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阵惊喜。所以她确实知道了:她知道这有先例可循。会是什么呢?黑天[3]吹着笛子散播精子、让灵魂化为肉身,降凡。什么?一种他们完全没概念的东西?是的,比他们所能想象的更加闪亮奇异。
“不是第一次,”弗劳尔先生说,扬起了眉毛,“是啊。”
“这个,”弗劳尔太太几乎是在耳语,“是不是‘故事’的一部分?”
“是什么?噢,是的。”瓦奥莱特说着陷入深思。埃米怎么了?奥古斯特在搞什么鬼?他哪来的狗胆,竟敢伤女孩子的心?她一阵惊恐。“只是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从没料到……噢,奥古斯特。”她说着低下头。这是他们造成的吗?她怎么知道?可以问他吗?她可以从他的答案里得知真相吗?
看她这么手足无措,弗劳尔先生倾身向前。“我们绝对、绝对、绝对无意增加你的负担,”他说,“我们并非……并非认为……并非无法确定这没事。幸福并不怪他,我的意思是事情不是那样。”
“不,”弗劳尔太太说,轻轻按住瓦奥莱特的手臂,“我们什么也不要。不是那么回事。一个新灵魂总是一份喜悦。我们会照顾她。”
“也许,”瓦奥莱特说,“以后会清楚些。”
“肯定会的,”弗劳尔太太说,“毕竟这是……这是故事的一部分。”
但瓦奥莱特已经明白以后并不会更清楚。故事。是啊,这是故事的一部分。但她突然有所领悟,就像傍晚时分独自在房里看书或工作的人一样,只觉得眼前的东西愈来愈模糊、愈来愈难看懂,结果一抬头就发现黄昏已至,那就是眼前愈来愈模糊的原因。但距离下一次天亮还很久,此时只会愈来愈暗。
“拜托,”她说,“喝点茶。我们点灯吧,你们再坐一会儿。”
她听见——他们听见——外头有一辆车稳定地朝房子哒哒驶来。接近车道时,它放慢了速度(声音就像蟋蟀一样清楚而规律),仿佛改变心意似的换了挡,随即继续哒哒前进。
故事有多长?她曾问过。而昂德希尔太太说了:必须等到你、你的孩子和孙子全都长眠地下,故事才会说完。
她握住台灯线,但没立刻将灯点亮。她做了什么?这是她的错吗?因为她不相信故事能有这么长?是的。她打算改变。如果时间够,她会尽可能修正一切。时间一定够的。她拉下台灯线,让窗户变成黑夜、让房间变成房间。
<h3>
八月的最后一日</h3>
奥古斯特带玛格丽特·朱尼珀去看的那个巨大月亮已经升起了,但他们却没看它的攀升过程。奥古斯特坚称这是收获之月,还在路上对玛吉唱了一首关于这月亮的歌,但尽管它呈琥珀色,巨大无比、看似丰硕,这却不是收获之月(下个月的才是),现在只是八月的最后一天而已。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现在他们可以好好欣赏了,但奥古斯特已经晕眩满足得什么事也做不了,甚至无力去安抚在他身旁静静哭泣的玛吉,说不定她是喜极而泣呢,谁知道。他说不出话。他猜想自己是不是除了邀请和提议之外,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也许他若一直不说话……但他知道他会开口的。
玛吉在月光下举起一只手,轻抚他刚开始留的胡子,又哭又笑。“真帅。”她说。他被她摸得皱起鼻子,像只兔子。她们为什么老爱乱搓他的胡子、弄得上下颠倒?他是不是该干脆把胡子刮了,让她们没办法再乱玩?她嘴唇红润,周围的肌肤因为亲吻和哭泣而发红。她贴在他身上的皮肤跟他想象的一样柔软,只是他没料到会缀满粉红色的雀斑,但纤细白皙的大腿上倒是没有,赤裸裸地搁在沾满汗水的皮椅上。敞开的衬衫里,她的胸部小巧、看起来很新,有着尚未定型的大大乳头,似乎刚刚发育成形。私处的毛发是金黄色,僵硬而细小,像一个点。老天爷,他见识过多少私密之处。他强烈感受到解放后的肉体有多么怪异。这些东西应该要藏起来的,这些弱点、这些怪东西、这些跟蜗牛的身体或触角一样柔软的器官,暴露在外实在是太可怕了。他想把那些如彩带般挂在车子周围的漂亮白色贴身衣物再穿回她身上,但这样想的同时再次硬了起来。
“噢。”她说。由于匆匆忙忙就被开了苞、该想的事情太多,她八成没注意到他是多么饥渴。“你总是一结束就马上再来吗?”
