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没错!而你觉得你好像已经躺在那儿挣扎了好几个小时,根本没睡。是不是很讨厌?”
“讨厌死了。”看到索菲这个瞌睡王近几年来竟然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失眠症患者,甚至比史墨基这个长年睡不安稳的人更加深知抓不到瞌睡虫之苦,他竟然有种合情合理的感觉,但他永远不会承认。“喝点热可可吧,”他说,“还有热牛奶,混一点白兰地。然后睡前记得祷告。”这些建议他以前就都给过了。
她在他椅子旁蹲下,把头放在他腿上,光着的脚丫子被睡衣盖住。“我那时在想,”她说,“我是说我翻来覆去惊醒的时候,你知道吧?我那时就想:她一定很冷。”
“她?”他说。接着:“噢。”
“是不是很蠢?她若还活着,应该就不会冷。而倘若她——呃,没有活着……”
“嗯哼。”当然了,还有一个莱拉克:他原本还志得意满地想着自己有多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们有多喜欢他,唯一令他头痛的只有儿子奥伯龙。但他还有另外这个女儿,他的人生简直比他所想的还奇怪,莱拉克就是其中神秘又悲伤的一面,但他有时会忘记。索菲倒是从来不曾忘记。
“你知道奇怪的地方在哪里吗?”索菲说,“若干年前,我常想象她长大。我知道她愈来愈大了,我能感受到。我完全清楚她的模样,也知道她更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但接着我就感应不到了。她一直长到大概……九岁或十岁吧,我猜,接着我就没办法再想象她继续长大了。”
史墨基沉默不语,只是轻抚索菲的头。
“她今年应该二十二岁了。你想想。”
他想了想。二十二年前,他曾在太太面前发誓他会为小姨子的孩子负起全部责任。他的承诺并未因为孩子失踪而改变,但他就少了这份责任。当他终于被告知莱拉克确实已经失踪、得知假莱拉克的可怕事件时(索菲最初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寻找真正的莱拉克。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假莱拉克后来怎么了:索菲离开了一天,而她回来时就没有莱拉克了,真的假的都没有。她跑去睡觉,有一朵云从屋子升起,一份悲伤进驻。就这样。他什么也不能问。
不予追问是一门大艺术。他已经把这门艺术修炼得炉火纯青,简直可以跟医生的医术或诗人的文采相比。倾听、点头、仿佛理解一切似的奉命行事;不予批评、不予建议,除非是为了表示关心才提出来的温和至极的谏言。而且还要自己想办法弄懂一切。他轻抚索菲的头发,不去试图排遣她的悲哀。揣测她是如何怀抱着这样的伤痛继续度过人生,但始终不问。
好吧,说到这个,他另外三个女儿其实也跟这第四个女儿一样神秘难解,只是他思考她们的事情时并不觉得痛苦。她们一个个难以捉摸、幽暗隐晦,他怎会生出这样的女儿呢?还有他老婆也是,只是打从他们结了婚、度完蜜月以来,他就不再问她问题了,所以现在的她几乎只和云朵、石头与玫瑰一样神秘而已。话到此处,唯一一个他可以试着了解(然后批评、侵扰、研究)的就是他唯一的儿子了。
“你觉得为什么会那样?”索菲问。
“哪样?”
“为什么我没办法继续想象她长大。”
“这个嘛,嗯哼,”史墨基说,“我不大清楚。”
她叹了口气,因此史墨基轻轻抚摸她的头,整理她的丝丝鬈发。它们永远不会真的变成灰色,因为尽管金黄色已经淡去,看起来还是像一绺绺金发。索菲不像那种老处女型的人物那样始终保留着一种干花似的美貌(话说回来,她也不是什么处女),但她确实给人一种不会老的感觉,仿佛从来不曾、也永远不会成为大人。年近五十的黛莉·艾丽斯看起来就是五十岁的样子(老天,五十了),仿佛是依序褪去了童年和少妇时期的外壳,以今日这完熟的样貌现身。索菲看起来却像十六岁,只是历尽沧桑罢了,这简直不公平。史墨基无法决定这些年来他通常觉得谁比较美。“也许你需要别的兴趣。”他说。
“我不需要别的兴趣,”她说,“我需要睡觉。”
自从无法再把大半天都花在睡觉后,索菲惊奇又厌恶地发现一天里竟然有这么多时间。于是史墨基告诉她大部分人都用兴趣来填满这些时间,建议她也培养一些兴趣。出于绝望,她照做了,一开始当然是那副纸牌,接着当她不玩牌的时候,她就理理花园、看看朋友、做做罐头、看看书,不时维修房子。她始终很不甘心自己竟然因为失去了甜美的睡眠而被迫进行这些“兴趣”。(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失去睡意?)她把头在史墨基腿上转过来转过去,仿佛那是她的枕头。接着她抬头看他。“你可以陪我一起睡吗?”她说,“我是说纯睡觉。”
“我们去弄点热可可吧。”他说。
她站起来。“真不公平,”她抬头看着天花板,“他们全在上面呼呼大睡,我却得在这儿游荡。”
但事实上,除了拿着蜡烛前往厨房的史墨基外,妈迪也才刚因为关节炎疼痛醒来,正在思考究竟是爬起来拿阿司匹林比较痛苦还是躺在那儿不予理会比较痛苦。泰西和露西则根本没睡,而是坐在烛光下轻声谈论恋人、朋友和家人,谈论弟弟的命运和莉莉的各种优缺点。莉莉的双胞胎也刚醒来,一个是因为尿湿了床铺,另一个则是因为感觉到床铺湿了,而他俩即将吵醒莉莉。这一刻,整栋房子里唯一一个睡着的人是黛莉·艾丽斯。她在两个羽毛枕头之间趴睡,梦见一座山丘,山上长着一棵橡树和一丛荆棘,两者紧紧交缠。
