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推你一把。”泰斯好心地说。

“我……不要!等等!”佛林特大叫。不过这没什么用,精力过人的坎德人已经抓住矮人的靴子,把他用力一推,佛林特一头撞上年轻青铜龙肌肉强健的身体。他双手疯狂地挥舞着,勉强抓住龙背上的缰绳,像袋挂在空中的面粉,缓缓地荡来荡去。

“你在干吗?”泰斯气愤地抬头看着佛林特,“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来,让我帮你——”

“快住手!别碰我!”佛林特拼老命把泰斯的手踢开,“退回去!我说,退回去!”

“那你自己爬上去吧!”泰斯一脸委屈地退后。

矮人涨红了脸,气喘吁吁地跳回地上。“我自己会把握时机的!”他瞪着坎德人,“不需要你帮忙!”

“好吧,不过你最好动作快一点!”泰斯挥手大喊,“因为其他人都已经骑上龙背了!”

矮人回头看了高大的青铜龙一眼,顽固地将双手抱在胸前。“我要再考虑考虑——”

“噢,拜托你,佛林特!”泰斯恳求道,“你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我想要飞上天!求求你,佛林特,快一点嘛!”坎德人眼睛一亮。“我可以自己来——”

“你才没办法呢!”矮人冷哼道,“这场战争好不容易开始对我们有利,派一名坎德人骑龙上去作战搞不好就世界末日了。与其这样,那还不如直接把城门的钥匙交给龙骑将算了。罗拉娜说你只能跟我一起飞——”

“那就赶快上去吧!”泰斯尖声大叫,“不然仗都要打完啦!等你爬上去,我大概都变成祖父了!”

“还祖父咧!”佛林特嘟哝着,又看了龙一眼,龙正用非常不友善的目光看着他,至少佛林特是这么认为的。“哼,你当祖父的那天,我的胡子就会掉光光——”

这条名叫克萨的龙,有点焦躁地看着这场好戏。身为一条以克莱恩龙族的标准来看尚年轻的龙,克萨同意坎德人的看法——现在是飞行的时刻,是战斗的时刻。在对金龙、银龙、青铜龙、黄铜龙的召唤下达之后,它是最先响应的一个。对战斗的渴望之火,在它体内熊熊地燃烧。

不过,这条青铜龙纵然年轻,对所有的长者还是非常恭敬有礼。尽管它比矮人的年纪要大上许多,克萨仍然认为佛林特是位拥有十分精彩丰富的人生经验的长者,一位值得尊敬的矮人。但是,克萨转念一想,如果再不想些办法,坎德人说得对,仗都快要打完了!

“请容许我打个岔,高贵的大人。”克萨插嘴,用的是在矮人之间非常礼貌的尊称,“我可以帮得上忙吗?”

佛林特惊诧地转过身,看看是谁在说话。龙低下头。“受人敬重、高贵的大人?”克萨又用矮人语说。

佛林特吃了一惊,蹒跚地后退,一脚踩在泰斯身上,让他摔了个狗吃屎。

青铜龙将巨首伸向前,轻柔地用牙齿衔起坎德人的毛背心,把他像只刚出生的小猫般叼起。

“这个嘛,我……我不确定,”佛林特因为龙用如此尊敬的语气称呼他而高兴得涨红了脸,“你可以……也许不需要……”矮人恢复了镇定,决定不要显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如果你不介意,我很有经验。骑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新鲜事。只不过,最近,我——”

“你以前从来没骑过龙!”泰索何夫不留情面地说,“而且……哎哟!”

“只不过是我最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佛林特大声地说,暗地里赏了泰斯肚子一拳,“所以我需要花一点时间回忆一些细节。”

“当然,大人!”克萨巧妙地伪装着,脸上一点笑意都看不出来,“我可以叫您佛林特吗?”

