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东暗觉有个人跟着自己一起冲出来。他瞟到头盔上的反光,也听见矮人的大吼声。接着他听见另外一扇门里传来念诵咒语的声音。
吉尔赛那斯虽然站不起来,但还是爬出门来,用手指着龙人。火焰的飞镖从他手中直射而出,其中一个龙人被射中胸口,全身着火地倒下。佛林特跳起来,用手中的石块打倒另一个。史东则用拳头打昏剩下的一个龙人。接着他立刻扶住脚步踉跄并拖着一个女子的伊力斯坦。
“罗拉娜!”吉尔赛那斯在门口大喊着。
被烟雾弄得昏沉沉的精灵女子抬起明亮的双眼。“吉尔赛那斯?”她喃喃地说,接着她抬起头看到了骑士。
“史东——”她晕乎乎地说,无力地指着背后,“你的宝剑,我看到它在那里,在那边——”
史东隐约看到他的宝剑被压在许多瓦砾之下,旁边则是姬斯卡南的神剑。史东不停地将石块移开,努力清除那些瓦砾。这两件武器像埋在一堆破石头里的艺术品。骑士也不断注意着底下有没有传来呻吟声、叫声,但只有一片寂静。
“我们得赶快离开。”他停下来慢慢地说。他看着伊力斯坦,后者正呆视着那堆瓦砾,脸色十分苍白。“其他人呢?”
“都在里面。”伊力斯坦用颤抖的声音说,“半精灵——”
“坦尼斯?”
“是的。在恶龙攻击旅店前,他刚好从后门闯进来。他们都挤在一起,就在房子的正中央。我当时站在门口,坦尼斯看见屋梁断裂,立刻把罗拉娜推过来。我扶住她,然后整栋建筑就倒了下来。他们不可能——”
“我不相信!”佛林特愤怒地跳上那堆瓦砾。史东抓住他,把他拉回来。
“泰斯呢?”骑士严厉地问矮人。
矮人脸色一沉。“被压在柱子下面。”他面色灰白地说,然后疯狂地拨弄着自己的头发,把头盔都给弄掉了。“我得要回去救他。但我不能离开他们——卡拉蒙——”矮人开始哭泣,眼泪落在他的胡子上。“那头大笨牛!我需要他!他不能这样对我!坦尼斯也是!”矮人咒骂着,“该死,我需要他们!”
史东伸手拍拍佛林特的肩膀,“快去泰斯那边,他现在需要你。龙人满街跑来跑去,我们会——”
罗拉娜尖叫起来,那害怕、恐惧的声音像利箭般穿透了史东的心。他转过身抓住她,阻止她往瓦砾上扑。
“罗拉娜!”他大喊,“你看看!你看看!”他用力摇着她。“没有人可以逃过的!”
“你不懂!”她对他尖声大吼,挣脱他的束缚。她趴在地上,试图要抱起一块烧黑的石块。“坦尼斯!”但那石块太过沉重,她只能举起几英寸。
史东心痛地看着,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接着他听到了答案。号角声!成千成百的号角声,越来越近。大军已经入侵了。他看着伊力斯坦,后者会意地点点头。两人冲向罗拉娜。
“亲爱的,”伊力斯坦柔声说,“你现在也帮不上他们的忙。活着的人还需要你。你的哥哥受伤了,坎德人也是。龙人大军这时又杀过来了。我们现在一定要赶快离开,留一条命和这些该死的怪物作战,不能在无谓的悲伤中白白浪费我们的生命!坦尼斯为了救你而牺牲了自己,别让他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罗拉娜看着他,脸上满是黑烟、灰尘和血泪交织的痕迹。她听见了号角声,也听见了吉尔赛那斯的哀号,更听见佛林特大喊着泰索何夫快死了,她还听见伊力斯坦的话。天上下起雨来,因为龙吐出的火焰而融化的雪,变成水滴从天而降。