他没回答,因为这跟他无关。不如去问问在鱼钩上挣扎的鳟鱼想要继续挣扎还是停止。交易就是交易。但他确实猜不透为什么第二次似乎通常比第一次困难:虽然男人已经更熟悉女人、女人多少也学会了基本技巧,但两人却比较无法契合,膝盖跟手肘尴尬地碰来碰去。这一切都无法阻止他在交欢的同时更加爱她,但他本就不预期如此。她们是如此各异其趣:身体、乳房、气味各不相同,他不知道她们竟然这么有个人色彩,如此充满个性、各有不同的面孔与声音。他领教过太多种个性。他知道太多了。他爱欲和性知识交加,大声呻吟,紧紧抱着她。
很晚了,爬上天空的月亮已经缩小,变得寒冷白亮。那些步伐是多么悲伤啊。她再次流下眼泪,却似乎不是真的哭泣,似乎是种自然的分泌,也许是因为月亮的缘故。她忙着穿上衣服,虽然献给他的东西已经拿不回来了。她平静地对他说:“我很高兴,奥古斯特,能有这唯一的一次。”
“什么意思?”这声音粗哑得像只野兽,根本不像他。“唯一的一次?”
她用手掌抹去眼泪,看不到自己的吊袜带。“因为这样我就能永远记得这一次了。”
“不是吧。”
“至少能记得这个。”她把裙子往空中一抛,十足利落地让它落在自己头上。她扭动一下,它就像一面窗帘般盖住了她的身体,那是最后的一幕。“奥古斯特,不要,”她往门边一缩,紧紧交握着双手,拱起了肩膀,“因为你不爱我,而这没关系。不。我知道萨拉·石东的事。大家都知道。没关系。”
“谁?”
“你敢说谎就试试看。”她警告地看着他。他别想用谎言和粗糙的否定破坏这一切。“你爱她。那是事实,你自己也知道。”他沉默不语。那是事实。他内心产生一种他无从控制、只能旁观的剧烈冲击。那声音让他几乎听不见她说话。“我再也不会跟其他任何人做这件事,再也不会。”她耗尽了勇气,嘴唇开始颤抖,“我会搬去杰夫家住,我永远不会再爱上别人,只会永远记得现在。”杰夫是她善良的哥哥,一个专门栽培玫瑰的园丁。她别过头去。“现在你可以送我回家了。”
他送她回家,一个字也没多说。
内心满是噪声的感觉跟空虚很像。他空虚地看着她下车,看着她渐行渐远,粉碎了月光下的树影也被它们粉碎。她没回头,她就算回头也不会让他看见。他空虚地从阴暗而令人震颤的十字路口驶离。空虚地往家里开去。他离开铺着闪亮圆卵石的灰色道路,冲过水沟、爬上边坡、驾着勇猛无惧的福特转上一片未收割过的银白田野,继续前进,但这种感觉却不像是抉择,只是空虚而已。这份空虚逐渐被一份决心填满,而这份决心感觉也很空虚。
汽车没油了。他塞住气门、再次发动,逼它再走一小段路,但引擎还是熄了。倘若十英里内有家天杀的加油站就太方便了。他在逐渐寒冷的车子里坐了一会儿,想象着自己的最终目的地,但又不是真的在思考。他确实想过玛吉会不会认为他这么做是为了她(这是最后一个一闪即逝的低俗想法)。好吧,就某种角度而言,他只要在口袋里放些石头(一些沉重的石头),然后放轻松就好。让流水洗净一切。那份空虚的决心所造成的如雷声响就像瀑布冷冷的水声,仿佛已经传入耳中,他不禁猜想自己是不是除了这个声音以外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了。他希望不是这样。
他下了车,取下那条松鼠尾。应该将它送还回去,也许这样他们就会把他当初支付的代价退还给他。他穿着他那花花公子的真皮皮鞋,跌跌撞撞地朝树林走去。
<h3>
奇异生活</h3>
“妈?”诺拉惊愕地说,拿着一组空的杯盘在大厅里停下脚步,“你起来做什么?”