<h3>
黑 婆</h3>
一个冬日,西尔维到她的旧小区走了一趟。自从母亲返回岛上、把西尔维丢给阿姨们之后,她就没在这儿住过了。西尔维是在那条街上一个租来的房间里长大的,跟母亲、哥哥、一个她母亲的孩子、祖母和偶尔出现的访客同住。她就这样长出了一份天命,并且在今天带着这份天命回到这些脏乱的街道。
尽管距离老秩序农场只有几站地铁站,但她的老家却显得很遥远,仿佛越过边境进入了另一个国家。由于大城人口密度实在太高,里头其实塞了好几个像这样的异国街区,西尔维不是每个都去过,而那些古老的荷兰文名字或雅致的郊区名字听在她耳里都很遥远而引人遐思。但眼前这些街区她倒是很熟。她把手插在老旧的黑色毛皮外套口袋里,脚上穿着两双袜子,沿着这些她时常梦见的街道走下去,发现它们跟梦里没有太大差别。一切都跟记忆中一样:她小时候记得的地标大多还在,糖果店、福音堂(一些有胡子、脸上扑着粉的妇女在里头唱圣诗)、脏乱的信用杂货店,还有又黑又恐怖的公证事务所。她循着这些地标找到了那个名唤黑婆的女子的住处,而尽管那地方比当年更窄、更脏,走廊更黑、尿骚味更重,它还是同一栋楼,没错。她试图想起哪一扇门才是黑婆家的门,紧张得心脏怦怦跳。上楼时,一间公寓里突然爆出吵架声,有先生、太太、哭闹的孩子和婆婆,还伴随着波多黎各乡村音乐。先生喝醉了,正想出去喝得更醉,太太对着他大吼,婆婆对着太太大吼,音乐则是一首情歌。西尔维问他们黑婆的家是哪一间。他们全部静了下来(只有收音机除外),一边端详西尔维一边指了指楼上。“谢了。”她说完就上了楼,背后的人又开始吵架。
黑婆躲在挂满了锁的门后面问了西尔维一大堆问题,似乎没办法认出她(尽管她有特异功能)。接着西尔维想起黑婆只知道她一个儿时的小名,因此她报上小名。黑婆震惊得说不出话(西尔维能感受到),接着锁就打开了。
“我以为你走了。”黑婆瞪大眼睛,嘴角惊恐地往下垂。
“哦,我是呀,”西尔维说,“好些年前就走了。”
“我的意思是走得很远,”黑婆说,“很远很远。”
“不,”西尔维说,“倒没那么远。”
黑婆也让西尔维吃了一惊,因为她的体型已经大为缩水,不再那么吓人了。她的头发已经变成钢丝绒般的灰色。但公寓倒是没变:大半是一种味道,或很多种味道混在一起,她一闻到就想起了当年那份恐惧与惊奇。
“蒂蒂。”她碰了碰这老妇的手臂(因为黑婆还是一语不发地瞪着她,带着类似讶异的表情),“蒂蒂,我需要帮忙。”
“可以,”黑婆说,“什么忙都行。”
但西尔维环顾着这小小的公寓,已经不像一小时前那么肯定自己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协助了。“老天,什么都没变。”她说。那张书桌还在,被弄成了一个复合式祭坛,有黑圣塔芭芭拉和黑马丁·德·波雷斯的雕像,前方点着红蜡烛,连底下的塑料蕾丝桌巾都还在。还有那张圣母像,图中的圣母正把化成了朵朵玫瑰的祝福注入一片焰蓝色的海洋。另外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守护天使像,奇怪的是乔治·毛斯厨房墙上也有一幅一样的画:危险的桥、两个孩子,守护天使看着他们安然过桥。“那是谁?”西尔维问。圣人的雕像中间还放着一幅画,用黑色丝布包住,前方也点着一根蜡烛,已经快要烧尽。
“过来坐下,过来坐下,”黑婆赶紧说,“这不是在惩罚她啦,虽然看起来很像那么一回事。我不是那个意思。”
西尔维决定不再追问。“哦,对了,我带了些东西给你。”她拿出袋子,有一些水果、甜食,一些她从乔治那儿讨来的咖啡(别人都买不到,他却弄得到),因为她记得黑婆阿姨最爱喝这个,热腾腾、浮着浓浓的奶泡、甜味十足。
黑婆热烈祝福了她一番,变得自在了些。为了防患未然,她把书桌上那杯用来捕捉邪灵的水拿起来倒进马桶冲掉,再换上一杯新的。她们边泡咖啡边聊旧事,西尔维因为紧张而变得有点喋喋不休。
“我有你母亲的消息,”黑婆说,“她打了长途电话。不是打给我,但我听说了。还有你父亲。”
“他不是我父亲。”西尔维不屑一顾地说。
“好吧……”
“只是某个我妈嫁的人而已,”她对黑婆露出微笑,“我没有父亲。”
“是啊,圣女。”
“是处女生子呢,”西尔维说,“你问问我妈就知道。”接着,尽管还在笑,她还是因为说出这种亵渎神明的话而赶紧捂住嘴。
咖啡泡好后,她们边喝咖啡边吃甜点,西尔维告诉黑婆她来此的目的:她想把很久以前黑婆在纸牌和她年幼的手掌中看见的那个天命消除掉,像拔牙一样把它拔除。
“是这样的,我认识了一个男人。”她垂下眼睛,突然对自己内心涌现的热情感到害羞,“我爱他,而……”
“他有钱吗?”黑婆问。
“我不知道,我想他家算有钱吧。”
“那么,”阿姨说,“说不定他就是你的天命。”
“啊,蒂蒂,”西尔维说,“他没有钱到那种程度啦。”
“好吧……”
“但我爱他,”西尔维说,“所以我不要因为什么了不起的天命被迫跟他分开。”
“唉,不,”黑婆说,“但这天命如果离开了你,它要跑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西尔维说,“不能把它扔了就好吗?”
