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04 “弟弟……”(1 / 2)

派里丘号冲向前,像只轻盈的小鸟滑过水面。但这是只折翼鸟,它乘着旋涡血红的水流慢慢地转向那无底的黑暗中。

那可怕的力量让海面平静下来,看起来仿佛是面镜子。空洞、永不止息的吼声从黑暗的水底冲出,连上空的乌云都被带动着一起旋转,似乎周遭空间中所有的物体都被旋涡所捕捉,无声地迈向毁灭之路。

坦尼斯用疼痛的双手抓住绳索。看着旋涡黑暗的中心,他感觉不到恐惧、害怕,只有一种奇怪的麻木感。一切都不重要了,死亡将会毫无痛苦,是让人欢迎的。

在这艘注定毁灭的船上,每个人都静静站着,害怕地睁大双眼。他们离旋涡中心还有一段距离,这旋涡的直径有好几英里。水流平缓顺畅地流动着。他们头顶和四周的暴风依旧肆虐,雨点仍然打在他们的脸上。但这都不重要了,他们根本不会再注意这些,他们眼中只看见自己正被慢慢地带进那黑暗的中心。

眼前恐怖的景象足以将贝伦从麻木不仁的状态中打醒。在一开始的震惊之后,马奎丝塔开始忙乱地发号施令。水手们本能地服从命令,但他们的努力毫无用处。刚补好的帆此刻又毫不留情地裂开;绳索断裂,抓着它的不幸人们惨叫着跌进海中。不论怎么努力,贝伦就是没办法让这艘船脱离旋涡的魔掌。

克拉夫也开始帮忙握住舵轮,但这仿佛是要阻止世界的转动般无望。然后,贝伦放弃了,双肩低垂。他看着眼前不停旋转的水面,不理马奎丝塔,不理克拉夫。坦尼斯注意到他的脸色平静,就像当年他握住依班的手,跑向帕克塔卡斯墙上崩落的石头时的表情。他胸口的宝石发出奇异的光芒,和红色的海面交相辉映。

坦尼斯感觉到一只强壮的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从眼前的恐怖中摇醒。

“坦尼斯!雷斯林呢?”

坦尼斯转过身,有片刻认不出眼前的人是卡拉蒙,然后他耸耸肩。

“这有什么差别?”他喃喃自语,“让他死在他自己选择的地方——”

“坦尼斯!”卡拉蒙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他,“坦尼斯!那颗龙珠!他的魔法!也许可以帮上忙——”

坦尼斯突然清醒过来。“天哪!卡拉蒙,你说得对!”

半精灵很快地扫视周围,却没有看见法师。一阵寒意涌上来,法师可以帮助他们,当然也可以帮助他自己!坦尼斯隐约记起阿尔瀚娜说过的话,龙珠的创造者在里面加上了非常强烈的求生意志。

“底下!”坦尼斯大喊。他扑向舱门,听见卡拉蒙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怎么搞的?”河风拉着绳索问。

坦尼斯回头大喊:“雷斯林。那颗龙珠。别过来,我和卡拉蒙处理就好了,你跟其他人一起待在这里。”

“卡拉蒙——”提卡开始跑向他们,直到河风抓住了她。她不情愿地看了战士一眼,闭上嘴,紧抓着绳索。

卡拉蒙没有注意到她,他冲过坦尼斯,壮硕的身体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移动着,连跑带跳地冲下通往马奎丝塔舱房的楼梯。坦尼斯看见房门是开着的,随着船身前后晃动。半精灵冲进去,刚进门口便像是撞上一堵墙般地急停下来。雷斯林站在小房间中间,他点亮了一根蜡烛,插在头顶上的烛台中。火光让法师的脸像张金属面具,眼中反射着金色的火焰。雷斯林手握着他们从西瓦那斯提拿到的战利品——龙珠。坦尼斯留意到它变大了,它现在有一个球的大小,各种各样的颜色在里面旋转。坦尼斯感到晕眩,连忙移开视线。

卡拉蒙站在雷斯林身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不禁让坦尼斯想起梦中他垂死的脸孔。

雷斯林咳嗽起来,一只手紧抓住胸口。坦尼斯走向前,但法师很快地抬起头。

“坦尼斯,不要靠近我!”雷斯林用沾满鲜血的双唇说。

“你在干吗?”

“我要逃脱这死亡的命运,半精灵!”法师发出让人全身不舒服的笑声,那种奇异的笑声坦尼斯以往只听过两次。“你以为我在干吗?”