瓦奥莱特站在楼梯上,诺拉完全没听见她下楼的声音。她衣着整齐,穿着一套诺拉很多年没看她穿过的衣服,但却神情恍惚,仿佛在梦游。
“还是没有奥古斯特的消息?”她说,仿佛已经很肯定不会有消息。
“没有,没有消息。”
两个星期前,一位邻居说他看到奥古斯特的福特汽车被丢在一片田野里受风吹雨打。犹豫了很久后,奥伯龙建议瓦奥莱特报警,但她完全没办法把事情朝这个方向去想,所以他怀疑她根本没听到:奥古斯特的命运不可能因为警察而改变,甚至不可能由警察来发现。
“是我的错,你知道,”她小声说,“不管发生了什么。噢,诺拉。”
瓦奥莱特跌倒似的突然坐下,诺拉连忙冲上楼梯。她拉住瓦奥莱特的手臂想扶她起身,但瓦奥莱特只是捏了捏诺拉的手,仿佛需要安慰的人是诺拉。诺拉在她身旁坐下。“我错得真离谱,”瓦奥莱特说,“笨得离谱、错得离谱。结果现在就变成这样。”
“不,”诺拉说,“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看出来,”瓦奥莱特说,“我以为……你听好了,诺拉。我要到大城去。我要去看提米和亚历克斯,在那儿长住一阵子,看看宝宝。你要一起来吗?”
“当然,”诺拉说,“只是……”
“好吧。还有,诺拉,你那位年轻人。”
“什么年轻人?”她望向别处。
“亨利。哈维。你可能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认为——我认为你们应该——应该照你们的意思做。我若说过什么话让你以为我不希望你们……呃,其实没那回事。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嫁给他,搬走……”
“但我不想搬走。”
“可怜的奥伯龙,我猜现在是太迟了——他错过了战争,而且……”
“妈,”诺拉说,“你在说什么?”
她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是我自己的错,”她说,“我没想过。但若知道一点点或猜到一点点,就很难不去——不去帮忙,不去试着修正它;很难不害怕、不去做一些小事,噢,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来阻挠它发生。但事实却不是这样,对吧?”
“我不知道。”
“不是这样的。你看,”她把苍白纤瘦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闭上眼睛,“这毕竟是个故事。只是它比我们想象的,我们能够想象的,更长、更奇怪。所以你必须,”她睁开眼睛,“你我必须做的就是忘记。”
“忘记什么?”
“忘记有个故事正在发生。否则——噢,你看不出来吗,倘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永远不会插手、不会把事情搅得一团乱了。但我们确实知道一些事,只是知道得还不够,所以我们会猜错、卷入其中,必须靠一些很奇怪,很……的方法来修正——噢,亲爱的可怜的奥古斯特,最臭最吵的加油站都比这个好,我知道一定会的……”
“但特殊命运那一大堆的又怎么说?”母亲的悲痛令诺拉很惊恐,“还有被保护那件事?”
“是的,”瓦奥莱特说,“也许吧。但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们根本没办法懂,也无法了解它的意思。所以我们必须忘记。”
“怎么忘?”
“忘不了。”她直直盯着前方,“但我们可以绝口不提。也可以靠智慧封锁我们知道的事。而且我们可以——噢,用这种方法活着真是太奇怪了——我们可以守密。可以吧?你行吧?”
“我想可以吧。我不知道。”
“好吧,你得学习。我也一样。我们大家都一样。绝对不可说出你知道或你心想的事,因为那是永远不够的,况且那也只有对你一个人而言才是真实的,其他人会有不一样的角度。永远不要怀抱希望,也不要害怕。还有,千万、千万不可联合他们来对抗我们,但另一方面,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还是必须信任他们。从现在起我们都得这么做。”
“要多久?”
瓦奥莱特还来不及回答(倘若她能够回答且愿意回答),她们就隔着粗栏杆看见书房的门打开一条缝,一张憔悴的脸露出来,接着又躲回去。
“那是谁?”瓦奥莱特问。
“埃米·梅多斯。”诺拉说着涨红了脸。
“她在书房里干什么?”
“她来找奥古斯特。她说——”此时诺拉握紧双手、闭起眼睛,“——她说她怀了奥古斯特的孩子。她想知道他在哪里。”
种子。她想起弗劳尔太太问的:这是“故事”吗?满怀希望、惊讶、欢喜。还几乎笑了出来,晕乎乎的。“噢,我也想知道,”她说,“我也想知道。”她把脸凑到栏杆之间,说:“出来吧,亲爱的。别害怕。”
门只打开一点点,刚好足以让埃米出来。尽管她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门闩卡上时还是发出了一阵带有回音的隆隆声。“噢,”她说,一开始还没认出楼梯上的女子,“德林克沃特太太。”
“上来吧。”瓦奥莱特说着拍拍自己的腿,仿佛在引诱小猫。埃米爬上楼梯,来到她们坐的地方。她的衣服是家里自制的,她穿的长袜很厚,但她比瓦奥莱特记忆里还漂亮。“好了。怎么啦?”