黑婆缓缓摇了摇头,眼睛愈瞪愈圆。西尔维突然觉得既害怕又愚蠢。别再去相信天命这档子事,不就容易多了吗?或者相信爱情也可以是至高天命,而她已经找到了?万一魔咒和灵药根本无法破除它,只会让它变得苦涩酸楚,甚至害她丢掉爱情,怎么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爱他,这就够了;我想跟他在一起、对他好,煮米饭和豆子给他吃、帮他生小孩然后……就一直这样下去。”
“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黑婆说,低沉的声音不像是她的,“什么都行。”
西尔维望着她,感受到一阵蓝色的魔法沿着背脊往上爬。黑婆仿佛很疲倦似的坐在她的椅子上,双眼依然看着西尔维,但又好像视而不见。“呃,”西尔维不甚肯定地说,“就像那次你来我们家,把邪灵放在一颗椰子上从大门踢出去?还一路滚下走廊、滚进垃圾堆里?”她曾告诉奥伯龙这段故事,还跟着他一起笑得花枝乱颤,但这故事在这里却不显得好笑。“蒂蒂?”她说。但黑婆阿姨虽然一直坐在她那张塑料皮的扶手椅上,却早已出了神。
不,天命这种东西太沉重,不能放在椰子壳上。也太深沉,不能用油搓掉、用药草浴洗掉。若要达成西尔维的要求,若她年迈的心脏承受得了,黑婆将必须把它从西尔维身上抽出来、自己吞下去。首先必须找出它在哪里。她小心翼翼地接近西尔维的心。大部分的入口她都知道:爱情、金钱、健康、孩子。但还有一扇虚掩的门是她没见过的。“好,好。”她说,却很害怕那份天命从西尔维身上窜出、往她自己身上冲来时,她会丢了老命,或变得跟死了没两样。当她转头寻找自己的向导灵时,却发现它们全吓得跑光了。但她必须达成西尔维的要求。她把手放在那扇门上,开始将它推开,结果在门后瞥见了金色的天光,有一阵轻风和众多低沉的呢喃。
“不!”西尔维大喊,“不不不,我错了,不要!”
门砰一声关上。黑婆猛地一阵晕眩,倒回她小公寓内的椅子上。西尔维正摇晃着她。
“我收回,我收回!”西尔维大嚷。但天命从来都没有离开她。
黑婆恢复意识,用一只手拍着自己气喘吁吁的胸膛。“别再做那种事,孩子,”她说,却浑身发软地庆幸西尔维这次这么做了,“会出人命的。”
“对不起,对不起,”西尔维说,“这真是大错特错……”
“休息一下、休息一下。”黑婆说,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西尔维仓皇穿上外套,“休息一下。”但西尔维只想离开这房间,因为似乎有阵阵强烈的巫术如闪电般在她周围跳动。她懊悔自己竟然会想到这种馊主意,绝望地希望自己的愚蠢并没有伤及她的天命,或造成它反弹,或甚至吵醒它。她为什么就不让它安详地在原处沉睡、不去打扰任何人呢?她的心脏自责得狂跳不已,她用颤抖的手取出皮包,翻找着她为这场疯狂行为所准备的那叠钞票。
看见西尔维拿出来的钱,黑婆退了开去,仿佛觉得那钞票会咬人似的。倘若西尔维给她的是金币、是强效药草、是有褒扬力的奖章或一本玄秘之书,她就会接受,毕竟她通过了试炼,得到一点回报是应该的:但她绝对不收用来买杂货的肮脏钞票,不收千万人摸过的钱。
西尔维踏上街道匆匆离去,心想:我没事、我没事,希望事实果真如此。她当然可以不要这份天命,就像她也可以切掉鼻子。不,这份天命是跟定她了,她依然背负着它,就算是个负荷,她还是很高兴没失去它。尽管对它依然所知甚少,但黑婆试图打开她的心门时,她得知了一件事。她因此加快脚步,想找到一个可以进城的地铁站,因为她已经知道不管她这天命是什么,奥伯龙都在其中。当然,要不是有奥伯龙,她才不会想要这份天命。
黑婆缓缓从椅子上爬起来,依然惊愕不已。刚才那个是她吗?不可能是她的,不可能是血肉之躯的她,除非黑婆全部都算错了。但她拿来的水果还躺在桌上,还有那些吃了一半的糕点。
但倘若刚才来的人真的是她,那么这些年来协助黑婆祷告施法的又是谁?倘若她还在这里,还跟黑婆住在同一个城市、根本没有改变,那么她又怎能在黑婆的召唤之下帮人治病、指点迷津、撮合恋人?
