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锟,你太放肆了!这里岂是你说话的地方?你不觉得你来这里一直就精神恍惚么?这是因为你即将看到自己,你真正的自己,现在,福锟,是时候了。”
“安公公,我不就在这里吗?”
“不,你不在!你在喝茶吗?你在说话吗?不!现在来看看真正的你自己。福锟,为福锟大人再斟上一杯茶!”安公公的声调骤然严厉。
“安公公,你在说笑吧?”我问。
一直低着头的领头太监过来为福锟斟茶。
“把头抬起来。”我说。
“奴才不敢。”
“恕你无罪。”
他抬起了头。跟福锟一模一样!他是另一个福锟,不,这个说法不够确切,他简直就是福锟本人。这两个人一点儿区别都没有。福锟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另一个自己。
“你是……?”他指着这个人问。
那个人,那个福锟并不说话,只是望着福锟,目光冷漠而坚定。他们就这么对望着。
“安公公,你这是开什么玩笑?这,这不是太吓人了吗?”
“公主,福锟大人来前已经准备好了,现在他梦寐以求的事正在发生。”
是的,事情正在发生,无可阻止。
福锟,那个领头太监,他们对视,难舍难分,目光里充满了过度的热情,像是要将对方吃下去才肯罢休。
“你就是,你就是……你就是我?安公公,你说他就是我,就是福锟?他就是梦里的我?是我失去多年的梦?”
“福锟,别移开目光,看着他,看着你自己,你不总是想要回你自己的梦吗?机会来了,接近他,拿回你的梦!”
两个福锟对视,目光纠缠在一起,像两股纠缠在一起的线。福锟伸出右手,像是要确认对方是否真实,对方也伸出相应的那只手,这一幕就像是在镜子里一样,两个完全一样的人,手指碰到了一起。他就是福锟梦中的自己。安公公说过的,别老看着它,它会杀了你的,花中有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会获取你的能量。我大喊,福锟,别看着他,别碰他,离开他!已经晚了,他们双手互相重合在一起,镜子里的两个人如此接近,鼻子触到鼻子,额头触到额头,膝盖碰到膝盖,身体触到身体。福锟,从上面绮华馆一路与我来到这里的福锟,像纸片一样起皱,扭曲,最后竟像十分脆薄的墙皮一样,像一块冰一样,化解了,分解了,分解得如此干净而彻底,连同衣服鞋袜。他的梦用一股强大的、看不见的力量吸走了他所有的器官。空气里,他变得干瘪,淡薄,越来越淡薄,模糊,终至于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留下来。他说的最后两个字是:
“你……你……”
我像块木头僵坐在座位上,犹如坐在梦的一端。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也觉不出自己在呼吸,只是紧盯着福锟刚刚消散的地方。这是我亲眼见到的一幕,如此真实又虚幻。这个过程依我的理解,也许可以这样复述:在两个福锟之间有一面镜子,福锟看见的,其实是镜子里的自己,只是他没有意识到,那只是一面镜子,他被自己的影子迷惑了;这时,有人拿走了镜子,但是消失的却是镜子外面的福锟。事情就是这样,就是这么疯狂。
“太疯狂了,安公公,这……太疯狂了……”
我在说话,可连我自己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我没有力气,只是僵硬地坐在座位上,两眼直望着福锟的空座位。当我还是一个小格格时,在恭王府里午睡,福晋曾说过,你被梦魇住了。梦魇就是这样,我知道是在做梦,眼睛是睁开的,却并未醒来,我还在梦中,我还能听见,也能看见周围的声音和人,也能思考,我想这时该有人叫醒我,我呼唤福晋、父亲,请他们叫醒我,但是没有人明白我,即便有人来,最多也只是帮我掖掖被子,没有人叫我的名字。叫我的名字吧,我继续呼唤,我张着嘴,没有人能听懂我,我僵直躺在床上,就像现在坐在这里,我期待声音,期待有人扯扯我的胳膊,推我,将我从魇住的梦里唤醒。我只能这样醒过来,福晋轻唤我的名字,或是笨手笨脚的丫头撞翻床头的茶杯,或是有人看出我的困境,掐我、拍打我,只有这样,我才能醒来,喘息着,将缺少的呼吸抢回来。此时,我需要的是声音,任何一种声音,我需要从这里逃离,跑得越快越远越好。我真的跑了起来,却没有喘气声,我回头,什么也没有发生,我还是僵直地坐着,原封未动,我盯着福锟离去后留下的另一个福锟。他是福锟,镜子里的人,两手垂立,面无表情。真正的福锟脸上是有表情的,这个福锟没有。这个福锟无疑也是福锟,是福锟梦里的自己,他站在桌子对面,这时又转身对着安公公。安公公十分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熟悉这个过程。这是一次行刑,一次处决,干净而了无痕迹,一个人连半点残渣也不留地消失了,被杀死了。他,安公公,就在我眼前处决了一个人。就在我面前,用另一个人替换了他——他是另一个福锟,他取代福锟,他要做什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需要声音,需要有人将我从这里拖出去。这是一个被梦魇住的地方。
“福锟,去,帮帮公主。”
福锟一言不发,走过来。镜子里的福锟。我知道,别想骗我,这是一个偷天换日的把戏,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梦。只是梦魇,醒来后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现在我无法阻止他,我想躲开这个人,却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近。他毫无惧色,态度从容。他更换杯盏,斟满茶水,将杯子送至我的唇边,另一只手托起我的下巴,将茶水送进我的嘴里。在梦里人也能喝水,但我被茶水呛住了,咳了起来,将一口茶喷溅在福锟身上。我醒了过来,但是茶水喷溅过的地方,却像是被水浸坏了的纸张一样,变得透明,水渍在福锟身上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空洞。哦,这个是纸做的人,这个纸做的不堪一击的福锟!
