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06 帕兰萨斯(1 / 2)

“我告诉你,那是雷斯林嘛!”

“我也告诉你,你只要再提一次你那套长毛象、传送戒指、空中飘浮植物的鬼话,我就用那根胡帕克杖把你勒死!”佛林特暴怒地说。

“那本来就像极了雷斯林。”泰索何夫抗议道,但已明显刻意压低了音量。两人正走在帕兰萨斯城美丽的街道上,坎德人和矮人相处多年的经验让他知道矮人所能忍耐的最大限度,佛林特这几天比以往更暴躁。

“还有,我也不准你拿这些奇怪的话去打扰罗拉娜,”佛林特果真猜中了泰斯的想法,“她已经有很多麻烦了。”

“但是——”

矮人停下脚步,从浓密的眉毛下瞪着坎德人。“你发誓?”

泰斯叹了口气。“哦,好吧!”

要不是他真的看见了雷斯林,他的心情是不会这么糟的!那时他和佛林特正走过著名的大图书馆,坎德人锐利的目光注意到一群馆员围在一个躺在楼梯上的人身边。正当佛林特停下脚步欣赏街对面的一座矮人雕塑时,坎德人逮住了机会,悄悄溜上阶梯,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难以置信的是,他看见了一名跟雷斯林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他有着金色皮肤,身着红袍,还有很多地方都一样。这家伙被抬进了图书馆。但是当兴奋不已的坎德人跑下阶梯,到街对面去抓住矮人,将他推到图书馆前时,那群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泰索何夫甚至还跑到门口,大声敲门,要求进去。但出来应门的馆员一见到有个坎德人想进大图书馆,脸上的表情实在难以形容。尴尬的矮人连忙在馆员开口回答之前把泰斯拉开了。

“发誓”这东西对坎德人来说,是种非常模糊的概念,泰斯还是打算告诉罗拉娜,但接着他脑海中又浮现出罗拉娜这几天因疲倦、悲伤、烦恼而苍白的面孔,最后,他想佛林特这次也许是对的。如果那的确是雷斯林,他可能正进行着某种秘密的计划,想必不会对他们突然闯进去拜访他表示感谢。不过——

坎德人重重地叹了口气后,继续向前走,小脚踢着地上的石头,重新打量这座美丽的城市。帕兰萨斯很值得一游。这座城市打从力量之年代起便以它的美丽和格调出名。克莱恩没有可以和它相提并论的城市——至少人类是这么想的。整座城的建造方式是以轮状来设计的,轮子的正中心,实际上就是整座城的枢纽。所有主要的公共机构几乎都在那里,宏伟的阶梯和优雅的柱子在这里争奇斗艳。从这正中央的小圆圈往外扩张,是铺着精心修整过的石块(当然是矮人们的手艺)的宽阔大道,分别向八方延展,两旁则是全年满树金黄的高大树木。这些道路通往旧城墙的七个大门和北方的海港。

就连这些城门都可算是建筑史上的经典杰作,每个城门两旁都有成对的尖塔守护着,这对尖塔高耸入云,几乎有三百英尺高。旧城墙上面则曾经刻着精致的壁雕,诉说着帕兰萨斯在梦幻之年代的历史。在旧城墙之外则是新城。新城经过精心设计,以便配合原先的建筑,借着相同的宽广大道,以相同的圆形设计向外延伸。不过,新城之外并没有任何城墙。帕兰萨斯人并不喜欢城墙(会破坏他们的整体设计),这些年来,不管是新城或旧城里的所有建筑,兴建前都必须考虑到整体的设计。帕兰萨斯城在夕阳西下时显露出来的轮廓和城市本身一样的美丽,只有一个地方例外……泰斯的思绪被佛林特从背后粗鲁的一戳给打断了。

“你又怎么了?”坎德人面对矮人反问。

“我们在哪里?”矮人双手叉腰说。

“呃,我们在……”泰斯看看四周,“呃……这里是,我想我们……再想一想,好像也不是。”他冷冷地瞪着佛林特。“你是怎么让我们迷路的?”

“我!”矮人暴跳如雷,“是你在带路!是你在看地图。你说你对这个城巿了如指掌,就像在自己家后院散步!”