她来到书桌前,把盖在中央那张图上的黑色丝布拿掉。她差点以为它已经不见了,但它还在:一张满是折痕的老照片,图中是一间跟黑婆的住处很像的公寓,有人办了一场生日派对,有个皮肤黝黑、骨瘦如柴、绑着两根辫子的小女孩坐在她的蛋糕后面(屁股下无疑垫着一本厚厚的电话簿),头上顶着一个纸皇冠,大大的眼睛令人震慑,且异常地充满了智慧。
黑婆不禁猜想自己是不是太老了,老得没办法分辨灵魂与肉身、访客与幽魂?若真如此,这又预示着什么?
她点燃一根新蜡烛,把它立在照片前方的红色玻璃上。
<h3>
第七圣</h3>
多年前,乔治·毛斯带着奥伯龙的父亲熟悉大城,让他成为一个大城男子。如今西尔维也为奥伯龙做了同样的事。但大城已经变了。时值混乱的年代,人类陷入了重重困境,连最完善的计划都施展不开,任何方案似乎都注定遭遇无法解释又无可避免的失败。这些现象在大城最为显著,在大城里造成的痛苦与愤怒也最为严重——这种持久的愤怒史墨基没见识到,但奥伯龙倒是在每一个大城人脸上都看见了。
因为大城甚至比国家本身更加仰赖“改变”:迅速、无情、不断向上的改变。改变就是大城的血脉,是所有梦想的动力,是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会员血管里窜流的力量,也是让金钱、各种活动和满意度沸腾起来的熊熊烈焰。但奥伯龙抵达时,大城已经衰弱。迅速更替的时尚风潮已变得迟滞缓慢,一波波企业巨浪也成了一潭死水。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竭力抵抗但却无法逆转的永久萧条就是从这儿开始的:这座最大城市陷入了不寻常的停滞困境,接着这份疲弱感又缓缓向外扩散,麻痹了整个共和国。除了一些惯常但毫无意义的小变化之外,大城已经停止改变:史墨基知道的大城已经完全变了样,已经变得不再改变。
西尔维翻出一堆老照片来让奥伯龙认识大城,但她的版本却跟乔治为史墨基建构出来的大城风貌有很大的不同。不管个性多么古怪,乔治·毛斯终究是个地主,也是那些推动改变的伟大家族里的一个老成员(从他祖父那边算的话,甚至算是创始成员),因此他能感受到自己深爱的大苹果正逐渐萎缩干瘪,人们时而怨恨时而不满。但西尔维的出身却大不相同,在史墨基的时代,她的生长环境就像一个华丽梦境的幽暗底层,结果现在反而成了大城里最不萧条的一个区块(尽管依然充斥着暴力与绝望)。大城里最欢乐的街道就是那些穷人的街道,正当大家都陷入萧条与无可救药的困境之际,他们的生活却没什么太大改变,只是历史更悠久、传统更稳固而已:日复一日勉强糊口,还有音乐相随。
她带他造访亲戚们整洁拥挤的公寓。他坐在罩着塑料布的古怪家具上,享用没加冰块的汽水(他们认为喝冰的不好)和难以下咽的甜点,听大家用西班牙语赞美他:他们认为他是西尔维的好丈夫人选。而尽管她反对使用敬语,他们出于礼貌还是不断使用。他被他们那一大堆听起来都很雷同的小名搞得晕头转向。基于某些西尔维自己清楚但奥伯龙始终记不住的理由,某些家族成员叫西尔维“塔提”,包括那个帮她算出天命的黑婆阿姨(不真的是阿姨的阿姨)。后来“塔提”又被某个孩子叫成了“蒂塔”,这么一叫又叫惯了,接着又变成“泰坦尼娅”(一个很长的小名)。奥伯龙常常不知道自己听到的奇闻轶事主角就是他的爱人,只是名字不同而已。
“他们觉得你很棒。”离开亲戚家走在街上时西尔维这么说,手插在他外套口袋里让他握着取暖。
“呃,他们人也很好……”
“但宝贝,你把脚跷在那张——那张咖啡桌之类的东西上面时,我尴尬死了。”
“哦?”