雨水打在她脸上,冷却了她发烫的肌肤。
“史东,扶我起来。”她用几乎僵硬的嘴唇勉强说。他扶着她站起来。她的脑中昏昏沉沉、一片混乱。
“罗拉娜!”她的哥哥哭喊着。伊力斯坦说得对,活着的人还需要她。她得到他身边。虽然她情愿死在这堆瓦砾上,但是她不得不活下去。这才是坦尼斯希望她做的事。他们需要她,她必须支撑下去。
“别了,坦赛勒斯。”她轻声说。
雨势加大,轻柔地坠落,仿佛诸神也在为美丽的塔西斯而哭泣。
水不停地滴在他头上。这种状况让人感到寒冷且不悦。雷斯林试着翻过身,避开这恼人的水滴。但他动弹不得,身上仿佛压着千斤重担。他害怕地试着想逃脱。恐惧让他完全清醒过来。一恢复理性,恐惧就消失了。雷斯林照着他所学的再度控制自己,强迫自己观察眼前的状况。
他什么也看不见,四周伸手不见五指,被迫要倚靠其他感官。不过他得先把身上的重物移开才行,他快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小心移动手臂,没有什么特别的痛楚,看来没有骨折。他抬起手,摸到一个人——这是卡拉蒙,从他穿着的盔甲和味道就可以猜出来。他叹了口气,就知道肯定是他。雷斯林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哥哥推到一边,从他身体下爬了出来。
现在法师可以比较轻易地呼吸。他先将脸上的水珠抹去,然后在黑暗中摸着哥哥的颈部,测量着他的脉搏,很稳定,呼吸也很平顺,皮肤也还是温暖的。雷斯林放心地平躺在地板上,不管他现在身在何处,至少有人陪着他。
他在哪里?雷斯林努力回想着最后记得的景象。他记得屋梁开始断裂,坦尼斯把罗拉娜推开。他记得他耗尽体力施了最后一道法术,它流过他全身,在他与其他人周围形成一个可以阻挡物理攻击的护盾。他记得卡拉蒙用身体护住他,整栋建筑物在他们身边倒塌,然后是一阵坠落的感觉。
坠落……
啊!雷斯林突然明白了。我们一定是从一楼掉到酒窖里来了。法师摸索着石制的地板,意识到自己已经全身湿透。最后他终于找到自己的玛济斯法杖。它的水晶球没有丝毫破损。这根由帕萨理安在大法师之塔中赐给他的宝物,只有龙焰能损坏。
“施拉克!”雷斯林低声说,法杖随即大放光明。他坐直身子看着四周。
是的,他是对的。他们在旅店的地下室。打碎的酒瓶把酒撒得满地都是。装着麦酒的木桶被劈成两半,他四周的液体看来并不完全是水。
法师用法杖照亮每一个角落。坦尼斯、河风、金月、提卡都在这里,他们都挤在卡拉蒙附近。他飞快地打量了他们一下,看来似乎没什么大碍。他们四周都是各种各样的瓦砾,断成两半的屋梁有一半掉在地上。
雷斯林露出微笑,那道法术真是杰作。他们又欠他一次人情。
但那也得我们不被冻死才行,他回归现实提醒自己。他全身都在发抖,几乎拿不稳玛济斯法杖,并且开始咳嗽。这样他会死掉的,大家一定得找到出去的方法。
“坦尼斯。”他摇着半精灵。
坦尼斯躺在雷斯林魔法护盾的最外层。他喃喃自语,全身抽动了一下。雷斯林又摇摇他,半精灵反射性地大喊一声,用手臂护住自己的头。
“坦尼斯,已经安全了,”雷斯林低声咳嗽着说,“醒一醒。”
“什么?”坦尼斯飞快坐直身,看着四周,“我们在——”然后他记起来了。“罗拉娜?”