“可以。”矮人含糊不清地说。

“我叫泰索何夫·柏伏特,”坎德人伸出小手说,“佛林特到每个地方都少不了我。噢,我看你大概没有手可以握。不管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凡间的名号叫作火光。”龙优雅地低下头,“现在,佛林特大人,如果您愿意命令你的随从,那位坎德人——”

“随从!”泰斯惊讶地说。但龙不理会他。

“指示您的随从到我背上来,我会协助他为您备妥鞍具和长枪。”

佛林特若有所思地摸着胡子,然后做了个威严的手势。

“随从,你,”他对张大嘴看着他的泰斯说,“快上去,照他说的话做。”

“我……你……我们……”泰斯结巴起来。不过坎德人根本没机会把话说完,因为龙再度把他叼离地面。克萨紧咬住他的毛背心,用力一甩,把他丢到绑在它身上的龙鞍上。

泰斯坐在龙背上,感到新奇不已,因此闭上了嘴。这也正是克萨的用意。

“现在,泰索何夫·柏伏特,”龙说,“你刚刚试着将你的主人反向推上来,但你现在的这个方向才是正确的。长枪摆放的位置必须是在骑士的右前方,也就是我右侧翅膀关节的地方,从我的右肩伸出去。你明白了吗?”

“是的,我明白了!”泰斯满腔兴奋地说。

“你在地面上看到的那种盾牌,将可以保护你免受龙所造成的绝大多数伤害——”

“哼!”矮人再度交抱双臂,看起来更为顽固,“你说‘大多数’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才能同时拿着长枪和盾牌在空中飞?更别提那个该死的盾牌了,比我和坎德人加起来还要高——”

“我还以为你是老经验了,佛林特大人!”泰斯大喊。矮人涨红了脸,发出低吼声,不过克萨很快地化解了这尴尬的场面。

“佛林特阁下也许还不习惯这改良过的设计,柏伏特。盾牌和长枪是一体的。长枪从盾牌中央的洞穿出去,而盾牌则放在龙鞍上的轨道上,可以从这一头滑到另一头去。遭到攻击时,你们只要躲在盾牌后面即可。”

“把盾牌给我,佛林特大人!”坎德人大喊。

矮人嘟哝着走到地上的盾牌旁。他闷哼一声,用尽力气将它举起来,丢到龙背上。借着龙的帮助,矮人和坎德人终于将盾牌装置好。然后佛林特走回去拿屠龙枪,一路将长枪拖回来,他将长枪的尖端丢到泰斯手中,后者一番挣扎,差点失去平衡掉到地上,好不容易才接住,并且将长枪推进盾牌的洞中。轴销锁定,长枪正巧处于完美的平衡下,坎德人的小手就可以轻易地将其左右挥动。

“太棒了!”泰斯模拟着等会儿的战况,“轰!打下了一条龙!轰!又打下了一条。我——哇!”泰斯站在龙背上,轻松地保持平衡。“佛林特!快点!他们已经准备好要起飞了。我可以看见罗拉娜!她骑着那条巨大的银龙往这边飞来,开始检阅所有的骑士。他们马上就要发出起飞的讯号了!快点,佛林特!”泰斯开始兴奋地跳上跳下。

“首先,佛林特大人,”克萨说,“您必须穿上有软垫的背心。对……就是这样,把那条带子插进皮带扣中。不对,不是那条,另外一条——没错,就这样。”

“你看起来像是我见过的一种长毛象,”泰斯咯咯笑道,“我告诉过你这个故事吗?我——”

“给我闭嘴!”佛林特挤在那件厚重的毛背心里,几乎走不动,“没时间听你说那些烂故事了。”矮人走到青铜龙的鼻子前。“很好,巨兽!我现在要怎样爬上去?我提醒你,不准用牙齿把我叼起来!”

“当然不敢,大人。”克萨尊敬地说。龙低下头,将一边的翅膀完全伸展到地面上。

“很好,这才像样!”佛林特说。他骄傲地摸摸胡子,臭屁地看了吓呆的坎德人一眼。佛林特架势十足地站上龙的翅膀,气派地坐上龙鞍。

“讯号来了!”泰斯尖声叫道,跳回佛林特背后的位子。他用两条小腿不停踢着龙背,大喊着:“快走!快走!”