“那是很糟糕的行为。大家都注意到了。”
“呃,那你天杀的干吗一声不吭?”他尴尬地说,“我的意思是,在我们家,大家都随意在家具上东靠西躺,而且还是……”他阻止自己说出“而且还是真正的家具”,但她还是听出来了。
“我试着告诉过你啊。我一直看着你。我总不能跟你说‘喂!把脚放下来’吧?他们会认为我对待你的方式就像胡安娜阿姨对待安立奎一样。”安立奎是个成天被老婆念念叨叨的男子,也是个笑柄。“你一定不知道他们为了那些难看的东西花了多少力气,”她说,“那种家具是很贵的,信不信由你。”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在冷酷的寒风里缩着身子前进。“家具”,他心想,“可搬动的东西”,从他们这家人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既奇怪又正经。她说:“他们全是疯子。尽管有些是疯上加疯,但基本上全是疯子。”
他知道这点。尽管对她复杂的家族有深厚的感情,她却不顾一切想脱离他们那场几乎像是来自詹姆斯一世时代的漫长悲喜剧,充满了疯狂、欺骗、堕落的爱,甚至是谋杀,甚至是幽灵。她夜里常翻来覆去、发出痛苦的叫声,幻想那票容易出事的人可能即将遭遇(或者根本已经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尽管奥伯龙认为那些只是夜惊现象而已(因为据他所知,他自己家里从来没发生过任何一件称得上可怕的事),但她这些“幻觉”却经常跟事实相去不远。她讨厌他们遭遇危险,讨厌自己跟他们绑在一块儿,但在他们那片无望的混沌里,她的天命却如同一盏明灯,虽然每次都开始闪烁,或者快要熄灭,却始终亮着。
“我需要一杯咖啡,”他说,“得来点热的。”
“我需要一杯酒,”她说,“得来点烈的。”
跟所有情侣一样,他们很快就把他们常去的地方排列出来:一家小小的乌克兰餐厅,窗上总是结着一层水汽,茶很浓、面包很黑;折叠式卧房(这是当然的);一家巨大幽暗的戏院,装潢是埃及风,电影票很便宜、剧目经常更换、播映时间到早上为止;夜猫市场;第七圣烧烤酒吧。
除了饮料便宜、离老秩序农场很近之外(只隔一个地铁站),第七圣酒吧最大的优点就是拥有一扇宽阔的前窗,几乎从地板到天花板,可以看见窗外街道上的人生百态,就像一个展示箱或一面大银幕。第七圣酒吧当年一定颇为气派,因为这片玻璃墙被染成一种饱满昂贵的咖啡色,给外头的风景添了一分不真实的味道,也像墨镜一样让内部更幽暗。这就像置身柏拉图的洞穴,奥伯龙告诉西尔维。她听他阐述这件事,或者应该说看着他讲话,只对他这人的古怪感兴趣,却没怎么仔细听他说话的内容。她很喜欢学习,但她的思绪还是飘到了别处。
“汤匙呢?”他说着举起一根汤匙。
“女的。”她说。
“那刀叉就是男的了。”他观察出一种规律。
“不,叉子也是女的。”
他们面前放着皇家咖啡。外头的人赶在下班的路上,戴着帽子、包着围巾抵挡酷寒,在肉眼看不见的风里屈着身子,就像面对着偶像或大人物。西尔维自己当下是处于工作空窗期(对一个拥有此等伟大天命的人而言,这是常有的困境),而奥伯龙则是靠预付款过活。他们很穷,但时间很多。
“桌子呢?”他问。他完全猜不出来。
“女的。”
难怪她这么性感,他心想,她的世界里一切都有性别之分。她的母语里没有中性词汇。奥伯龙跟史墨基学过拉丁文(至少跟他一起研究过),而拉丁文里的名词属性对他而言向来是种感觉不到的抽象概念;但对西尔维而言,世界就是阳性与阴性,男生和女生。世界是男的,但大地是女的。这对奥伯龙而言很合理:事业和概念的世界、《世界日报》、“大世界”,与之相对的就是大地之母、肥沃的土壤、慈悲女士。但不是所有的区别都这么适切:顶着一头直发的拖把是女性,但他那台骨感的打字机也是女性。
这游戏他们又玩了一会儿,接着开始对窗外的路人品头论足。由于玻璃染了色,从外面经过的人看到的不是酒吧内部而是他们自己的倒影,因此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受到里面的人观察,有时会停下来整理衣服或顾影自怜一番。西尔维批评起泛泛大众时比他还不留情,她喜欢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对外在美的标准却非常严苛,对于荒唐事物也相当敏锐。“ 噢,宝贝,快看那个人,快看他……我所谓的娘娘腔就是那个样子,你懂我意思吧?”他确实懂了,于是她甜美地大笑一番。在浑然无所觉的情况下,他的审美标准从此变得跟她一样,甚至会被她喜欢的那种精瘦、黝黑、眼神温柔、手腕强壮的男子所吸引,例如为他们送上饮料的服务生利昂(一身牛奶糖色的皮肤)。她思考了很久之后终于认定他们的小孩将会很漂亮,这让他松了口气。
第七圣酒吧正准备供餐,餐厅帮手不断瞥向他们乱糟糟的桌面。“好了吗?”奥伯龙说。
“我好了,”她说,“咱们开溜吧。”那是乔治常说的一句话,满载古老的双关语,较像风趣之言而不像笑话。他们穿上外套。
“坐车还是走路?”他问,“坐车。”
“这还用说?”她说。
<h3>
耳语廊</h3>
由于太急着冲向温暖,他们误乘了特快列车,一路直达旧终点站,车上挤满了看起来闻起来都像羊、即将前往布朗克斯的乘客。二十几列开往不同方向的列车都在终点站汇集。“嘿,等一等,”正要换车时她说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真的!你非看不可。快来!”
他们沿着长长的通道走下去,再沿着斜坡上来,跟弗雷德·萨维奇第一次带他走的是同一套系统,只是他不晓得方向是否一样。“是什么啊?”他说。
“你会喜欢的。”她说。她在一个转角处停了一下。“让我找找……那里!”