埃米坐在她们下方,悲哀地蜷缩着身体,腿上放着一个大大松松的袋子,像私奔的人会带的那种。“奥古斯特不在这里。”她说。
“不。我们……不知道他在哪里。埃米,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
“才怪,”埃米轻声说道,“事情再也不会重来了。”她仰望瓦奥莱特。“他是不是跑掉了?”
“我想是的,”她搂住埃米,“但他会回来的,可能会,应该会……”她拨开埃米脸颊上无精打采的发丝。“现在你得先回家一阵子,不要担心,然后一切都会是最好的状况,你到时就知道了。”
听她这么说,埃米的肩膀开始轻颤了起来。“我不能,”她语带哭腔地小声说道,“我被爸爸赶了出来。他不要我了。”接着她缓缓转过来,仿佛无法克制地哭倒在瓦奥莱特膝上。“我来这里不是想打扰他。不是的。我并不在意,他是个很棒很好的人,真的。若要我全部重来一遍我也愿意,而且我不会打扰他。只是我没地方可去。我没地方可去了。”
“噢,噢,”瓦奥莱特说,“好了,好了。”她跟诺拉交换了个眼神,诺拉眼里也已满是泪水。“你当然有地方可去。你当然有。你就住在这里吧,就这样。我很肯定你爸爸会改变心意,那个老笨蛋,你想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吧。现在别哭了,埃米,别哭。来。”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滚着花边的手帕,让女孩抬起头,帮她擦擦眼泪,直视着她的眼睛,好让她打起精神。“好了。好多了。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样可以吗?”
“好。”她还是只能挤出小老鼠似的声音,但她的肩膀已经停止颤抖了。她露出羞愧的浅笑。诺拉和瓦奥莱特都替她微笑。“噢,”她吸着鼻子说,“我差点忘了。”她手指颤抖着试图打开包袱,再次擦擦脸,然后把湿透的手帕还给瓦奥莱特(擦她的眼泪实在不够用),最后终于打开了。“有个男人要我把一样东西转交给你。一个我在路上遇到的人。”她把东西翻来翻去,“他看起来一副气炸的样子。他要我转告:‘你们这些人若没办法履行交易,根本就不必跟你们交易了。’ ”她掏出一只盒子放到瓦奥莱特手中,盒盖上是维多利亚女王和水晶宫的图案,用不同的木材拼成。
“说不定他是在开玩笑,”埃米说,“是个长得很好笑的人,很像鸟。他还对我眨眼睛。这是你的吗?”
瓦奥莱特捧着那只盒子,根据重量判断里面应该装有那副纸牌,再不然就是其他类似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此时门前的阶梯上传来脚步声,三人于是陷入沉默。脚步声嘎吱嘎吱地踏过前廊,仿佛鞋子是湿透的。瓦奥莱特握住埃米的手,诺拉握住瓦奥莱特的手。纱门上的弹簧发出声响,门上椭圆形的雾面玻璃中浮现一个人影。
奥伯龙开了门。他穿着防水靴,戴着一顶约翰的旧帽子,上面插满了虫形鱼钩。他吹着口哨走进大厅,歌曲是关于把你的烦恼装进旧袋子,但看到这三个女子莫名其妙地蜷缩在楼梯上,他蓦地停下脚步。
“噢!”他说,“怎么了?奥古斯特有消息了吗?”她们没回答,因此他提起手中那四条有斑点的肥硕鳟鱼给她们看,四条整齐地串在一起。“晚餐!”他说。有那么一刻,他们全部静止不动,仿佛一幅画,他提着鱼、她们心事重重,其余的则只是观望等待。
<h3>
无从追赶</h3>
瓦奥莱特发现那副牌在失踪期间有了变化,但她一开始却说不上来变化何在。它们原有的含意似乎变模糊了,仿佛蒙上了一层粉尘。从前她只要摆出牌阵,牌上的人物就会组合成各种明显甚至有点滑稽的意义,例如“阻碍”和“影响”等,但现在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她和诺拉研究了很久,才终于发现它们并非失去了力量,而是变得更强大:它们已经无法像从前一样,但只要解读正确,就能以极高的准确度预测出德林克沃特一家人日常生活的各种小事——收到礼物、感冒、扭伤;亲爱的家人在远方的旅程;去野餐会不会下雨等等诸如此类的事。纸牌并不常吐露比这更惊人的东西。但已经很有帮助了。他们至少还愿意给我们这个,瓦奥莱特心想,那场交换礼物……其实(很久以后)她甚至猜想他们一开始之所以拿走这副牌,就是为了赋予它明白的精确度,除非那不是他们所能控制的。永远赶不上他们的,永远不可能。