“但是我刚刚在想事情。”泰斯辩解。

“想什么?”佛林特大吼。

“我在想很重要的事情。”泰斯无辜地说。

“我——噢,算了!”佛林特自言自语地开始观察周围的街景。他不太喜欢四周的气氛。

“这里实在有点奇怪,”泰斯兴奋地说,正好说出矮人的想法,“到处都空荡荡的,不像帕兰萨斯的其他地方。”他满怀期待地看着街道两旁空旷的房子。“不知道可不可以——”

“不行!”佛林特说,“绝对不行。我们要走原路回去——”

“噢,拜托啦!”泰斯走向那空荡的街道,“多走一点点路而已,看看下面是什么东西嘛!你也知道罗拉娜叫我们四处看看,观察它的房子……房门……房什么东西来着。”

“防卫系统。”佛林特不情愿地跟在坎德人身后,喃喃自语,“这里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防御工事,你这个猪脑袋。这里是城市的正中心!她是指城墙之外的地方。”

“城外面又没有城墙。”泰斯一脸胜利地说,“反正新城旁边没有。如果这里是正中心,那么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空旷?我觉得我们应该找出原因来。”

佛林特哼了一声。坎德人说的话也有些道理,这个念头让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昏了头,应该找个地方躺下来好好休息。两个人静静地走了几分钟,越来越深入这座城的正中心。在另外一边,只不过几个街口的距离,就是帕兰萨斯城主的宫殿。他们从这里就可以清楚地看见它豪华的尖塔。但他们眼前的东西反而一点都看不清楚,一切都被阴影所掩盖……

泰斯往窗户里面打量着,经过每一栋房子都要探头探脑一番。在坎德人开口之前,他和佛林特已经走到了下一个街口。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佛林特,”泰斯不安地说,“这些房子全是空的。”

“被废弃了。”佛林特压低声音说。矮人一只手放在战斧上,紧张兮兮地看着泰斯说话声的方向。

“这个地方感觉有点奇怪,”泰斯推推矮人,“我可不害怕,可不可以麻烦你——”

“我很害怕,”佛林特特别加强语气,“我们快点闪人吧!”

泰斯看着他们左右两边的高大建筑,它们都保存得很好。帕兰萨斯人对自己的内部景观感到很骄傲,甚至还花钱去维修这些废弃的建筑。这里有各式各样的房子,有店铺,有住宅,结构都还很完整。街上没有任何垃圾和废物。但所有的房子都空无一人。这一定曾经是个很繁荣的区域,坎德人心想,位置就正好在城的正中央。为什么现在不是了?为什么每个人都离开了?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而克莱恩很少有东西能够让坎德人觉得“不大对劲”。

“这里连老鼠都没有!”佛林特自言自语道。他握住泰斯的手臂,用力拉他。“我们已经看够了。”

“噢,拜托!”泰斯把手拉开,他硬是压下那种“不太对劲”的感觉,直起他的小肩膀再度沿着人行道继续走,走没几步,他便发现只剩自己一个人。他恼怒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矮人站在人行道上瞪着他。

“我只会走到这条街底的那些树那边。”泰斯指着说,“你看!只不过是普通的橡树嘛!也许是个公园还是什么的,我们说不定可以在那里吃午餐——”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佛林特顽固地说,“这让我想起……想起……暗黑森林,那个雷斯林和一群鬼怪聊天的地方。”

“啊,你才是这里唯一的怪胎!”泰斯恼怒地说,故意不去想这的确也让他联想起那个地方。“天色还亮得不得了。我们是在一座城市的正中央!看在李奥克斯的分上——”

“那为什么这里冷得要命?”

“现在还是冬天!”坎德人挥舞着手臂大吼。他立刻安静下来,因为他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回响着。“你要来吗?”他压低声音说。

佛林特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头抓起战斧,走向坎德人,一路上不停地用担心的眼光看着四周,仿佛那些幽灵会突然从房子里跳出来。

“现在才不是冬天,”矮人抿着嘴说,“只有这里像冬天。”

“还要好几个礼拜才会到春天。”泰斯回嘴,正高兴着有事可吵,让他忘了自己的胸口在作怪——里面好像开始打结了。

但是佛林特不肯接下去拌嘴,这是个坏预兆。两个人静静地走在人行道上,直到抵达了下一个街角为止。从这里开始,房子都被浓密的树林所取代。就像泰斯说的,看起来不过是普通的橡树林,虽然它们可能是矮人和坎德人在克莱恩四处游历这么久所见过的最高的树。

但是当两人越走越近时,他们感觉到那股让人牙齿打战的寒意也越来越浓,甚至比他们在冰河所经历过的还要咄咄逼人。感觉起来这么强烈的原因是它是从体内往外冒,而且一点道理都没有!为什么城里的这个地方会变得这么冷?阳光普照,天上一丝云朵都没有。可是他们的手指很快就变得僵硬、麻木。佛林特再也握不住他的战斧,被迫要用颤抖的手把它放回背上。泰斯的牙齿开始打战,他的尖耳朵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全身上下剧烈地发着抖。