她手指的地方是个开阔的空间:四条拱顶走廊在那儿交会。
“什么嘛?”他说。
“过来。”她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其中一个角落。带有棱纹的拱顶在这里延伸到地面上,形成一个状似狭缝或细长开口的东西,但其实只是接合在一起的砖块而已。她让他面向这个交会口。“站在那里别动。”她说着走开去。他乖乖面对那个角落站着。
接着她的声音突然从他面前传来,清晰又空洞,仿若鬼魅,把他吓了一大跳:“喂。”
“什么,”他说,“哪里……”
“嘘,”她的声音传来,“别转头。小声说话:耳语就好。”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低语。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我只要站在这个角落低语,你在那里就能听见我说话。别问我为什么。”
太怪了!西尔维仿佛是在这个角落里透过一道窄得不能再窄的门缝跟他说话的。耳语廊:《乡间建筑》里不是探讨到了耳语廊吗?八成有。那本书几乎什么都探讨。
“现在,”她说,“告诉我一个秘密吧。”
他迟疑了一下。那角落、那只闻人声不见人影的耳语确实让人有告解的冲动。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他却觉得自己被暴露了,或者是可暴露的:恰恰是偷窥的相反。他说:“我爱你。”
“哎哟,”她说,深受感动,“但那又不是秘密。”
他突然有了个想法,不禁背脊一阵燥热、毛发直竖。“好吧。”他说,然后把一个自己从前一直不敢表达的秘密欲望告诉了她。
“噢,嘿,哇,”她说,“你这恶魔。”
他又说了一次,这回又添了一些细节。仿佛他是在最黑暗隐密的床上对着她耳语,但又更抽象、更私密:是直接对着她心里面的耳朵说。有人从他俩中间走过,奥伯龙听见了脚步声。但那个人听不到他说的话,因此他一阵狂喜。他又说了更多。
“嗯哼。”她说,仿佛非常舒服甚或满意无比,这小小的声音让他禁不住响应。“嘿,你在那里干什么,”她的声音狐媚地传过来,“你这坏蛋。”
“西尔维,”他低语,“我们回家吧。”
“好。”
他们从各自的角落转开(经过这黑暗的亲密低语后,两人在对方眼里都显得微小、明亮而遥远),然后笑着在中央碰头,隔着厚重的大衣紧紧相拥。他们回家时总算搭对了车,一路上交换了许多微笑和眼神(老天爷,他心想,她的眼睛是这么明亮、闪耀、深邃、满载着承诺,这种眼睛简直只有书中才有,现实生活里根本找不到,而她竟是他的人)。车上各怀心事的陌生人都没注意到他俩,而就算他们注意到,他们对他知道的事也毫无概念(奥伯龙这么相信)。
<h3>
正面朝上</h3>
他发现性真的是很棒的一件事。美妙透顶。至少西尔维做起来是如此。他向来觉得封锁在他内心的深沉欲望,跟成人世界所需的冷静周全之间存在着一道断层(他有时会认为自己进入成人世界是场错误)。强烈欲望对他来讲是幼稚的;童年充满了黑暗的火焰、满载着沉重的激情(至少他自己记得的童年是如此,而他也知道其他一些人的童年故事)。至于成年人则早已超越了这些,激情已转变成温情,进入了互相陪伴的平和境界,如孩童般纯真。他知道这根本就是逆向发展,但他就是这么觉得。如同其余的一切,始终没有人告诉他有这种迫切又巨大的成人欲望存在。但他不多加揣测,甚至懒得去生气自己被骗了这么久,因为跟西尔维在一起,他已经学会了用不同的方式去响应,打破规则,把东西内外翻转,使之正面朝上,起火燃烧。
他认识她时已不算处子之身,但其实也相去不远,因为他从未跟任何人分享过这份强烈、迫切、孩童般的贪婪,也不曾有人对他有过同样的贪婪,或如此从容而津津有味地把他吃干抹净。这份欲望无穷无尽,但他不管要多少都能获得满足(他发现自己内心压缩已久的惊人欲望已被唤醒)。与此同时,他也同样热切地渴望给予,而她则同样热切地接受。一切都这么简单!并不是毫无规则,噢,规则当然是有的,但这就像孩子随性的游戏规则,必须严格遵守,但通常都是孩子突然想改变游戏来迎合自己才当场拟定的。他还记得自己的儿时玩伴彻丽·莱克,她是个有深色眉毛、喜欢发号施令的小女孩:她不像别人总是说“我们来假装”,而是使用另一句话:“我们必须”。我们必须当坏人。我必须被抓到、绑在这棵树上,你必须来救我。现在我必须当皇后,而你必须当我的仆人。必须!是的……
西尔维似乎一直都很清楚,这一切她似乎向来都知道。她描述自己小时候做过哪些可耻的事、犯过哪些禁忌(都是他没做过的),因为她知道那一切(亲嘴、和男孩互相脱衣服、兴奋)其实都是大人的事,她自己必须等到再大一点,有了胸部、高跟鞋和化妆品之后才能真正体会。因此她内心没有他那种断层。虽然有人告诉他爸爸和妈妈因为太爱对方所以会玩这种在他眼里算是幼稚的游戏来制造宝宝,他却无法把这些传说中(且让人半信半疑)的行为跟彻丽·莱克、某些照片或某些光着身子玩的疯狂游戏在他心里引起的汹涌波涛连上关系。反之,西尔维一直都知道真相。不管她的人生遭遇了多少可怕的问题,她至少解决了这一项,或者应该说她从来不曾感受到这层问题。爱情就跟肉体一样真实,当中的性与爱甚至不是交织的经线与纬线,而是无法分割的一体,就像她芬芳而一体成形的棕色皮肤。
因此尽管她的经验值没比他多到哪里去,却只有他一个人感到如此惊奇:这种贪婪儿童似的放纵竟然就是大人做的事、竟然就是所谓的成年期,那充满力量的肃穆快感和那孩童般疯狂的自我陶醉都无边无际。这就是男子气概和女人味,一次又一次鲜活地获得验证。她狂喜时都叫他“爹爹”。Ay Papi yo vengo(噢,爹爹我快高潮了)。爹爹!他在白天是“宝贝”,但在夜里就是强健的父亲,跟一棵树一样大,各种欢愉皆由他而生。一想到这点他就几乎乐得手舞足蹈。她紧紧依偎着他,身高只到他的肩膀,但他还是稳定成熟地大步前进。当他俩一起走在街上时,男人们是不是都能感受到他的力量、对他心生敬畏?女人是不是都以欣赏的眼光偷瞄他?不是应该每个路人、每个砖块和白茫茫的天空都祝福他们吗?
