜看着卡拉蒙,眼神中混合着同情和恶心。“可怜的家伙。”她柔声说,帕拉丁的护身符在烛光下反射着光芒,“也许我可以帮上忙……”

“你帮不上忙的,”提卡悲伤地喊道,“他不需要牧师。他醉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他喝得烂醉!”

克丽珊娜惊讶地看着提卡,在牧师来得及开口之前,坦尼斯匆忙跑到卡拉蒙身边。“河风,帮我一个忙,”他弯下腰去,“我们把他搬回家……”

“免了,不要管他!”提卡用围裙擦着眼角,大叫道,“他在酒吧的地上睡过很多次了,不差这一天。”她转过身面对坦尼斯。“我本想告诉你的。我真的想过要告诉你。但是我以为……我幻想……当你的信寄到的时候他好高兴,他……他又变回原来的那个卡拉蒙,我已经好久不曾看过他这样了。我以为这次他应该会振作起来,他也许会洗心革面,所以我才会让你们来的。”她低下头,“对不起……”

坦尼斯不知所措地站在战士身边。“我不明白。从多久以前……”

“我们就是因为这样才没有去你们的婚礼,坦尼斯,”提卡双手不停地扭着围裙,“我好想去,好想好想!但是……”她又开始号啕大哭。德丝拉轻柔地抱住她。

“坐下来,提卡。”德丝拉安慰她,帮她找了把有靠背的椅子坐下来。

提卡双腿一软,瘫在椅子上,双手遮住脸。

“我们全都坐下来,”坦尼斯坚定地说,“先把状况搞清楚。喂,就是你!”半精灵指着从木质吧台底下窥探他们的溪谷矮人,“拿一壶麦酒和几只杯子,给克丽珊娜小姐一杯葡萄酒,再来一些辣马铃薯——”

坦尼斯停下话来。迷惑的溪谷矮人张开大嘴,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

“坦尼斯,还是让我来吧,”德丝拉微笑着说,“如果你真的叫汪汪去帮忙,你很可能会喝到一壶辣马铃薯。”

“汪汪会帮忙!”汪汪愤愤不平地抗议。

“你把垃圾拿出去!”德丝拉对他大吼。

“汪汪帮大忙……”汪汪念念有词地走出去,沿路踢着桌脚来宣泄他的怒气。

“你们的房间是在旅店新盖好的那个部分,”提卡自言自语,“我带你们……”

“我们等一下再去,”河风脸色难看地说,但是当他的目光转向提卡时,又露出同情的眼神,“先和坦尼斯坐着谈谈,他马上就得走了。”

“该死!我的马!”坦尼斯突然站起来,“我要那个马童把马带过来……”

“我去叫他们等一等。”河风自告奋勇地说。

“不了,我自己来。一下子就好了。”

“老朋友啊,”河风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低语道,“我得出去透透气。我等下会回来帮你。”他用下巴指指鼾声大作的卡拉蒙。

坦尼斯放心地坐了回去,平原人则走了出去。克丽珊娜在坦尼斯的身边坐下来,困惑地看着卡拉蒙。坦尼斯不停地和提卡聊一些琐碎的事情,逗得她能够抬起头来,甚至勉强露出笑容来。在德丝拉拿着饮品回来的时候,虽然提卡脸上泪痕和苍白依旧,但看起来已经放松了很多。坦尼斯也注意到克丽珊娜仅仅浅尝了一下眼前的葡萄酒。她坐在位子上,目光偶尔飘向地上的卡拉蒙,双眉之间又再度挤出纹路来。坦尼斯知道他应该对她解释眼前的状况,但是他也在等着某个人跟他解释这些事情的原因。

“这是什么时候——”他迟疑地开口。

“开始的吗?”提卡叹口气,“大概是在我们回到这边六个月之后。”她的目光移向卡拉蒙。“一开始他好高兴。坦尼斯,小镇四处都是残垣断壁。对幸存者来说,那个冬天非常难挨。他们大多数都必须挨饿,龙人和地精士兵又抢走了一切值钱的东西。房子被摧毁的人们被迫住在任何能找到的遮蔽处——洞穴、临时搭建的茅屋。当我们回来的时候,龙人已经放弃了这个小镇。人们把卡拉蒙当作大英雄来欢迎——吟游诗人之前已经来过了,大家都听过那些描述黑暗之后败亡的歌曲。”

提卡的眼中闪着骄傲的泪花。

“有那么一阵子,坦尼斯,他好高兴。人们需要他。他日夜不停地工作——砍树、把木材从山上拖下来。由于泰洛斯已经不在了,他甚至得做一些铁匠的工作。哦,他的技术当然不是很好,”提卡哀伤地笑着,“但是他很快乐。况且,也没人在乎他的手艺。他会做钉子、马蹄铁和车轮。第一年我们过得真快乐——真正的好日子。我们结了婚,卡拉蒙似乎也忘记……忘记了……”