“怎么可能?”坦尼斯看着法师金色的眼睛和龙珠里面旋转的颜色,感觉自己被恐惧慢慢地包围。

“借着我的魔法,还有龙珠的法力。这很简单,虽然你的小脑袋可能没办法理解。我现在能够将我的身体和灵魂的能源合二为一,我会变成纯粹的能量。一道光,你这样想会比较容易明白。借着变成一道光,我可以像太阳的光芒般在天际漫游,在我选择的地方和时间出现!”

坦尼斯摇摇头。雷斯林说得对,他的确没办法想象,也没办法理解,但是这却让他燃起了希望。

“这颗龙珠可以让我们全部的人都变成光吗?”

“也许吧!”雷斯林咳嗽着回答,“我不确定。但我不会冒这个险。我知道我逃得掉。其他人跟我无关,是你带他们走到这步田地的,半精灵,你得负责带他们逃出去!”

满腔怒火取代了原先的恐惧。“至少,把你哥哥——”他愤怒地说。

“只有我一个。”雷斯林眯起眼睛,“退回去。”

疯狂、绝望的怒气充满坦尼斯的脑中。他得让雷斯林听听道理!他们一定可以利用这个法师逃出去!坦尼斯对法术有一定的了解,他知道雷斯林现在不敢施法,因为他必须用全部的心神去控制龙珠。坦尼斯冲向前,看见法师的手中银光一闪。从他的手中,似乎无中生有地变出了一把银匕首,它一直巧妙地隐藏在法师的袖子里。坦尼斯停下脚步,看着雷斯林的眼睛。

“好吧!”坦尼斯喘息着说,“你会想也不想地除掉我,但你应该不会伤害自己的兄弟。卡拉蒙,阻止他!”

卡拉蒙冲向双胞胎弟弟。雷斯林举起银匕首警告他。

“不要做傻事,哥哥。”他柔声说,“不要靠近。”

卡拉蒙迟疑了一下。

“阻止他,卡拉蒙!”坦尼斯坚定地说,“他不会伤害你的。”

“告诉他,卡拉蒙。”雷斯林嘶哑地说。法师没有正眼看自己的哥哥,他的瞳孔扩大,闪烁着危险的金色光芒。“告诉坦尼斯我会怎么做。你一定记得的。我也没有忘记。每当我们看见彼此时就会想起来。亲爱的哥哥,不是吗?”

“他在说什么?”坦尼斯逼问,注意力并不十分集中。如果他可以让雷斯林分心……扑向他……

卡拉蒙脸上的血色突然消失了。“大法师之塔……”他结结巴巴地说,“但我们不能提这件事的!帕萨理安说——”

“没关系了,”雷斯林嘶哑地打断他的话,“帕萨理安现在也奈何不了我。只要我拿到我的力量,连伟大的帕萨理安也没办法面对我!但那跟你没关系,这才跟你有关系。”

雷斯林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出这个秘密,他奇异的双眼仍然紧盯着哥哥。坦尼斯心不在焉地听着,心脏几乎快要从胸口蹦出来。只要一拳,这个瘦弱的法师就会倒下……但是坦尼斯发现自己被雷斯林沙哑的声音所吸引,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倾听,仿佛他也被雷斯林的法术所迷惑了。

“大法师之塔中最后的试炼,坦尼斯,是让我和我自己对抗。我失败了。我杀了他,坦尼斯,我杀了我的亲哥哥,”雷斯林的声音无比镇定,“至少我认为那是卡拉蒙。”法师耸耸肩。“后来我发现,原来那是个幻象,他们为了让我了解我内心有多么嫉妒和怨恨。他们希望借此能够将我心中的黑暗驱除,但我真正学到的是我自制的力量还不够。不过,因为这并不是真正试炼的一部分,我的失败并没有计算在试炼中——只对一个人来说例外。”

“我看着他杀了我!”卡拉蒙着魔般地大喊,“他们强迫我看着,好让我了解他!”大汉双手捂住脸,全身不停地颤抖。“我明白!”他啜泣着说,“我那个时候就懂了!我很抱歉!小弟,不要自己一个人去!你太弱了!你需要我——”

“不再是了,卡拉蒙。”雷斯林轻柔地叹口气,“我不再需要你了!”