结果它就发生了:那一刻,正当他们转上通往老秩序农场的街道时,发生了一件事。他一开始以为是发生在自己体内,中风或心脏病发作之类的,但接着就变成四处都能感应到:一种巨大的东西,很像是种声音但又不是,类似有人在拆房子(一整栋用肮脏砖块盖成、里面贴着壁纸的大楼被炸成灰烬),不然就是打雷(把天空劈成两半,但头顶上的冬日天空依然白茫茫一片),再不然就是两者同时发生。
他们停下脚步,紧紧抱在一起。
“天杀的那是什么?”西尔维说。
“我不知道。”他说。他们等待了片刻,但周围的建筑物都没有冒出灾难的黑烟,也没有警笛大作。购物者、闲晃的人和罪犯都气定神闲、无动于衷地继续各自的事,脸上只写着自己的不满。
他们戒慎恐惧地抱着彼此返回老秩序农场,两人都觉得那阵突然的震波是要拆散他俩(为什么?怎么会?),只差一点点就成功了,而且随时可能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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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乱</h3>
“明天,”泰西说着把她的绣花框翻转过来,“再不然就是后天或大后天。”
“噢。”莉莉说。她和露西正在制作一条疯狂拼布棉被,在上面绣满各式各样的花朵、十字、蝴蝶、物件。“星期六或星期天。”露西说。
就在这一刻,火柴被放进了点火孔(也许是不小心的,这会在日后招来麻烦),于是西尔维和奥伯龙在大城里听见或感受到的那声巨响也隆隆传遍了艾基伍德,让窗户摇晃一阵、柜子上的小饰物咯咯作响,还震裂了瓦奥莱特房里一尊陶瓷小雕像,三姊妹慌忙蹲低身子、缩起肩膀保护自己。
“搞什么鬼?”泰西说。她们面面相觑。
“打雷,”莉莉说,“仲冬之雷,也可能不是。”
“喷气式飞机,”泰西说,“产生了音爆。也可能不是。”
“炸药,”露西说,“在州际公路上。也可能不是。”
她们继续工作,安静了一会儿。
“真猜不透。”泰西抬起头,刺绣框转到一半。“算了。”她说,挑了另一条线。
“不要吧,”露西说,“那样看起来很怪。”她批评地看着莉莉正在绣的一样东西。
“反正这是一条疯狂拼布棉被。”莉莉说。露西看着她,然后搔搔头,还是没有被说服。“疯狂不等于奇怪。”她说。
“既疯狂又奇怪,”莉莉并未停手,“这是个大大的Z字。”
“彻丽·莱克觉得有两个男孩爱上了她,”泰西在窗口黯淡的光线下举起了她的针,窗户已经不再摇晃,“那天……”
“是哪个沃尔夫家的男孩吗?”莉莉问。
“那天呢,”泰西继续说(一边把一条绿得如同嫉妒的丝线穿过针孔,但第一次并未成功),“那个沃尔夫家的男孩跟人狠狠干了一架,跟……”
“那个情敌。”
“是第三个家伙。彻丽甚至不知道还有第三个。在树林里。她……”
“三个。”露西唱道,而唱到第二个“三”时莉莉也用低八度的声音加入了:“三个、三个,情敌;两个、两个,白皙的男孩,全都一身绿衣,哟!”
“她是我们的一个表妹。”泰西说,“算是吧。”
“一个就是一个。”她的妹妹们唱道。
“她三个都会失去。”泰西说。
“……然后形单影只,从此终老。”
“你应该用剪刀。”泰西看见露西低下头去咬线。
“你不要多管……”
“闲事。”莉莉说。
“咸死。”露西说。
她们又唱了起来:四代表创造福音的人。
“三个都会跑掉。”泰西说。
“永远不再回来。”
“至少短期内不会回来。跟永远也没什么两样了。”
“奥伯龙……”
“外曾祖父奥古斯特。”
“莱拉克。”
“莱拉克。”
每当她们把线拉直,绣线就闪闪发光。她们每引线一次,线就变短了些,直到全部织进了布料里,这时就必须把线剪断,然后重新穿针。她们的声音低沉无比,倘若有人听见,一定无从分辨哪句话是谁说的,也不知道她们是真的在对话,还是只是发出无意义的呢喃。
“若是再看见他们大家一定很好玩。”莉莉说。
“全部回到家。”
“全部一身绿衣,哟。”
“我们也会在吗?我们全部?会在哪里、多久以后、在树林的哪个地方、哪个季节?”