“没那么快,”佛林特冷静地测试屠龙枪,“嘿!我该怎么操纵方向?”

“你可以用缰绳告诉我你想要往哪个方向转。”克萨看着起飞的讯号。终于来了。

“噢!我明白了。”佛林特弯下腰,“看来是我当家的时——哇!”

“当然了,大人!”克萨扑向空中,追上他们所站的小山丘边上的上升气流。

“等等,缰绳——”佛林特大喊着,手上的缰绳滑了出去。

克萨窃笑着,假装没听见。

善良巨龙和骑士们在敏加山脉东方的丘陵上空集结。在这里,北方的暖风取代了冬天的寒风,融化了地面的寒霜。空气中充满了新生和气象一新的香气,龙群开始排成弧形的攻击队形。

那景象让人终生难忘。泰索何夫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也许死了之后也不会。银色、黄铜色、青铜色、红铜色的翅膀在晨光中伸展开来,装在龙鞍上的超巨大屠龙枪反射着耀眼的日光。骑士的盔甲闪闪发光,金线绣成的翠鸟旗帜在蓝天中显得十分醒目。

过去几周是由胜利的音符所谱成的。正如同佛林特说的,看来胜利女神终于开始向他们招手了。

黄金将军——罗拉娜的属下们这样称呼她——几乎是从一无所有组建了这支部队。帕兰萨斯人兴奋地响应她的号召,她以大胆的战术、果决的行动赢得了索兰尼亚骑士团的尊敬。罗拉娜的地面部队从帕兰萨斯城中涌出,快速通过大平原,将被称作暗之女的龙骑将尚未站稳脚跟的部队给吓得落荒而逃。

现在,在获得不断的胜利之后,恶龙军团在他们的眼前逃窜,人们几乎认为这场战争已经获胜了。

但是罗拉娜比其他人更清楚——他们尚未和龙骑将的飞龙部队交过手。它们躲在哪里,又为什么不露面,这点罗拉娜和她的军官都想不透。经过一天又一天,她让骑士们和飞龙都做好迎击的准备,准备随时起飞。

决战的日子终于来临。龙群的目击报告已经经过确认——红龙和蓝龙的混合编队正往西飞,准备彻底击溃那不自量力的将领和她的乌合之众。

被称作圣白石飞龙部队的龙群集结成一串银色和青铜色的长链,飞越索兰尼亚平原。虽然每名骑士都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接受飞行的训练(坚决不屈服的矮人除外),不过脚底下的云朵和扑面而来的强风对他们而言仍是非常新鲜的体验。他们的旗帜在空中飞舞着,地面的步兵在他们看起来不过是草地上的小虫。对某些骑士来说,飞行是一次让人兴奋的经验。对其他人而言,这是测验他们每一分勇气的考验。

罗拉娜骑着兄长从巨龙列岛带来的巨大银龙,始终身先士卒地在最前面带领着他们。阳光也只能勉强和她头盔底下露出的金发争辉。对所有的人来说,她和屠龙枪已经变成了一种图腾,苗条而精致,美丽而致命。他们愿意跟随着她直到无底深渊的大门。

泰索何夫从矮人的肩膀往前看,可以看见前头的罗拉娜。她骑在领头的位置,有时回头确定看是否每一条龙都保持在队形中,有时低头和坐骑讨论。看起来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所以泰斯决定放轻松,好好享受这次飞行。这真的是他生命中最难得的经历。当他满心愉悦地看着地面时,眼泪不禁流下双颊。

热爱地图的坎德人看到了一幅完美的地图。

他脚下的景象细微,却绝对精确:河流和树木,丘陵和山谷,城镇和农田。泰斯希望用他拥有的一切来换取这景象,永远保留下来。

为什么不行?他突然想到。他用双腿夹住龙鞍,放开佛林特,开始忙乱地翻找自己的包。他掏出一张纸片,开始在矮人的背上用木炭将这一切都描绘下来。

“不要乱动!”他对仍然试着要抓住缰绳的佛林特大喊。

“你在干吗,大笨头?”矮人大喊,他不停地拍打泰斯,觉得他像是背后抓不到的痒处。

“我在画地图!”泰斯忘形地大喊,“一张完美的地图!我会成名的!你看!这里是我们自己的部队,看起来像是小蚂蚁。这里是敏加堡!别乱动!你让我的地图一团糟。”