随着时光过去,奥古斯特的子女分别在五座城镇安顿了下来,有些跟母亲和外婆同住,有些则是跟随别人,每次搬迁就换个名字、换个家庭,像一场音乐椅游戏:事实上,当音乐停止时,有两个蒙羞的家庭交换了孩子(但由于过程太过情绪化,残留着太多复杂的羞愧、悔恨、情爱、冷漠和善意,因此参与者后来怎么也无法厘清这事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当史墨基·巴纳柏来到艾基伍德时,奥古斯特的后代已有好几十人,顶着若干不同的姓氏。有的姓弗劳尔、有的姓石东、有的姓威德,查尔斯·韦恩也是他的孙子之一。但却有一个孩子没参与游戏、没找到座位——埃米的孩子。她留在艾基伍德,腹中怀着男孩。打从胎儿时期,他就开始了解各种动物,包括蝌蚪、鱼、蝾螈、老鼠。往后他将会巨细靡遗地描述它们的生活。他被取名为约翰·斯托姆,约翰是袭自他祖父的名字,斯托姆则是袭自他父母。
<h2>
Ⅱ</h2>
时光飞逝;往日不复返、未来不可见;
但不论时光给予什么,我们都该满足。
——西塞罗
“开朗、浑圆、满脸通红的太阳先生将他戴着云朵的头从紫色的山脉后方探出来,长长的光芒射进了绿野。”罗宾·伯德用一种得意又高昂的声音念道,这本书他几乎倒背如流,“在距离绿野和老牧野中间那道石墙不远的地方,田鼠一家人在他们草丛中的小屋里醒来,有爸爸、妈妈和六只眼睛还没睁开的粉红色小宝宝。”
<h3>
罗宾·伯德的课题</h3>
“一家之主翻了个身、睁开眼睛、抖抖胡子,到门外去用积在落叶上的露水洗脸。当他站在那里眺望着绿野和晨间景致时,老迈的西风妈妈匆匆拂过,搔得他鼻子发痒,也带来了黑森林、笑溪、老牧野和大世界的消息。全是些混乱又嘈杂的新闻,比早餐时间的《泰晤士报》还棒。
“好几天以来的新闻都一样,世界在改变!一切很快就会跟你今天闻到的不一样了!做好准备吧,田鼠!
“田鼠从西风妈妈身边那些害羞的微风口中尽可能探听消息,随即蹦蹦跳跳地穿过长长的草来到石墙边,他知道那里有个地点,可以坐在那儿偷偷观望。来到这个藏身处后,他坐下来往后一靠,把一根草塞进牙缝,一边咬一边深思。
“西风妈妈和她那些小微风最近不断提起的世界大转变是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他又该如何做好准备?
“对田鼠而言,绿野不可能比现在更适宜居住了。田野里全部的草籽都任他食用。很多他原本觉得很难吃的植物都突然长出了干燥的荚,里面是甜甜的坚果,他可以用强健的牙齿啃食。田鼠既快乐又吃得饱。
“现在这一切都要变了吗?他左思右想、细细推敲,却完全理不出个头绪。
“孩子,你们看,田鼠是在春天出生的。他在夏天长大,那时太阳先生笑得最灿烂,慢慢走过那很蓝很蓝的天空。只要一个夏天,田鼠就已经完全长大(但也没多大),结婚有了小孩,不久孩子也会长大。
“现在你们猜得到那个巨变是什么吗?那个田鼠不可能知道的巨变?”
较小的孩子全部大嚷着举手,因为他们跟大孩子不同,还以为答案真是要用猜的。
“好吧,”史墨基说,“大家都知道。谢谢你,罗宾。好了,现在可以请比利念一段吗?”比利·布什站起来,不像罗宾那么有自信地从他手中接过那本破烂的书。
<h3>
世界末日</h3>
“好吧,”他念道,“田鼠觉得自己最好问问比他年长聪明的人。他所认识的最聪明的生物是黑乌鸦,黑乌鸦有时会到绿野来寻找谷物或小虫,而只要有人愿意听,他随时都有话可以说。虽然田鼠总是躲在离黑乌鸦闪亮亮的眼睛和又长又尖的喙子很远的地方,但黑乌鸦说的话他都会听。乌鸦一家人不吃老鼠,但话说回来,大家都知道他们几乎任何能到手(或到口)的东西都吃。
“田鼠坐在那儿思考,不久蔚蓝的天空里就传来一阵翅膀的啪啪声和一阵粗哑的叫声,黑乌鸦本尊就这样降落在绿野里距离田鼠不远的地方!