接下来的一幕是不能用“疯狂”二字形容的,但未必意味着我从梦中清醒,我只是从刚才那个僵硬的状态里清醒,仅此而已。我很快恢复了平静,事实上我在宫里以冷酷著称,我对打击奴才从来不感到有什么不妥,我因为冷酷的没有表情的外表成功掩饰了恐惧与孤单。这样做,只是为了不让别人将我视为恭亲王的女儿。这个做派看上去十分奏效,但我的冷酷在这里变得单薄而脆弱。在安公公面前,我知道,掌握着这个世界的钥匙的人不是我。可我会掩饰,这是我在宫里的日常功课。
“安公公,你的茶的确很好喝,是我从来没有尝到过的。这是一次让人难以忘怀的经历。”
“我什么时候骗过公主呢?”
“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刚才发生的事情:福锟已经死了。”
“您说呢?”
“这正是我迷惑的地方,如果说福锟已经死去,那么站在这里的人是谁?若是福锟没有死去,可我亲眼所见,他在我眼前消失了。安公公,福锟死了,还是没有死?”
“您看到尸体了吗?在上面的世界,总归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公主,您看到‘尸体’了吗?或者说,您看到‘人’了吗?”
“如果这是一个人的话。”
我瞟了一眼那个被水渍透的福锟。福锟的影子和梦。
“在这个倒立的世界,我们允许影子活着,前提是,如果我们需要他的话。”
他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也就是说,在上面那个世界,福锟已经没有了?”
“福锟大人一直对自己的梦心存好奇,也一直惦念不忘,他一直想知道自己的梦去了哪里,今天我让他如愿以偿,与久违的梦打个照面。福大人真是沉不住气,看见自己就迷惑了,再也无法从自己身上挣脱。这能怪谁呢?既然他已经做好准备,既然他已经准备好拿回自己的梦,如若他比梦中的自己更强大的话,他是可以拿回梦。但是他充满了疑惑,充满了不自信,被一个影子弄得颠三倒四,这又能怪谁呢,一个人对另一个自己的热情又如何能阻止呢?梦的吸引力如此强大,没有人不在迷惑中舍弃自己,去与梦合二为一。公主,福锟已经与他的梦合二为一了,我无非是成人之美罢了。”
“好个成人之美!这一切,难道不是你的圈套么?福锟怎么能预见这样的结局,安公公,你无须掩饰,你当着我的面处决了福锟,我想知道,你可是还打算处决我?让我一点痕迹也不留下,干净地消失呢?!”
“公主您多虑了。您说得没错,我当着您的面处决了福锟,这是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在宫里,只要一个人愿意以失去梦为条件而获得好处的话,他就不该再费心惦念自己的梦,不该心存侥幸,将好奇心用在找回梦上。他应该全身心投入辛劳,记得承诺,忘了梦。这么多年,福锟做得很好,他是个好奴才,可为何堕落到今天的地步?这说明梦出了问题。梦有时是会出问题的,它反过来干预人的生活,而无梦人,有时也乐于干扰一个已然独立的梦。福锟损害了我对他的信任,所以他的梦才会随着腐败。瞧瞧,几点水渍就能弄坏他,这意味着,他是该被处决了。所以福锟的消失,是一个必然的、合情合理的处决。不过,他是在心满意足的情形下离去的,他的走虽然历尽苦楚,结局却是令人满意的,因为他符合他的承诺。一个人死于承诺,便是死得其所。如此,您还认为,这是我有意为之的处决吗?”
“这是你的地盘,我能说什么!”
“您看上去并不害怕,也未见惊慌。您将自己藏得很好,掩饰得很好,虽然您一度陷入恐慌像是被冻僵了一般,但是您醒过来之后却这么平静,毫无错乱,令人佩服。不过,公主,在这个世界,您的见识,还有待增长。”
“你一直都是个穷凶极恶的恶奴。”
安公公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瓶子。
“您说得没错,穷凶极恶的另一个称谓是尽善尽美。您的评价很好,很中听,在上面那个世界,我就是尽善尽美。您说得没错,福锟可以离开了,我现在就来成全福锟。”
安公公拿起旁边一个装水的罐子,当头朝福锟泼去。福锟被浇湿了,像一卷打湿的纸,软塌塌倒了下去。千疮百孔的福锟,被卷起来时,已经所剩无多。福锟的梦,一小卷又湿又烂的废纸,被塞进一只小瓶子,盖上盖子后,他将在那里腐烂。
“瞧,这就是残渣,最后的遗留物。事情并不像您说得那样,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现在,福锟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琉璃瓶儿。一寸高,半寸宽,瓶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福锟”两个字。现在,他就剩下这么多了,一只还没有丢弃的瓶子上的两个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