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手的皇后(2 / 2)

紫禁城魔咒 简千艾 2584 字 2024-02-18

我望着皇后那一双极为夺目和崭新的手,按下快门。

我拍下了皇后的脸和手。这是一幅半身像,照片洗出来后,我在充足的光线下仔细研究这两样东西,脸和手。在照片里,皇后给了我另一些的暗示。这暗示如同在宫宴的桌子上,她放在我旁边半残的木梳和汤匙一样。如今,却是手。

我为皇后拍了三组照片。第一次她眼含恐惧望着我,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希望看到我的恐惧。她要求重拍。在这三组照片里,皇后的手表现为三种不同的样子。在第二次拍摄中,皇后的手残缺不全,像被什么东西咬去了中指和食指。第三次,那些残缺的手指似乎正在恢复,从骨骼里长出骨骼,从皮肉里长出皮肉。当我第二次拍皇后时,她望着我时,眼睛和表情都透露出超乎寻常的平静。她如愿以偿,从我脸上找到了恐惧。而我不难推测,皇后又一次找到了令她心仪的食物,用来作为对我的新警示。

皇后残缺不全的手从衣袖里露出来,放在膝盖上。这是拍照无法绕过的,就像无法绕开她的脸一样。

我一直没有问,为什么要这样。照相机放在五步开外,她似乎等着我问,问她为何自残,然而,我选择了缄默。我无言以问,也无言以对。皇后那张既吃木头又吃自己的嘴,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和刑具。我在一块黑布下窥探皇后和她有意露在袖口外的手,许多与皇后有关的画面渐渐聚拢,形成网格,许多点滴汇集,变成了另一个皇后。那双残缺的,伤痕又不断恢复的,重新长好的手,向我讲述了皇后无意掩饰的秘密。

隆裕皇后一直克制着在众多宫眷聚集的场合吞咬手指的欲望。

在宫眷聚集的地方,她要站在领首的位置,做出引领性的动作。在祭祀,千秋宴,躬桑,忌辰乃至婚丧大礼上,皇后要在众目睽睽下显露她的手。平日里服侍太后,她要示意宫眷们站立的方位,哪些人留下,哪些人离去,哪些人离太后近一些,哪些人远些或是靠边站。这些,都需要手。各大典礼上要拈香,平日,要用手接过太后递来的绢花,或是将做好的小绣件呈给太后。手必须要露出来。而皇后往往隐藏手。为了隐藏手,皇后隐藏自己。她退在众人身后,大多时候,她站在太后身后。她总是在背景里若隐若现。几乎所有的宫眷看不见也看不清她,对于宫中的女人而言,皇后是一个明确又模糊的图符,这图符只宣告她的凤椅的存在,却并不显露她本人。这几乎是所有人对她漠视或者无视的理由,皇后却从中受益。

皇后的手往往残缺不全。她用护指隐藏的手,在疏忽中会显露残缺,然而并无人发现和理会。

她有着根深蒂固的饥饿。这饥饿不来自任何地方,而来自自身。她对食物毫无兴趣,无兴趣却要按时吞咽食物让她难以为继。她常常藏起食物,放在衣袖里或是随身的荷包里,只要走出宫眷瞩目的范围就将食物扔掉。在钟粹宫,惩罚犯错的宫女太监,就是让他们吃下过多的食物。钟粹宫里不要厨子,御膳房送来的膳食全都分给了仆从。

她想要的食物,一开始十分单一、琐碎,不足道,后来却日渐庞大,因庞大而宏伟。

再后来,她的饥饿感来自和面向自身。

有时她想吃了整只手,有时想要吞下自己的膝盖或是脚踝。但是她也明白,她若吃了自己的手,手不会长出新手指。若是吃了自己的膝盖,她将无法站立。若是吃了脚踝,她将无法行走。因此她压抑想要吃了自己的某个器官的想法,最终,这些不可遏制的欲望都变成了吮吸手指。

她的手指是甜的。

她从越来越薄的皮肤里吸出了鲜血。这滋味胜过了所有宫廷美食。她不能将这个秘密公布于众。她不能公开吮吸手指。在众人面前,她有时高扬起一张窄而长的脸,这张窄而长的脸在扬起后,人们会看到一个无比巨大的下颌,这样的下颌无疑会咬碎铁和木椽。事实上这样的担心并非多余——皇后住在钟粹宫,而她曾偶尔小住的翊坤宫则险些垮塌,内务府检验的结果是,殿里的几根椽子被某种动物像吃点心般狂放而小心地吃掉了。其实皇后一直小心在意,为了不致引起事故,她只吃掉了每根椽子两边不重要的部分。但也有吃得兴起而停不下来的时候。总之,一时兴起,她吃去了木举架中最为重要的横梁。这导致翊坤宫看似完好,却摇摇欲坠。大婚前,钟粹宫翻新过了,建筑中用到了金丝楠木和少许铁。年轻的皇后对铁没有显露出丝毫的兴趣,她的舌头止于品尝木椽和血。