“‘早安,乌鸦先生。’ 田鼠大喊,觉得自己躲在墙洞里很安全。
“‘今天早晨算安全吗?’ 黑乌鸦说,‘不出几天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我就是想问你这件事呢,’田鼠说,‘世界好像快要发生大变化了。你感觉到了吗?你知道是什么吗?’
“‘啊,无知少年!’黑乌鸦说,‘当然会有变化。这变化就是冬天,你最好做好准备。’
“‘冬天是什么样子呢?我该怎么准备?’
“黑乌鸦眼睛闪闪发光,仿佛田鼠的不安让他很愉快。他告诉田鼠冬天的事:残忍的北风哥哥会吹过绿野和老牧野,让叶子变成金棕色、从树上飘落。草会死去,吃草维生的动物会饿得愈来愈瘦。他说会下冷雨,让田鼠这种小动物的房子淹水。他还描述了白雪,田鼠听着觉得很棒,但接着他就得知那可怕的寒意会直逼他的骨髓,小鸟会冷得浑身没劲、冻僵,从树枝上掉下来,鱼不再游泳,笑溪也不再笑得出来,因为嘴巴已经结冰了。
“‘但那就是世界末日了嘛。’ 田鼠绝望地说。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黑乌鸦轻快地说,‘对某些家伙而言。像我就不怕,因为我活得下去。但你若想活下去,田鼠,你最好开始准备!’
“说完黑乌鸦就鼓动沉重的翅膀腾空飞去,把田鼠留在那儿,田鼠比以前更困惑、更害怕了。
“但当他坐在温暖的阳光下嚼着草梗时,他想出了一个办法,知道该如何撑过北风哥哥即将带来的可怕寒冷。”
“好了,比利。你知道,”史墨基说,“你不必每次都把‘那个’念成‘内个’,那个。说‘那个’就好,跟你平常说话的时候一样。”
比利·布什看着他,仿佛头一次领悟到印在纸上的那个字跟他每天说的那个字是同一个。“那个。”他说。
“好。现在该谁?”
<h3>
北风哥哥的秘密</h3>
“他打算做的事,”特里·欧西恩念道(史墨基觉得他读这种东西年纪嫌太大了),“就是去环游大世界,询问每种生物他们打算如何过冬。他对这个计划十分满意,因此他用种子和坚果把自己的肚皮塞得饱饱的(现在这些东西多得可惜),告别了太太跟孩子,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他遇上的第一只动物是树枝上的毛毛虫。尽管毛毛虫不是以聪明著称,田鼠还是问了他这个问题:他打算如何准备过冬?
“‘我没听说过冬天,管它是什么。’ 毛毛虫用他小小的声音说,‘但我确实正在经历某种改变。我好像刚刚学会如何吐出一种漂亮的白丝,别问我怎么吐,总之我打算把我自己用这丝包起来。等我全部包好、牢牢黏在这根舒适的树枝上,我就很久不会出来了。也许永远不会出来。我不知道。’
“好吧,这听在田鼠耳里实在称不上什么解决办法,因此他继续旅行,心里还怜悯着那只愚蠢的毛毛虫。
“他在荷塘边遇到了一些他从没见过的生物:巨大的棕灰色鸟类,拥有长长的优美颈项和黑色的喙子。他们为数众多,一边游过荷塘一边把他们长长的头伸进水里吃东西。‘鸟啊!’田鼠说,‘冬天快到了!你们打算怎么准备?’
“‘冬天确实快到了,’一只老鸟严肃地说,‘北风哥哥已经把我们从家园赶到了这里来。我们的家园现在已经很冷了。现在他紧追在后,催促我们前进。但他再怎么快,我们还是飞得比他更快!我们会飞往南方,飞到他去不了的地方,在那里我们就不必忍受寒冬了。’
“‘多远?’ 田鼠问道,希望自己也有机会跑赢北风哥哥。
“‘要飞上好多好多天,能飞多快就飞多快,’老鸟说,‘我们已经慢了。’ 接着他用力鼓动翅膀、从池塘飞起,黑色的脚丫紧紧贴着他白色的腹部。其他的鸟也跟着他起飞,高声叫着一起飞往温暖的南方。
“田鼠伤心地继续前进,知道自己不可能像他们一样张着宽阔强壮的翅膀飞离冬天。由于太专注,他差点在荷塘边缘被一只褐色的泥巴龟给绊倒。田鼠问他打算怎么过冬。
“‘睡觉。’ 泥巴龟睡眼惺忪地说,就像个黝黑的老人一样满脸皱纹,‘我会躲在不受冬天影响的温暖泥巴里睡觉。事实上我现在就想睡了。’
“睡觉!那对田鼠而言不大像是个答案。但一路上,他却从很多不同生物口中听到一样的答案。
“‘睡觉!’田鼠的敌人草蛇说,‘那时你就不必怕我了,田鼠。’
“‘睡觉!’棕熊说,‘睡在山洞里或睡在树枝盖成的坚固房子里。一直睡!’
