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尼斯走进拱门之后的房间时,四周的改变快得几乎让他难以理解。前一刻他还努力地试着在惊慌的人群中站稳,下一秒钟他就到了另一个阴暗、冰冷的房间,就和当初奇蒂拉的部队所待的房间一样。
坦尼斯很快地打量着四周,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虽然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催促他赶快跑出去,继续原先的搜寻,但坦尼斯强迫自己停下来,吸口气,将不断渗入眼中的鲜血拭净。他试着想起之前是否曾经来过神殿的入口。通往大殿的这些房间,应该有极长的走道直通正门。许多年前,这座神殿在伊斯塔建造时,想必是按着某种规则建造的。但是神殿刚刚经历的变形,让它们成了毫无意义的迷宫。走廊在原本该继续的地方突然中断,该中断的走廊突然无限延伸。
脚下的地面不停地震动,头上则飘下阵阵灰尘。墙壁上掉下来一幅画,砸碎在地面上。坦尼斯不知道罗拉娜会在哪里。他只看到她走了进来,其他就一无所知了。
她曾经被关在这座神殿里,不过那是在地底下。他不知道当它们送她进来时,她有没有把周围的路线记下来,只有这样才有机会逃出去。坦尼斯随后发现自己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他找到一支仍燃着的火把,用来照亮整个房间。一扇挂着壁毯的门开了道小缝,在一个坏掉的门枢上前后摇晃。他看到那扇门通往一条阴暗的走道。
坦尼斯深吸一口气——现在,他终于知道要怎么找到她了!
一阵气流冲进这房间,吹上了他的左脸颊。那是新鲜的空气,夹杂着春天万象更新的气息,夹杂着夜晚宁静的气息。罗拉娜定然也曾感受过这阵风,她一定会想起这条通往神殿之外的路。坦尼斯不顾头疼,飞快地沿着走廊往前跑,强迫自己疲倦的肌肉不停地动。
一群龙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从另外一个房间来的。坦尼斯想起自己还穿着军官的制服,于是将它们拦下。
“那个精灵女人!”他大喊,“她一定逃跑了。你们有没有看见她?”
从它们的反应来看,这群龙人压根就没看见。坦尼斯所碰见的第二群龙人也没看见。只有两个落了单、正忙着搜刮财物的龙人看见过,它们依稀指了个方向,指着坦尼斯现在面对的方向。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此时,大殿中的战斗已然结束。运气好的龙骑将逃了出去,正和城外的部队会合。有些彼此交战,有些撤退,等着要看最后到底是谁当家。
有两个问题仍然困扰着大多数的人:第一个,这些龙会像第二次巨龙战争之后一样跟着黑暗之后消失,还是会留在这个世界上?
第二个,如果这些龙留下来,谁会是它们的主人?
坦尼斯拼命克制自己不要一直思考这两个问题。有时他会不小心转错弯,对着一条死巷咒骂自己,然后他得退回原地,退回到原先可以感觉到新鲜空气扑面而来的地方。
最后,他疲倦到无法思考。疼痛和疲倦开始主导他的行动。他的腿逐渐变得沉重,每一步都是挣扎。他的头抽痛着,眼睛旁的伤口再度流出血。地板在脚下开始不停地摇晃。雕像在他面前坍塌,天花板坠下石块,弄得到处灰飞尘扬。
他开始丧失信心了。虽然他确实是沿着她唯一可能去的路不停地前进,但之后经过的龙人没有一个看见过她。她发生了什么事情?莫非——不,他不愿再想。他继续往前走,同时感觉到新鲜空气夹杂着浓烟迎面而来。
火把引燃了大火。神殿开始陷入火海之中。
然后,正当他沿着一条狭窄的走道前进、跨过一堆瓦砾时,坦尼斯听见了一声细微的声响。他停了下来,屏息聆听。没错,又有了,就在前头。他试着看穿眼前的灰尘和迷雾,手中握着剑。他所遇见的最后一群龙人已经酩酊大醉,正渴望大开杀戒。一个落单的人类军官看来是个很好的目标,直到其中一个人想起曾见过他和暗之女待在一起,这样的幸运不会有下一次了。
眼前的走廊是一片废墟,一部分的天花板塌了下来,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他手中的火把是唯一的光源。坦尼斯被迫在“照明”和“被发现”之间择一而行。最后,他决定冒险一试,让火把继续燃烧。如果他在黑暗中摸索,是绝对不可能找到罗拉娜的。
他得要相信自己的装扮。
“谁在那边?”他沙哑地大喊着,用火把照着眼前的瓦砾堆。
他看见一道盔甲的反光,看见一个人影在奔跑,但人影是在逃离他,而不是跑向他。这很奇怪,如果是龙人……他脑袋似乎不太管用了。他现在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个身影,细长、瘦削,跑的速度太快了……
“罗拉娜!”他大喊,然后用精灵语说,“爱人!”