提卡哽咽得说不下去,坦尼斯拍拍她的肩膀。在默默地吃了一些东西和喝了一些酒之后,提卡终于鼓起勇气继续说。

“但是,一年前的春天,一切都改变了。卡拉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事情。我不是很确定。那一定和——”她把话吞下肚,摇摇头。“镇上已经开始逐渐繁荣起来。之前被抓去帕克塔卡斯的一名铁匠也来到这里接手打铁的工作。哦,人们的确还在重建家园,但是一切都没有那么急迫了。我接手了旅店的工作,”提卡耸耸肩,“我想卡拉蒙这个时候有太多独处的时间了。”

“没有人需要他。”坦尼斯面色凝重地说。

“连我都是……”提卡擦掉涌出的泪水,“也许这是我的错——”

“不对,”坦尼斯说,他的思绪以及回忆都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提卡,这不是你的错。我们都知道这是谁的错。”

“无论如何,”提卡深吸一口气,“我试着想要帮忙,但是旅店的工作让我分不了身。我建议他去做所有我想得到的事情,他也都试了——他真的认真去试了。他帮过本地的治安官逮捕流窜的龙人。他当过一阵子保镖,专接去海文的生意,但是没有人愿意雇用他第二次。”她的声音越变越低。“然后,去年冬天,有一天,应该由他护送的车队回来了,用雪橇拖着他。他又烂醉如泥,最后竟然要靠雇主保护他!从那之后,他就只会吃、睡,再不然就是花时间和那些退休的佣兵在马槽——就是小镇另一边那个臭气冲天的酒吧——打混聊天。”

坦尼斯真希望罗拉娜在他身边帮忙出主意,但是他也只能柔声地建议:“也许……呃……生个小孩?”

“去年夏天我怀过孕。”提卡呆愣地说,手支着头。“但是没有多久就流产了,卡拉蒙根本不知道。从那以后,”她瞪着眼前的木桌,“我们根本没有同房过。”

坦尼斯满脸通红,感到十分尴尬,只得拍拍提卡的手,赶忙转移话题。“你之前说过,‘那一定和……’你是想说和什么有关?”

提卡打了个冷战,再啜了一口酒。“那时开始有流言,坦尼斯,”她压低声音说,“恐怖的谣言。你也猜得出来是和谁有关!”

坦尼斯点点头。

“卡拉蒙写信给他,坦尼斯。我看过那封信。里面……我看了心都碎了。一点都没有责怪或是任何的重话,里面满满的都是对他的爱。他恳求弟弟回来和我们住,恳求弟弟背弃黑暗的道路。”

“后来怎么样?”坦尼斯问,虽然他早已知道答案。

“信被退了回来,”提卡低声说,“原封不动,信封上的封印连动都没动过。外面写着,‘我没有哥哥,我不认识什么卡拉蒙’。底下签着,‘雷斯林’!”

“雷斯林!”克丽珊娜瞪大眼睛看着提卡,仿佛第一次见到她。她灰眸圆睁,从眼前的这个红发女子身上转向坦尼斯,最后又投向那个躺在地板上烂醉如泥、鼾声震天的肥仔。“卡拉蒙……这就是卡拉蒙·马哲理?这就是他的哥哥?这就是你们一直跟我提到的双胞胎兄弟?这男子可以领着我……”

“很抱歉,神眷之女,”坦尼斯红着脸说,“我不知道他变成……”

“可是,雷斯林是那么地……聪明、强大。我以为他的双胞胎哥哥也会是一样。雷斯林非常敏感,他可以用超人的意志力去控制自己和那些服从他的人。他是个完美主义者,这个人——”克丽珊娜指着眼前的景象,“这个可怜虫,虽然我们应该同情他,为他祈祷,但是他——”

“你口中的‘敏感、聪明的完美主义者’在帮这个汉子变成‘可怜虫’的过程中出了不少力,神眷之女。”坦尼斯尖酸地说,努力克制自己的怒气。

“也许刚好相反,”克丽珊娜冷冷地打量着坦尼斯,“也许是因为缺乏关爱,雷斯林才会背弃光明,走入黑暗。”

提卡抬头看着克丽珊娜,眼中露出怪异的神情。“缺乏关爱?”她轻声重复道。

卡拉蒙说着梦话,在地上打滚。提卡很快地站起身。

“我们得将他搬回家。”她抬头看着刚出现在门口的河风,接着转头看着坦尼斯,“我们早上会再见面的,对吧?你能不能……只在这边过一夜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