“走了。”雷斯林耸耸肩,“你把她推到安全的地方——”
“我想起来了……”坦尼斯躺下去,“我也听见你念了什么咒语——”
“所以我们才没被压死。”雷斯林紧紧裹着湿透的袍子瑟瑟发抖,靠近正满头雾水打量着四周的坦尼斯。
“我们是在哪个该死的——”
“我们是在旅店的酒窖里。”法师说,“地板塌了下来,所以我们就掉到这里来了。”
坦尼斯抬头往上看。“天哪!”他惊讶地说。
“是的,”雷斯林跟随着坦尼斯的目光,“我们被活埋了。”
在红龙旅店的废墟之下,大伙开始思考目前的处境,看起来不大乐观。金月治好了他们不太严重的外伤——这得要感谢雷斯林的法术,但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底下昏迷了多久,外面又发生了什么事。更糟糕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要怎样逃出去。
卡拉蒙小心地试着移动头上的石块,但是整个瓦砾堆似乎开始摇晃着要倒下来。雷斯林立刻提醒他没有多余的精力施法保护他们。坦尼斯只好疲倦地叫大汉先停下手边的工作。他们四周的水开始越积越深。
正如同河风所说的,差别只是在于他们会怎样死掉——缺氧,冻死,被瓦砾压死,或是被淹死。
“我们可以大声呼救。”提卡全身发抖地建议。
“那么还可以再加上一项:被龙人宰杀。”雷斯林说,“它们是上面唯一能听见你叫声的生物。”
提卡红着脸,很快地用手揉揉眼睛。卡拉蒙用责备的眼神看了弟弟一眼,把提卡搂入怀中。雷斯林则用厌恶的眼光看着他们俩。
“我没听到上面有任何声音。”坦尼斯迷惑地说,“大家应该都觉得龙人大军——”他停下来,卡拉蒙与他目光交会,两个战士缓缓地点点头。
“什么?”金月看着他们问。
“我们已经在敌后了。”卡拉蒙说,“龙人大军已经占领了整座城,可能还包括附近方圆几十英里。即使我们能逃出去,也无路可去。”
像是为了强调这个事实一般,大伙听见头上发出一阵声响。他们早已熟悉的龙人语言透过瓦砾传了下来。
“我早告诉你们这是浪费时间,”一个地精用蹩脚的通用语说,“这堆废墟里不会有人活着的。”
“你们这些吃狗肉的家伙,自己去跟龙骑将说啊!”龙人大吼,“我相信他对你的建议会很感兴趣的,或者他的龙也会感兴趣。命令就是命令,每个人都给我开始挖!”
头上传来挖石头、掘石头的声音。泥土和尘埃开始沿着缝隙掉下来。屋梁颤抖着,但还是撑住了。
大伙面面相觑,几乎连呼吸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每个人都想起那些攻击旅店的奇怪龙人。“有人在追踪我们。”雷斯林曾说过。
“我们在这些瓦砾中找什么?”一个地精用自己的语言问,“银币?珠宝?”
坦尼斯和卡拉蒙都懂一些地精语,他们仔细地听着。
“都不是!”第一个发布命令的地精说,“是间谍,或是一些龙骑将想要亲自审问的人。”
“在这里面?”地精惊讶地问。
“这才是我要问的!”它的伙伴大吼,“你也看到我现在的下场。那些蜥蜴人说他们本来被包围在旅店里,后来红龙把整栋建筑弄垮之后没有人逃出来,所以龙骑将推断他们还在里面。如果你问我的看法:那些笨龙把事情搞砸了,我们现在还得要替它们擦屁股。”
挖掘声和地精的交谈声越来越清晰,偶尔还会传来几声龙人发号施令的声音。上面可能有五十几个家伙!坦尼斯震惊地想。
河风很快地把剑从水中拿起来,开始擦干它。卡拉蒙平日乐天的脸覆上了阴霾,他放开提卡,开始拿起自己的剑。坦尼斯的武器不见了,河风丢给他一把匕首。提卡也拿起自己的剑,坦尼斯摇摇头。他们将与敌人短兵相接,提卡则需要很大的空间。半精灵露出疑问的表情看着雷斯林。
法师摇摇头。“我会试试看,”他低声说,“但我实在很疲倦了,非常疲倦。我没办法思考,没办法集中精神。”他低下头,剧烈地发抖。他尽可能让自己不要咳嗽,以免泄漏了他们的位置。
一个法术大概就可以让雷斯林倒下。不过他大概还是比其他人幸运,至少他不会被活捉。
他们头上的声音越来越大。地精是一群强壮且不易感觉疲惫的工人。它们只想赶快解决掉这边的工作,然后回去收集战利品。大伙静静地在底下阴沉地等待着。一堆泥土混合着雨水从开口流泻下来。每个人都握紧武器,因为再过几分钟的样子他们就会被发现了。
突然外面传来新的声音。他们听见地精害怕地大叫,龙人对它们大吼,命令它们回去工作。但他们可以听见锄头、圆锹丢在地上的声音和龙人咒骂的声音,似乎所有的地精都开始逃跑。
接着头顶上传来一声清澈、尖锐的啸声,更远的地方传来相同响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老鹰日落时在平原上翱翔时的叫声,只不过这声音现在正在他们头上。
先是传来一声尖叫,那是龙人的声音。接着传来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仿佛那家伙被活生生地撕成两半。更多的叫声、金铁交鸣的声音,另一声啸声,和这次更为接近的回应声。
“这到底是什么?”卡拉蒙睁大眼睛问,“这不是龙,这听起来像……像是巨大的猛禽!”