佛林特发出无奈的哀号,放弃了要抓住缰绳和摆脱坎德人的努力。他决定还是专心抓牢龙鞍,以及别把早餐吐出来——他犯了往下看的错误。现在他直直地看着前方,身体僵硬地发抖,头盔上狮鹫兽的鬃毛不停拍打着他的脸。鸟儿在他脚下飞舞着。佛林特决定在他“不计一切代价避免的物品”列表上,除了船和马之外,再加入龙这项。

“哇!”泰斯兴奋地倒抽一口气,“底下是恶龙军团!在打仗呢!我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坎德人从龙鞍上弯身向下看。断断续续地,在高空的风声之中,他可以听见底下武器和盔甲撞击的声音。“喂,我们可以飞近一点吗?我——哇!噢,糟糕!我的地图!”

克萨突然俯冲而下。风将纸片从泰斯的手中吹走。他心疼地看着地图像片树叶般越飞越远,但他没有时间哀悼,因为突然间,他感觉佛林特的身体变得比之前更为僵硬了。

“什么?怎么搞的?”泰斯大喊。

佛林特大喊着什么东西指着前方。泰斯迫切地想要看清楚,可是就在那一刻他们飞进了一团低悬的云中,就像溪谷矮人常说的一样,“让坎德人看不见自己的鼻子”。

然后克萨从云中飞出。泰斯看见了矮人指的东西。

“噢!天哪!”坎德人敬畏地说。在他们脚下,一群又一群的恶龙飞向刚刚看到的部队。它们红色和蓝色的翅膀像是邪恶的旗帜,毫不留情地扑向没有防备的黄金将军的部队。

泰索何夫可以看见,底下严密的阵形在面对恶龙时也不堪一击地开始溃散。可是在平原上无处可逃,这片广大的草地上没有任何掩蔽之处。泰斯突然明白,这才是那些飞龙们迟迟不出击的原因。他脑中开始浮现闪电和火焰落在部队身上的可怕景象。

“我们得阻止——哇!”

克萨突然盘旋而下,泰斯差点把舌头给吞下去。天空开始在他四周旋转,有一瞬间,坎德人兴奋地以为自己正“往上掉落”。泰斯来不及思考,他单纯地靠着本能行动,抓住了佛林特的腰带,突然间想起他应该像佛林特一样把自己绑在龙鞍上。好吧,下次他会记得的。

如果有下次的话。强风在他身旁怒吼,克萨盘旋落下时,地面不停地旋转。坎德人很喜欢刺激的体验。这当然是难能可贵的经历,不过泰斯希望下次地面不要逼近得那么快!

“我的意思不是说要马上阻止他们!”泰斯对佛林特大喊。往上看去(还是往下?),他可以看见许多条龙在他们头上,不,脚下。泰斯的方向感开始混淆。现在所有的龙都变成在他们后面了!他们在最前线!单枪匹马!佛林特在干什么?

“不要这么快!慢一点!”他对佛林特喊,“你已经跑到队伍的最前端了!连罗拉娜都在你后面了!”

矮人也想把龙慢下来。上一次俯冲让缰绳落到他手中,他现在正用尽全力拉住缰绳,大喊:“吁!龙,吁!”他隐约记得这对马好像有用,但看来对龙恐怕没什么用。

对吓坏的矮人来说,发现他并非是唯一无法驾驭龙的骑士也并未让他因此放心。在他身后,银色和青铜色的队形仿佛在无声的讯号下分裂了,龙群分散成许多小队,两条或三条成一个小组。

骑士们惊慌地拉着缰绳,全力试着将龙拉回原先整齐的骑兵编制中。但是龙在这方面可是老手——天空是它们的地盘。在空中战斗和地面战斗有着天壤之别,它们会让这些骑马的家伙知道要怎样在龙背上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