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全身发抖,跌跌撞撞地走向前,不知道背后到底有没有人跟上,也不想知道。他可以听见身后传来提卡的呻吟和金月试着用不听话的嘴唇断断续续地念出的祷文。他也听见卡拉蒙叫弟弟停下脚步,以及河风害怕地大叫。但这都无关紧要了,他得要赶快跑,赶快逃出这里!他唯一的目标就是雷斯林法杖上的光芒。
他绝望地跟着法师走进森林。当坦尼斯好不容易走到树林旁边时,他发现自己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他害怕得无法动弹,浑身发抖跪了下来,扑向前,双手抓向地面。
“雷斯林!”他撕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但法师也无能为力。坦尼斯最后看见的一件事,就是雷斯林的法杖慢慢地从他毫无血色的手中掉落地面。
这些树,这西瓦那斯提著名的美丽树林,经过多年的安排和设计,成了世上少有的美景。坦尼斯四周全都是树,但现在这些树背叛了它们的主人,变成一座活生生的恐怖鬼林,连叶子也散发着诡异的绿光。
坦尼斯恐惧地看着四周。他这辈子看过许多诡异的事物,但从没有像眼前这么可怕的。他心想,这也许会让他疯狂。他急躁地四处乱绕,却找不到逃脱的路径。四周满满的都是树,西瓦那斯提古老的树,全都可怕地变形了。
他四周的每棵树的灵魂都似乎被禁锢在树干中,忍受着永恒的煎熬。扭曲的树枝像灵魂的肢体,痛苦地弯折着。曲折的树根露出地面,徒劳无功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树汁活生生地从树干上的巨大创口中源源流出,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成了痛苦的哀号。西瓦那斯提的树木似乎落下了红色的血泪。
坦尼斯完全没办法弄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处,或是已经经过多长的时间,他只记得自己无意识地朝着星辰之塔前进,看着它慢慢出现在树梢。他不停地走着,什么阻挡都没有遇见。接着他听见坎德人害怕的尖叫声,仿佛某种受虐的小动物。他转过身看见泰索何夫害怕地指着那些变形的树,突然意识到坎德人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他身边还出现了脸色灰白的史东,害怕得面无血色,还有绝望地哭泣的罗拉娜和恐惧得睁大眼睛的佛林特。
坦尼斯趋前拥抱罗拉娜,虽然他的手臂可以清楚感觉到人类血肉的温暖,但他的理智还是清楚地告诉他,她并不在这里。即使当他抱着她的时候,这种感觉都让人无比恐惧。
这片树林仿佛是关押受诅咒的人的监狱,他身在其中,感觉到恐怖的气氛越来越浓。突然,各种动物从扭曲变形的树林中冲出,扑向一行人。
坦尼斯拔出武器反击,但他的武器无力地在手中颤动着。他被迫将视线从这些动物身上移开,因为它们开始扭曲变形,化为死灵。
骑着马、混在这群怪物中的是高大的精灵战士。它们骷髅般的脸不堪入目,浑身没有一丝肌肉,眼眶中没有眼珠,优雅的手臂上更是白森森一片,手上拿着闪着幽光的剑在众人身旁四处冲杀,吸取活人的血液。但只要一被武器砍中,它们就立刻像轻烟般消失。
但它们所造成的伤害则是千真万确的。正当卡拉蒙和一条身上长着毒蛇的恶狼奋战时,他抬头看见一名精灵战士无声无息地贴近他身边,高举起长矛准备刺下。他尖叫着呼喊弟弟支援。
雷斯林念出:“阿兹·凯拉兰·凯尔·索司阿兰,苏·卡力·贾拉兰!”一个火球从法师手中飞射而出,直扑向那精灵……却一点作用也没有。它高举长矛,用不可思议的怪力刺出,穿透了卡拉蒙的盔甲,穿透了他的肌肉,把他牢牢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精灵战士把武器从卡拉蒙的肩上拔出。卡拉蒙扑倒在地,鲜血和树的鲜血混合在一起。雷斯林怀着难以想象的怒气,从手臂上的暗袋里掏出一把银匕首射向精灵,让它连人带马一起消失无踪。卡拉蒙仍然无助地倒在地上,手臂和肩膀只剩一丝肌肉连接。
金月开始跪下替他祈祷,但她的信仰在这无边的恐惧中也开始动摇,连祷文都无法念正确。
“帮助我,米莎凯,”金月祈祷,“帮助我医治我的朋友。”
恐怖的伤口慢慢愈合。虽然鲜血仍然不停向外渗出,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但死神已经暂时放过了这个战士。雷斯林跪在哥哥身边和他说话。突然法师闭上了嘴,瞪着卡拉蒙身后的树林,难以置信地张大奇异的双眸。
“是你!”雷斯林轻声地说。
“谁啊?”卡拉蒙虚弱地问,听见雷斯林的声音中带着无比的惊讶与恐惧。大汉看着眼前的一片绿光,却什么都看不见。“你说的是谁?”
但雷斯林专注地和另一个对象谈话,并没有回答。
“我需要你的帮助,”雷斯林严肃地说,“现在,就跟以前一样。”
卡拉蒙看见弟弟伸出手,仿佛跨越极大的鸿沟。他感到莫名的恐惧。
“不,小弟!”他慌张地抓住弟弟。雷斯林的手放下来。
“我们的约定还是照旧。什么?你还要更多?”雷斯林静默片刻,接着叹了口气,“你说吧!”