她必须保留一只至少看上去完好无损的手。因为这只手除了传递物件隐藏食物外,还要打人。皇后的手不仅能为自己提供鲜美的血,还要成为惩治他人的工具。这是后话,也不常发生。因为,她的手几乎没有一次是完好无损的。有时那双手因为吮吸过度而红肿发炎,有时,那双手指甲脱离,不小心被咬得露出骨头。她不能用它打人。打人的话,她需要等它们长好。骨头上的肉重新长出来,新的皮肤和指甲也要覆盖好新长出的肉。这需要等一段时间。而在等待里,她不得不压抑正在上涨的、想要吃下自己的欲望。

这件事一经开始便无法再停下来,皇后一次次冲破自我的界限,不等手上的皮和肉长好就开始吃自己。在无数个漫长的黑夜和白昼——白昼她要率领宫眷陪侍太后并主持各项仪式,只有晚上,她才能站在完全独立的寝宫,这所宫殿空阔而四面虚无,皇后在无底的时间里开始突破自己,在突破中加速了伤口的愈合。总而言之,她的皮肤比以前长得更快,修复能力更强。这让她尝试去吃新的部位:腿,膝盖和脚踝。这些地方比手容易隐藏。只是走路的时候会稍露马脚。因此她吃得小心仔细又富于计划。

她的手长好了。她的手是新的,没有皱纹,皮肤光洁犹如婴儿,又像布满了肉色的鱼鳞。她对于吃更显自信,考虑得也更周全,可以做到不显露丝毫的蛛丝马迹。她的手可以用来打人了。

自然,这些后来也都实现了。吃了的脚踝可以重新长出来,膝盖,在没有膝盖的情形下她可以行走,在没有脚趾的前提下她可以站立。这些也都是后话。在刚刚入宫的日子,她小心翼翼,只吃些微不足道的木质餐具,她的兴趣还没有移转到手上。她想藏匿的只是木屑的气味。等到开始吃手,她将手缩在袖子里,只伸出一两个手指。没有人会过分注意别人的手,尤其是皇后的手。也无人察觉皇后压抑想要吮吸和吃自己的欲望,皇后因为要收起手和臂膀,弄得连背都驼了。人们只说她羞怯,可那仅仅是因为要藏起一双手的缘故。

那天,当我在长跪中跌倒的片刻,皇后将一只手指放进嘴里。仅仅只是一个小片刻,我还是看见了。她很快就放下手,指尖上凝着一小滴血水。我看得很清楚,那滴血像即放的桃花,颜色十分鲜艳。放下手后,她将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看见我跪着,她很想在我身上尝试她惊人的手劲,那不是人的力量,而是另一种有待命名有待发现的新种类的力量。她想在我脸上留下手的印记。这是天生的爱好。然而她的手无法配合。仅仅片刻,她就小心地藏起它们。可想要吮吸和吃手的欲望像一团暗火,让她坐立不安,左右顾盼。后来,当茶果端上来后,她找到了机会和理由。她拿起一块软糕,但送进嘴里的却是手。她呷了一口茶,嘴里散开的却是血的滋味。她闭上眼,感到宁静。这宁静不是基于惩罚我得到的满足,而是自身的贪婪得以释放的满足。

在我即将被诅咒的那天,皇后的手随着我的跌倒而落下,我不仅带着在皇太后衣袍里出入的女人,我也带着皇后的手进入了一片白雾状的飞蛾里。

无论是第一组照片中崭新耀眼的手,还是第二第三组残缺的和伤痕正在恢复的手,所有的手,都一直在等着瞧出我的破绽的机会,并想毫无顾忌地扇我无数个耳光。我本以为皇后的仇恨是由于我独占了皇帝的爱,但事情显然比爱复杂得多。皇后在与我的三次对望中有许多话要说,然而我没有问她这一切的缘由。她的手指堵住了我的嘴,使我像以往那样只想避开和远离。我带着照相机告退,将皇后留在自己的焦虑里。我的缄默增添了她的焦虑,这无疑也会增添她吞食自己的快感。而我与她对望的三个片刻如此漫长,足够她将自己的故事细细道来。

终究,我没有留给皇后说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