“我……我们……我们快……快……快离离离……离开这……”矮人发青的嘴唇中冒出这几句结结巴巴的话。

“我……我们……不不不过……不过是站在……站在阴……阴影下……下面,”泰斯差点咬到舌头,“我我我……们只……只要晒到太……太……太阳就……就会暖……暖起来。”

“克……克……克莱恩没……没有……没有火可以……可以驱退这……这种寒意!”佛林特咆哮着,双腿不停地踱步,想要恢复腿部的血液循环。

“只……只要再……再走几步……”泰斯坚持着摇摇晃晃往前走,虽然膝盖开始不听使唤,但他还是继续往前走。他转过身,看见佛林特似乎被冻僵了,无法动弹。他头低低的,胡子不停发抖。

我应该回去,泰斯心想,但是他办不到。那种不停驱使他的好奇心是坎德人人口急速减少的重要原因。

泰斯走到树丛边缘,就在这里,他的心跳差点就停住了。坎德人通常对恐惧免疫,所以只有坎德人能够走这么远。但现在泰斯也开始发现自己被某种毫无道理、没有原因的恐惧俘虏。一切的根源都在那树丛中。

它们只不过是普通的树,泰斯发抖地告诉自己。我和暗黑森林里的幽灵说过话。我面对过三条还是四条的龙。我打破过一颗龙珠。不过是普通的树。我曾经被一个巫师关在城堡里。我见过无底深渊来的恶魔。这不过是普通的树。

泰索何夫慢慢地、自言自语地一寸寸靠近橡树。他并没有走很远,甚至没有越过树林外围的那圈树木。因为他现在可以看见树林中心了。

泰索何夫吞了口口水,转过身,拔腿就跑。

看见坎德人没命地跑回来,佛林特知道一切都完了。某种可怕的东西正要从那树林里冒出来。矮人急忙转身,却因为太匆忙而踩到了自己的脚,在人行道上跌了个狗吃屎。泰索何夫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腰带把他拉起来。两人疯狂地在街道上奔跑着,矮人几乎可以听见身后怪兽的脚步声,因此特别拼命地跑。流着口水的怪兽的影像让他丝毫不敢停歇,直到心脏快从胸口跳出来为止。最后他们终于跑到了街道的尽头。

天气很温暖。阳光灿烂。

他们可以听见从附近街道传来的活人的声音。佛林特停下来,精疲力竭地喘息着。他害怕地回头看着那条街,惊讶地发现那里空无一物。

“你看到了什么怪兽?”他心脏怦怦跳着,好不容易找到空隙开口。

坎德人的脸色死白。“一座……座……一座塔……”泰斯吞着口水,气喘吁吁地说。

佛林特睁大眼。“一座塔?”矮人重复着。“我跑了这么远,差点累死,竟然只是为了一座塔!我不认为,”佛林特眯着眼睛打量着他,“那座塔在追你吧?”

“没……没有,”泰斯承认,“它……它就是立在那里。但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了。”坎德人情绪低落地说,浑身不停地打战。

“那应该是大法师之塔。”帕兰萨斯城的城主告诉罗拉娜,两人那天傍晚正在位于小山丘上的宫殿、可以俯瞰帕兰萨斯美景的地图室中。“难怪你的小朋友会那么害怕。我很惊讶他竟然可以走到修肯树林那个地方。”

“他是个坎德人。”罗拉娜微笑着回答。

“哦,难怪。”这解释了一切。

“有件事是我以前从没想到的——雇用坎德人去那里工作。我们每年都必须付出惊人的费用,来雇用人类进入那个地方维修建筑。不过——”城主看来突然有些失望,“我不认为市民们会很高兴看到一大群坎德人。”

阿摩萨斯,帕兰萨斯城的城主,现在正在大理石地板上不停地来回踱步,他的手交握在身前。罗拉娜小心翼翼地走在他身边,生怕踩到帕兰萨斯人坚持让她穿上的美丽长裙。他们倒是很热心提供服装,当作送给她的礼物。不过她也明白,其实他们是难以忍受一位奎灵那斯提的公主穿着沾血、破烂的盔甲走来走去。罗拉娜别无选择,只好接受。她可不能冒险触怒这些唯一能提供帮助的帕兰萨斯人。但没有了剑和盔甲在身边保护她,让她觉得自己仿佛赤身裸体、毫无防备。

她也明白,那些帕兰萨斯城军队里的将军、索兰尼亚骑士的临时指挥官,还有其他的贵族、市议会里面的参议员才是让她觉得毫无防备的人。每个人的眼光都不断提醒她:对他们来说她不过是个假冒战士的女人。的确,她做得还不错。她已经打赢了她的小战争,现在,该回到厨房……