坦尼斯咒骂着阻挡他去路的柱子和大理石砖,他不停地跌倒又爬起来,强迫自己疲倦的身体支撑着,直到找到罗拉娜为止。他抓住她的手,强迫她停下来,他残存的力气只够让他抓住她的手,靠在墙上喘气。
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了剧烈的疼痛。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差点就晕了过去。但是他紧抓着她,死也不放手,目光也同样不肯离开。
他现在知道为何龙人们没看见她了。她已经脱掉了银色的盔甲,穿上她从尸体上夺来的龙人盔甲。有一段时间,她只是瞪着坦尼斯。一开始她没认出他,差点就要一剑刺死他。阻止她下手的是那句精灵语——爱人。那句话,以及他苍白的脸上所流露出的委屈及痛苦。
“罗拉娜!”坦尼斯说话的声音有如雷斯林一般沙哑,“不要离开我。等等……听我说,求求你!”
罗拉娜手一甩,挣脱了坦尼斯的束缚,但是并没有离开他。她正打算要开口,但另一波地震让她停顿下来。当灰尘和碎片掉在他们头上时,坦尼斯将罗拉娜拉近,用身体保护她,两个人在黑暗中害怕地彼此拥抱,然后,震动结束了。坦尼斯手中的火把熄灭了,他们置身于一片黑暗中。
“我们得离开这里。”他的声音颤抖。
“你受伤了吗?”罗拉娜冷冷地说,再次试着挣脱他的怀抱,“如果是,我可以帮你。如果不是,我建议我们省掉道别的繁文缛节。不管怎样——”
“罗拉娜——”坦尼斯柔声说,不断地喘着气,“我不奢望你能体谅……因为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不期待你能够谅解……我自己也没办法原谅我自己。我只想告诉你,我爱你,我始终很爱你。但是现在我连自己都无法忍受,不能爱自己的人要怎么去爱别人。我只能说,罗拉娜,我——”
“嘘——”罗拉娜低声说,用手掩住坦尼斯的嘴唇,“我听见有声音。”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彼此相拥,站在黑暗中倾听着。一开始,他们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他们什么也看不到,即使两人已如此靠近,仍旧看不清对方的脸。然后火把一亮,他们为之目眩,一个声音开口了。
“告诉罗拉娜什么,坦尼斯?”奇蒂拉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继续啊!”
一把出鞘的剑握在她手中。红色和绿色的未干血迹在剑锋上闪闪发光。她脸上沾满了灰色石屑,嘴唇上的一道割伤沿着下颌开始滴血。她眼中带着疲惫,但笑容魅力依旧。她将沾血的剑回鞘,把手在破烂的斗篷上擦了擦,心不在焉地拨弄了一下头发。
坦尼斯疲倦地闭上眼睛。他的脸似乎开始慢慢地苍老,这一刻,他看起来十分像人类。痛苦、疲惫、罪恶感、哀伤从不曾在精灵青春永驻的面孔上留下痕迹。他可以感觉到罗拉娜的肌肉开始僵硬,手移到武器上。
“放她走,奇蒂拉。”坦尼斯静静地说,紧紧抓住罗拉娜,“信守你的诺言,我就任你处置。让我把她带出城门,我就会再回来——”
“我真的相信你会。”奇蒂拉用饶有兴致的眼神看着他,“半精灵,难道你从来没想过,我可以一边吻你,一边拔出剑来杀了你,甚至连换气都不需要吗?噢,我看是没有。事实上,我现在也可以杀了你,因为我知道这会是对精灵女人最沉重的打击。”她拿着熊熊燃烧着的火把照着罗拉娜。“看,她的表情!”奇蒂拉轻蔑地说,“爱情是多么软弱可笑的东西啊!”