“‘睡觉。’ 到了傍晚,他的亲戚蝙蝠也这么说,‘我会脚趾倒挂着睡。’
“好吧!一半的人冬天都只要睡觉。这是田鼠听到的最怪的答案,但也有很多别的答案。
“‘我会在一些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储存坚果和种子。’ 红松鼠说,‘我是这样过冬的。’
“‘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就靠人类喂我。’ 山雀说。
“‘我会盖房子,’水獭说,‘我会在结冰的溪流下面盖一栋房子,跟我的老婆小孩一起住。现在可以让我继续工作了吗?我很忙。’
“‘我会偷东西。’ 戴着小偷面罩的浣熊说,‘从人类的农场偷鸡蛋、从他们的桶子里偷垃圾。’
“‘我会把你吃掉,’红狐狸说,‘绝不唬你!’接着他就开始追捕可怜的田鼠,差一点就抓到,幸好田鼠及时躲进了石墙上的洞里。
“躺在那边喘气时,他发现在他旅行的同时,名叫冬天的巨大改变已经在绿野上变得更加明显。现在绿野已经没那么绿了,变得又黄又褐又白。很多种子都已经成熟掉落或被风吹走。阴郁的灰色云层已经遮住头顶上的太阳。但田鼠还是没有一项可以抵挡残酷北风哥哥的计划。
“‘我该怎么办?’ 他大喊,‘我该去跟我表哥一起住在布朗农夫的谷仓里吗?跟汤姆猫、福里狗、捕鼠夹和老鼠药碰碰运气?我一定撑不了多久的。我该不该往南方去,看看能不能跑赢北风哥哥?他一定会追上我,让我在离家很远的地方了无遮蔽,冻死在他的冷气之下。我是不是该跟老婆孩子一起躺下来、用草盖住身体试着睡觉?我一定没多久就会饿着肚子醒来的,他们也一样。我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突然出现一只闪闪发光的黑色眼睛盯着他看,吓得他大叫一声跳起来。是黑乌鸦。
“‘田鼠啊,’他轻快无比地说,‘不管你要怎么保护自己,有一件你该知道的事,你却不知道。’
“‘什么事?’ 田鼠问。
“‘是北风哥哥的秘密。’
“‘他的秘密!是什么?你知道吗?可以告诉我吗?’
“‘这个,’黑乌鸦回答,‘是冬天唯一的优点,北风哥哥不想让任何生物知道。我确实知道,但我不会告诉你。’ 因为黑乌鸦把自己的秘密守得很紧,就像他紧紧守护他找到并藏起来的那些闪亮的金属和玻璃碎片。于是这小气鬼就这样笑着离去,到老牧野跟他的兄弟姊妹会合。
“冬天唯一的优点!会是什么呢?绝对不会是寒冷、冰雪或大雨。
“不是躲藏、翻垃圾、如同死亡的睡眠,或是逃避饿坏了的敌人。
“不会是短暂的白天、漫长的黑夜和那苍白又心不在焉的太阳,田鼠甚至还不知道这些。
“会是什么呢?
“那天晚上,当田鼠跟老婆小孩一起挤在草丛中的窝里取暖时,北风哥哥就横扫了绿野。噢,他的脚步多么快!噢,田鼠那脆弱的褐色房子晃动得多厉害!噢,阴郁的灰色云朵被吹得支离破碎、从惊恐的月亮脸上飘走!
“‘北风哥哥!’田鼠大喊,‘我又冷又怕!你不能告诉我冬天的优点是什么吗?’
“‘那是我的秘密。’ 北风哥哥用冰冷威严的声音说。为了展现他的力量,他用力挤压一棵高耸的枫树,直到它全部的绿叶都变成橘红色,接着再把它们全部吹走。完成之后,他就越过绿野大步离去,田鼠只好留在那儿,用爪子捂住自己冰冷的鼻子,猜不透他的秘密是什么。
“你知道北风哥哥的秘密吗?