坦尼斯看着这两个人,恐惧让他感到一阵反胃。他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即使是雷斯林也应该做不出来!“卡拉蒙,阻止他!”他粗鲁地说。

“别让他靠近我,坦尼斯。”雷斯林仿佛听见坦尼斯内心的声音,他轻柔地说,“我向你保证我做得出来。我一辈子努力的目标就在眼前,我不会让任何事阻止我的。坦尼斯,你看看卡拉蒙的脸。他也知道,我杀过他一次,我还可以再来一次。再会,哥哥。”法师将双手放在龙珠上,将它高举在蜡烛的火光底下。龙珠里面的颜色疯狂地旋转着,闪耀出刺眼的光芒。强大的魔法能量环绕着法师的身体。

坦尼斯努力抗拒内心的恐惧,强迫自己的身体冲向前,做最后一次绝望的挣扎,试着要阻止法师。但他完全无法动弹。他听见雷斯林吟诵着奇怪的咒语。龙珠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仿佛要射穿他的脑袋。他用手遮住眼,但那光芒毫不留情地穿过他的皮肉,撕扯着他的大脑。这疼痛再也无法忍受了,他踉跄地后退,靠在门上,听见卡拉蒙在他身边痛苦地大叫,接着听见大汉咚的一声倒在地上。

然后一切都平静下来,舱房恢复了原先的黑暗。坦尼斯颤抖着睁开双眼,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一颗巨大圆球所留下的红色残影。慢慢地,他的眼睛开始习惯眼前的黑暗。烛火摇曳着,滴出的热蜡在地板上形成了一个小池子,卡拉蒙不省人事地躺在旁边,眼睛睁得大大的,眨也不眨地看着一片虚无。

雷斯林不见了。

提卡·维兰站在派里丘号的甲板上,看着眼前的一片血海,非常努力地试着不再落泪。你一定得坚强一些,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你已经学会了如何勇敢地战斗,卡拉蒙说过的。现在你得要勇敢地面对这一切。至少,我们最后可以在一起。不要让他看见我哭。

过去的四天对他们来说实在是饱受折磨。大伙儿害怕被福罗参满街的龙人部队所发现,整天躲在脏乱的旅店中。坦尼斯的神秘失踪更让他们不知所措,他们什么都不敢做,连打听他的下落都不敢。因此有很长的时间,他们被迫待在房间里,提卡被迫要待在卡拉蒙的身边。他们对彼此强烈的吸引力——那种他们无法表达的吸引力——简直是种折磨。她想要用手臂搂着他,想感觉他坚实的臂膀搂着她,感觉他强壮、结实的身体紧贴着她。

她很确定卡拉蒙也想这样做。他有些时候会看着她,眼中带着无比的温柔,让她想要躲在他怀中,和他分享他心中那无边无际的爱。

但只要雷斯林像个孱弱的阴影般杵在卡拉蒙身边,那就永远不可能实现。她不断对自己重复卡拉蒙在抵达福罗参之前对她说过的话:

“我现在只能全心全意照顾我弟弟。在大法师之塔中,他们告诉我,他的力量可以拯救这个世界。我是他的力量,他外在的力量。他需要我。我的一切行为都必须将他摆在第一位,在这件事改变之前,我无法全心全意对待其他人。你应该找一个能把你放在第一位的人。你不必顾虑我,尽管去找能够这样爱你的人吧!”

但我不要别人,提卡伤心地想。她的眼泪开始掉下来。她猛然转过身,试着不让河风和金月看见她脸上的泪痕。他们会误会,会以为她是因恐惧而掉泪。不对,她早就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她最大的恐惧就是孤单地死去。

他们在干什么?她用手背把眼泪擦干,胡思乱想着。船逐渐被水流带进那黑暗的旋涡眼。卡拉蒙呢?我得找到他,不管有没有坦尼斯都一样。

然后,她看见坦尼斯缓慢地爬着阶梯,半拖半扶着卡拉蒙。提卡只看了战士苍白的脸庞一眼,心跳就几乎停止了。

她想大叫,却发不出声音来。在她含混不清的尖叫声中,金月和河风都舍弃原先注视着的恐怖景象,转过身来。河风看见坦尼斯勉强支撑着大汉,立刻跑向前帮忙。卡拉蒙像是喝得烂醉的酒鬼,目光涣散。坦尼斯双膝一软跪倒时,河风正好扶住卡拉蒙。

“我很好。”坦尼斯柔声回答河风关心的眼神,“金月,卡拉蒙需要你的帮助。”

“怎么搞的,坦尼斯?”提卡的恐惧终于让她有了开口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