“那以前是大法师之塔吗?”罗拉娜突然问。她和帕兰萨斯城城主沟通了几个礼拜之后,知道了一件事:虽然他相当有智慧,但他的思绪会习惯性地岔到别的地方去,需要有人常常提醒他才能够把对话固定在原先的话题上。

“嗯,对,你可以从这个窗户看见,如果你真的想——”城主看来有些不情愿。

“我很想看看。”罗拉娜冷静地说。

阿摩萨斯耸耸肩,走到一扇罗拉娜早已注意到的窗口,其特殊之处在于上面覆着厚厚的窗帘。房间里的其他窗帘都是掀起来的,让她可以看见整座城市每个方向让人为之屏息的美景。

“没错,这就是我们把窗帘拉上的原因,”城主叹口气回答罗拉娜的疑问,“也很可惜。根据记载,这个方向以前可以看到城里面最美丽的风景,但那是在那座塔被诅咒之前——”

城主颤抖着将窗帘拉开,脸上带着遗憾的表情。罗拉娜惊讶于他的表情,小心地往外看,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夕阳正慢慢地落到白雪覆盖的山峰上,紫色、红色的彩霞布满天际。这律动着的色彩映在用来建造帕兰萨斯城的稀有的半透明大理石上,反射出正渐渐熄灭的微光。罗拉娜从来没想过人类的世界中会有这样的美景,这让她想起美丽的故乡奎灵那斯提。

然后,她的视线被这美丽景色中唯一的阴影所吸引。一座孤单的塔矗立在视线中。它的高度很高,即使这座宫殿建筑在山丘上,塔的顶端仍然只比他们的位置稍稍低一点。这座塔由黑色大理石所建造,和周围的一片雪白构成了强烈的对比。看得出来光滑的塔上以前曾经有许多小尖塔,不过现在都已经崩塌、粉碎。黑色的窗户像是空荡荡的眼眶,毫无目的地看着这个世界。塔的周围环绕着一圈栅栏,栅栏似乎也是黑色的,在栅栏的门上,罗拉娜看见有样东西迎风飞舞。有一瞬间,她以为那是只被困住的巨鸟,因为它看起来好像有生命。可是正当她要开口问城主时,他浑身发抖地把窗帘拉上。

“我很抱歉,”他向她道歉,“我不能忍受。太可怕了。想到我们已经跟这样的景色一起生活了好几个世纪……”

“我不觉得有那么恐怖。”罗拉娜认真地说,脑海中还记得那座塔和城市的景象。“那座塔……看来刚好出现在正确的地方。你的城市的确非常美丽,但它有时候太冰冷、太完美,让我根本不想注意它。”罗拉娜从其他的窗户向外看,再度沉醉在她一踏进这座城市就看到的美景中。“但看过你城市中唯一的不完美,也就是那座塔之后,整座城市在我的脑海中更为鲜明……如果你明白……”

从城主脸上困惑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并不明白。罗拉娜叹了口气,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看着那被拉上来的窗帘。“那座塔是怎么被诅咒的?”她问。

“那是在——噢,真巧,现在刚好来了个比我更适合说这个故事的人。”阿摩萨斯看着打开的门,松了一口气,“老实说,我实在不太愿意提到那段故事。”

“帕兰萨斯大图书馆的阿斯特纽斯阁下。”通报人说。

罗拉娜惊讶地发现,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恭敬地站了起来,连那些有贵族血统的将军也不例外。这么郑重其事,只为了一名图书馆馆长?接着,更让罗拉娜惊讶的是,当那位历史学者进来时,帕兰萨斯城的城主,率领所有的贵族一起向他鞠躬行礼。罗拉娜为了不失礼,困惑中也跟着一起鞠躬。身为奎灵那斯提皇室的一分子,她不需要对克莱恩的任何人鞠躬,除非对方是她父亲。但是当她抬起头来,仔细地打量这个人之后,她突然觉得刚才所行之礼真是再适当不过了。

阿斯特纽斯从容不迫地走进来,接受所有人的致敬,那种自然天成的风范,让人相信他不但可以这样轻松地面对克莱恩的所有贵族,可能连天上的众神也不会让他有任何的例外。

他看起来大约三四十岁,但他的气质让人猜不透他实际的年龄。他的脸仿佛是用帕兰萨斯城中的大理石所雕刻出来的。一开始,罗拉娜对他那张冷冰冰、不带一丝情感的面孔有些排斥,但是她随后发现,那个男人的黑眸中闪耀着逼人的活力,仿佛是一千个灵魂在体内燃烧所散发出来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