法师倾听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卡拉蒙忧虑、关切地看着弟弟,注意到他泛着金属光泽的脸孔变得苍白。雷斯林闭上眼,仿佛正吞着那苦涩的药汁。最后他低下头。
“我接受。”
卡拉蒙恐惧地尖叫着看着雷斯林的外袍——象征他在这个世界上完全中立的红袍,开始慢慢变成血红色,暗红色,最后变得更深……黑色。
“我接受,”雷斯林更为平静地说,“同时也明白未来是可以改变的。我们该怎么做?”
他倾听着。卡拉蒙抓着他的手臂,绝望地哀号着。
“我们怎么才能活着到达塔中?”雷斯林询问他隐形的导师。他再一次仔细听着,又点点头。“我会得到我需要的?很好,祝你好运,如果你可怕的旅程中会有好运的话。”
雷斯林站起身,黑袍在他身上迎风招展着。法师不顾卡拉蒙的啜泣和金月看见黑袍时恐惧的喘息,开始找寻坦尼斯。他找到了半精灵,后者正靠着一棵树,和一群毫不疲倦的精灵死灵作战。
雷斯林冷静地从袋子里掏出一撮兔毛和一小块琥珀。他用左手揉搓着它们,伸出右手开始念:“阿兹·凯拉兰·凯尔·加顿·索莎恩,苏·卡力·贾拉兰!”他的手指尖飞窜出数道闪电,划破混着绿光的空气,射向那些精灵战士。它们消失了。坦尼斯跌跌撞撞地后退,似乎精疲力竭。
雷斯林站在被树林所包围的空地上。
“快来我身边!”法师命令同伴。
坦尼斯迟疑了一下。精灵战士沿着空地边缘不停地往前闯,但只要雷斯林举起手,它们就仿佛撞上一堵隐形的墙。
“快站在我身边。”自从雷斯林接受大法师之塔中的试炼后,大伙惊讶地听他第一次用正常的声音说话。“快点,”他又说,“它们现在不会攻击,它们害怕我。但我没有办法一直阻挡住它们。”
坦尼斯向前走,红色胡子下的脸异常苍白,额上的伤口不住冒着血。金月扶着卡拉蒙踉跄地走向前。他紧抓着流血的手臂,表情痛苦地扭曲。慢慢地,一个接着一个,大伙都走进了保护圈中,最后只剩下史东站在圈外。
“我知道最后一定会这样的。”骑士慢慢地说,“我宁死也不接受你的庇护,雷斯林。”
话声刚落,骑士转身走进森林更深处。坦尼斯看见精灵死灵的首领比了个手势,让它手下恐怖的军团跟在后面。半精灵开始迈步往前,然后感觉到一只出奇强壮的手抓住他。
“让他走。”法师严肃地说,“不然我们会全部倒下的。我有话要说,我没那么多时间。我们一定要设法穿过森林,走进星辰之塔中。我们得要冒九死一生的危险,因为人类噩梦中每一个可怕的生物都会尽全力阻止我们。但你们得先知道一件事:我们身在梦中,罗拉克的噩梦中,也是我们自己的噩梦。未来的幻景可能会出现,会帮助我们,也会阻碍我们。记住,虽然我们的身体还是醒着的,但我们的心灵却是沉睡的。除非我们真的相信,否则死亡只存在于你的心中——”
“那我们为什么没办法醒来?”坦尼斯愤怒地质问。
“因为罗拉克对梦的信念太过强烈,而你的信念没那么执着。当你们最后可以说服自己这的确是个梦时,就是你们醒来回到现实的时候。”
“如果这是真的,”坦尼斯问,“如果你相信这是个梦,那么为什么你没有醒来?”
“也许,”雷斯林微笑着说,“我宁愿不要醒来。”
“我不明白!”坦尼斯气馁地大喊。
“你会明白的。”雷斯林严肃地预言,“不然你就会死。不管怎么样,反正结果都没有多大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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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尼斯所说的传言,是基于他自己对西瓦诺斯和西瓦那斯提有限的认知。不管怎样,在阋墙战争结束之后,还是有许多人类进入过此地——但没有任何人是精灵邀请的客人。许多人在此之后再也没有踏出过西瓦那斯提的领域。——西克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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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灵皇室从极为久远的古代就开始就骑乘狮鹫兽。皇家狮鹫兽和主人紧密结合在一起,克莱恩没有比它们更为忠诚的生物了。据说有些主人死亡之后,狮鹫兽会因为伤悲而跟着一起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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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向对真相和明显的真相之间的对比感觉很有趣。我并不喜欢暴力电影,但我却很喜欢《魔鬼总动员》里面的场景。也许正因为这样,我才会觉得魔法师这个职业这么吸引人。——西克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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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恩法师的袍色不只是装饰,所象征的也不只是他们对某个魔法派系效忠。法师的袍色反映的是他们对于魔法的态度和哲学,也就是魔法的人生观。雷斯林的袍色从中立的红色转换到象征邪恶的黑色,预言了雷斯林未来的选择,以及他眼前的黑暗道路。——西克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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