“不管它是什么,龙人正被它撕成碎片!”金月吃惊地说。很快,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这阵寂静让大伙更加担心。新的邪恶力量降临了吗?
接着又是一阵挖掘的声音,石块和木头被扔到街道上。上面的那家伙还想把他们挖出来!
“它吃掉了所有的龙人。”卡拉蒙低声说,“这下它要来吃我们了!”
提卡脸色苍白,紧紧抓住卡拉蒙的手臂。金月口紧张地喘着气,连河风都失去了惯常的冷静,忧心忡忡地看着上方。
“卡拉蒙,”雷斯林颤抖地说,“闭嘴!”
坦尼斯同意法师说的话。“我们是在自己吓自己——”他刚开口,头上突然掉下一大堆瓦砾,石块和木片掉得他们满身都是。一只巨大的爪子伸了下来,在玛济斯法杖的光芒下闪闪发亮,大伙纷纷找掩护躲避这突如其来的入侵。
他们无助地躲在屋梁或是酒桶下,眼睁睁看着那只巨大的爪子抽回去,留下一个大洞。四周寂静无声。有一段时间,没有人敢乱动,但外面依旧没有任何的声音。
“这是我们的机会。”坦尼斯压低声音说,“卡拉蒙,去看看外面有什么。”高大的战士已经离开原先躲藏的地方,蹑手蹑脚地开始移动。河风拿着剑跟在他身后。
“什么都没有。”卡拉蒙望向外面,疑惑地回答。
坦尼斯赤手空拳地走到洞口边往上看着——没有了剑,他感觉像没穿衣服一样。意想不到的是有个黑色身影遮住亮光,出现在他们的头顶上。人影的身后站着一只巨大的野兽。他们只看得见一个巨大的鹰头,眼睛在火光中闪耀着,锐利的喙反射着火光。
大伙往后退了一步,但已经太迟了,那个人已经看见了他们。他又走近了一步,河风这时才想到他的弓箭,但也来不及了。卡拉蒙一手将提卡搂入怀中,另一只手紧握着剑。
那个身影慢慢走近洞口跪下,小心地注意着脚下的石块,脱掉头上的兜帽。
“半精灵坦尼斯,我们又见面了。”一个像是天边星辰般清澈、冷冽又遥远的声音说。
<hr/>
<ol>
<li>
红龙的本质是烈火。它们是克莱恩最大的龙族,很明显,也是黑暗之后的左右手。
</li>
<li>
为了让这场奇幻战争够真实,我特别研究了二次世界大战时轰炸伦敦的纪录片。——魏丝
</li>
<li>
“传心术”是西瓦那斯提精灵的古老技艺。在大灾变之前,这是皇室和大臣们发布法令的方式,这可以省却许多在西瓦那斯提广大疆域之间传递信息的麻烦。在大灾变之后,这项技艺逐渐消失,最后,在长枪之战时只剩下皇室成员懂得如何使用。很快,在那之后就没有人再使用这项技能了。——西克曼
</li>
<li>
在来到索拉斯之前,河风可能根本没机会遇到任何精灵,但他很快就被感染,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歧视眼光。
</li>
<li>
由于龙人的血液中含有大量的铜元素,所以才会是绿色的。——西克曼
</li>
<li>
精灵和人类的魔法是一样的。也许他们施法的方式会有一些文化上的差异,但两者的魔法技艺同样都是由大法师之塔所调教出来的。——西克曼
</li>
<li>
雷斯林的玛济斯法杖在被最有名的持有者玛济斯取得之前就已经存在了。玛济斯是名红袍法师,同时也是修玛的朋友和跟随者。当大法师之塔的成员们转述修玛的传说时,他们会将玛济斯视作英雄,而修玛是个全身肌肉、好心肠的跟班,靠着玛济斯的引领在战场上奋战不懈。相对地,不相信魔法的索兰尼亚骑士在说这个故事时就正好相反了。
</li>
<li>
卡拉蒙在《龙枪传奇:时空之卷》中告诉泰斯他曾经被地精俘虏过。也许他就是这样学到地精语的。——魏丝
</li>
<li>
当然,如果提卡不能用剑的话,坦尼斯可以向她借来用。不过,很明显这时没人想到这件事。而且,他们还在一座崩塌的旅店底下,提卡一定能找到口铁锅,挥舞起来杀伤力更为惊人。——西克曼
</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