“我们会的。”
“几乎大家都会在。”
“在那里,很快了,不必等一辈子,树林中的每一处,夏至。”
“全打结了。”泰西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大团被小孩或猫咪玩过的东西给她们看:有鲜艳如血的丝线、黑色的棉线、一团乳白色的毛线、一两根针,下面还悬着一块缀有亮片的布料,如一面蜘蛛网般挂在线尾荡来荡去。
<h2>
Ⅲ</h2>
她听见艾尔蒙的树林里传来乐音,
恨不得自己也在那里。
——巴肯,《海因德·艾汀》
霍克斯奎尔一开始还无法确定自己施展技艺时究竟是坠入了地心、海底、火焰里还是空气中。日后罗素·艾根布里克将会告诉她,说他睡觉时也常经历相同的困惑,也许这四个地方、世界的四个角落都是他的藏身处。当然了,古老的传言都说他在山上,但威特堡的戈弗雷[1]却说不,他在海里。西西里岛人认为他隐居埃特纳火山内,而但丁则说他在天堂一带,但(倘若恨意未消)他也可能会把他跟自己的孙子一起归到地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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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梯顶端</h3>
自从接下这个任务后,霍克斯奎尔就发现了很多事,但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她已开始对罗素·艾根布里克有了一些猜测,但却几乎无法把她的心得化成某种能让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理解的形式。现在他们几乎天天催促她针对这位讲师的事做出决定。艾根布里克的力量和号召力已经大幅增长,再过一阵子恐怕就甭想不着痕迹地铲除他了(倘若必须铲除他的话)。再过不了多久,恐怕连铲除他都会变成不可能的事。他们提高了霍克斯奎尔的薪水,并且拐弯抹角地表示也许会另请高明。霍克斯奎尔完全不予理会。她又不是在偷懒,她现在几乎所有清醒的时刻和很多睡眠中的时间都在追踪每一个自称是罗素·艾根布里克的人或物,像个不得安息的鬼魂般在她自己的记忆之屋里到处游荡,追着一片片飘忽不定的证据愈陷愈深,有时甚至会动用到一些她不大想使用的力量,结果发现自己置身一些完全陌生的地点。
此刻她发现自己置身一道楼梯的顶端。
她究竟是刚爬上去还是正要下来,她后来也记不得了,但那段楼梯很长。顶端是一个房间。镶有铜钉的宽阔门板敞开着。门前原本挡着一块巨石,而从地上尘埃的痕迹判断,石头应该不久前才被搬开。她在房里隐约看见一张长长的宴会桌,翻倒的杯子和凌乱的椅子上都覆盖着一层岁月悠久的尘埃,房里飘出一股脏乱卧室的气味,但里头空无一人。
她正要步入那扇破败的门进行调查,却发现石头上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身影,娇小美丽,头上罩着一张金色的发网,正用一把小刀修剪指甲。由于不知道该跟这人说哪一种语言,霍克斯奎尔扬起眉毛,指了指房间内部。
“他不在,”那人说,“他起来了。”
霍克斯奎尔考虑问对方一两个问题,但还没说出口就已经明白了这人不会回答她的问题,因为他(或她)只是那句话的象征而已:他不在,他起来了。她转过身继续前进(楼梯、门、那个讯息和那位信差都慢慢从她意识里淡去,宛如流云中昙花一现的形象),一边思考自己可以在哪里找到这一大堆新问题的答案,或逆推出她这一大堆新答案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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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女儿</h3>
很久以前,霍克斯奎尔就在她长长的大理石纹文件夹里写过这样一段话:“古老世界观和新世界观之间的差别在于:旧观念里的世界是以时间为架构,但新观念里的世界则是以空间为架构。
“透过新观念来看待旧观念,就会看见荒谬:从来不存在的海洋、据称已经分崩离析然后又被重新建构起来的世界、一大堆找不到的树、岛屿、山脉和漩涡。但古人并非方向感不佳的傻子,只是他们看见的并不是地球。当他们提及世界的四个角落,他们指的当然不是四个真实的地点,而是世上不断重复的四种状态,各以相同的时间间隔排列:夏至、冬至、春分、秋分。当他们提及七个球体时,他们指的不是太空里的七个球体(直到托勒密愚蠢地试图将其呈现出来),他们指的是星星随着时间过去所画出来的轨迹:时间,那座辽阔的七层山脉,但丁笔下的罪人就是在那儿等待永恒。柏拉图曾描述一条环绕大地的河流,若是从新观念的角度去理解,它应是一半在空中、一半通过地心,但其实柏拉图所指的是赫拉克里特斯那条不可能重复踏进去两次的河流(时间)。只要在黑暗中摇晃一盏灯,就能在空气里画出一个明亮的图案,只要持续一模一样的动作,这个图案就不会消失。同理,宇宙也是透过不断重复来维持它的形状:宇宙的主体就是时间。而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个主体、如何操作它呢?不该用我们看待延伸、关系、色彩和形状的方式来看它(那些特质都是空间性的)。也不是靠测量和探索。非也。应该要用我们看待持续、重复与变化的方式来看:透过记忆来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