奇蒂拉的手再度放到头发上。她耸耸肩,看看四周。“但是我没时间了。一切都在改变。重大的事件。黑暗之后已经失败了,必须要有其他人取代她的位置。坦尼斯,你觉得怎么样?我已经开始树立起在其他龙骑将心中的权威了。”奇蒂拉拍拍腰间的剑,“我的国度将会是个巨大的帝国,我们可以一起——”
她突然停顿下来,视线转到她刚才来的方向。虽然坦尼斯看不见,也听不见是什么吸引了她的注意,但他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开始在走廊里扩散。罗拉娜突然抓住他,恐惧感淹没了她的理智,即使那双橘色的眼睛尚未出现,坦尼斯也已经知道出现的会是什么。
“索思爵士。”奇蒂拉喃喃地说,“快点做决定,坦尼斯。”
“我早就决定了,奇蒂拉。”坦尼斯冷静地说。他往前一步,尽可能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罗拉娜。“索思爵士得杀了我才能碰她。虽然我很清楚我的死不能阻止它和你夺去她的生命,但我仍会用最后一口气对帕拉丁祈祷,希望能够保护她的灵魂。诸神欠我一个恩惠。我知道,我最后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坦尼斯可以感觉到罗拉娜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开始静静地啜泣。他的心平静下来,因为哭声里没有恐惧,只有对他的爱和同情。
奇蒂拉迟疑了一下。他们已经可以清楚地看见索思爵士往这个方向飘过来,橘色的眼珠像火把一样明显。然后,她用沾血的手抓住坦尼斯。“快跑!”她沙哑地说,“快点跑,沿着走廊。尽头是一扇门,你可以感觉得出来。它通往底下的地牢。从那边你们可以逃出去。”
坦尼斯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快跑!”奇蒂拉大喊着推了他一把。
坦尼斯看了索思爵士一眼。
“这是陷阱!”罗拉娜低声说。
“不!”坦尼斯回头看着奇蒂拉,“这次不是。再会了,奇蒂拉。”
奇蒂拉的指甲陷入他的肉里。
“再会了,半精灵。”她用充满感情的声音说,“记得,我是因为爱你才这么做的。快走!”
奇蒂拉把手中的火把一扔,身影完全消失,仿佛被黑暗吞噬了。
坦尼斯眨眨眼,在一片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他盲目地伸出手,试着抓住奇蒂拉。但随即又缩回手,转过身,他找到了罗拉娜的手。两人一起跨过瓦砾,沿着墙壁摸索着出去的路。从死灵骑士身上流泻而出的冰冷杀气,让他们的血液也为之冻结。坦尼斯往回看,可以看见索思爵士越来越靠近,眼神毫不放松地看着他们。坦尼斯疯狂地摸索着石墙,他的手不停地搜寻那扇门。接着他感觉到石块变成了木头。他摸索到了铁手柄,转动了它。大门一推就开了。他拉着罗拉娜穿过那扇门,楼梯上明亮的火把让两个人眼前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
坦尼斯听见奇蒂拉在他们背后出声叫住索思爵士。不知道那个索思爵士在失去猎物之后会怎么处置她。那场梦生动地出现在他脑海中。他又再度看见奇蒂拉倒下……罗拉娜倒下……他无助地站着,没办法救任何一个人。那影像消失了。
罗拉娜在楼梯上等着他,火把照耀着她金色的秀发。他急忙把门关上,飞快地奔向她。
“是那个精灵女人。”索思爵士说,它橘色的双眼轻易就追踪到那两名像老鼠般在它眼前逃窜的人,“还有那个半精灵。”
“我知道。”奇蒂拉懒懒地说着。她拔出剑,开始用斗篷的底部擦拭那把剑。
“要我去追他们吗?”索思爵士问。
“不用了,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奇蒂拉回答。她抬头露出狡黠的微笑。“反正精灵女人就算死了,也不会变成你的,有神在保护她。”
索思爵士的目光转向奇蒂拉,后者苍白的嘴唇露出嘲弄的曲线。“半精灵仍然是你的主人。”
“不,我不这么认为。”奇蒂拉回答。她转身看着坦尼斯关上门。“从今以后,当他夜里躺在她身边时,他会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就想起我。他会记得我最后所说的话,他会被我的话感动。我给了他们幸福,她从此必须忍受我的影像常驻在他的心头。我已经在他们彼此之间的爱中下了毒。我对他们的复仇已经结束了。现在,你把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是的!暗之女。”索思爵士回答,借着一句咒语,一样东西在它的手中实体化。它的骷髅手伸出来,庄严地将它放在她脚边。
奇蒂拉屏住呼吸,眼中的光芒几乎跟索思爵士一样闪亮。“好极了!立刻回达加堡,集合部队,我们要夺下艾瑞阿卡斯派往卡拉曼的飞行要塞。接着我们得撤退,重新整编。”
索思爵士指着眼前的东西。“现在它已经完全属于你了。胆敢反抗你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在我抓到他们之前仓皇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