“你当然知道。”
“噢。噢。”史墨基回过神,“抱歉,特里,我无意让你一直念一直念。谢谢你。”他努力忍住一个哈欠,孩子们兴味十足地看着他。“嗯,现在请大家拿出纸笔墨水吧,别发牢骚。今天天气太好了。”
<h3>
唯一的游戏</h3>
早上的课程就是阅读和写字,写字课较花时间,因为史墨基教的是他自己的斜体字(他也只能教这个)。这种字体若是写得正确就漂亮无比,但只要稍有错误就会变得如同鬼画符。“字要连起来。”他板着脸用手指敲敲某张练习纸,书写者就会皱着眉头重新写过。“字要连。”他对帕蒂·弗劳尔说,一整年她都以为他是说“字要练”,这份指责她既无法回嘴又躲不过,因此有次她在挫折之余拿笔尖用力戳破纸张,结果那支笔就这样插到了桌面上,像一把刀。
阅读课的教材是从德林克沃特家书房随机挑选的,年纪较小的孩子读《北风哥哥的秘密》和医生写的其他故事,年纪较大的读任何史墨基认为适当且有知识性的东西。有时他会因为学生念得断断续续而无聊到快哭出来,最后干脆自己念给他们听。他倒是很喜欢这么做,也喜欢阐述那些艰涩的部分、提出作者为什么会这样写。大部分孩子都以为这些多余的注解是文章的一部分,因此长大以后,少数几人会把史墨基朗读的书私下拿来阅读,他们有时会觉得书本读起来很简洁、到处都是典故、处处点到为止,仿佛少了一些片段。
下午则是数学课,通常会变成写字课的延续,因为高雅的斜体数字在史墨基眼里就跟斜体字母一样有趣。他有两三个学生数字能力特别强,史墨基觉得他们说不定是天才,因为他们运算分数和其他困难的题目时速度甚至比他还快,他会请他们帮忙指导其他学生。史墨基秉持一项古老的原则:音乐和数学如同姊妹,因此他有时会利用快放学的时间拉小提琴给他们听,反正这段时间总让人昏昏欲睡,而且根本没什么用处。因此在往后的日子里,每当比利·布什回忆起算术课,他想起的都是那些难以捉摸的柔和曲调、火炉的气味,还有集结在外头的冬天。
身为老师,史墨基有个极大的优点。他并不真的懂小孩,也不喜欢孩子的幼稚,面对他们疯狂的精力,他总感到困惑又害羞。他用对待成年人的方式对待他们,因为这是他所知道的唯一的待人方式;孩子若不以大人的方式响应,他就不予理会,重新再试一次。他在乎的是自己教的东西:书写的意义、文字的花束和文法的樊笼、作家的概念和数字的规律性。因此他只谈这个。这是上课时间唯一的游戏(连最聪明的孩子都很难诱拐他去玩其他游戏),因此等到大家终于都听不下去时,他就会提早放学,因为他已经想不出什么继续娱乐他们的办法了(这种状况最容易发生在某些好日子,例如天空降下绵绵细雪,或者又出太阳又有泥巴的时候)。
接着他自己就穿过艾基伍德的大门回家(教室就位于原本的大门旁,是一座多利斯风格的灰色礼拜堂,门上不知为何挂着一副大大的鹿角),一边猜测索菲午觉睡醒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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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唯一优点</h3>
这天他留下来清理较小的火炉。倘若天气还是很冷,明天就得生火。锁好门后,他在小小的礼拜堂前转过身,站在通往艾基伍德大门的那条满是落叶的小径上。他当初抵达艾基伍德时并不是走这条路,也不是走进这扇大门。事实上现在已经没有人走前门了,穿过“公园”的车道已被莎草淹没,如今只剩一条他白天踏出来的小径,仿佛是一头巨大笨重的野兽惯用的路径。
他面前高耸的大门是绿色的锻铁,打造成九十年代的莲花款式,时时敞开,被杂草和树丛牢牢缠在地面上。现在只剩一条横过车道的生锈铁链暗示此地依然是通往某处的入口,非请勿入。干道朝他左右延伸而去,两旁都是七叶树,此时呈现令人心碎的金黄色,大量树叶被风吹落。除了走路或骑车来上学的孩子,很少有人走这条路,史墨基不清楚它通往何处。但是那天,当他站在深及脚踝的落叶堆中,不知为何不想踏进大门时,他觉得其中一端一定通往田溪那条干荒的碎石路,然后转上朱尼珀家门前那条柏油路,最后再汇入那些隆隆通往大城的支线和快速道路。
倘若他现在右转(或左转),沿着那条路退回最初的起点,会如何呢?跟他来的时候一样空手徒步而行,就像影片倒转(落叶又跳回树上)?
好吧,他现在并不是空着手。
而且他已愈来愈确定:自从那个夏日午后穿过纱门踏进艾基伍德后,他就再也不曾离开了。虽然他后来似乎曾从不同的门踏出去,但其实都只是前往房子的其他部分而已,建筑师只是透过某种高明的建筑折叠技巧或障眼法让那些地方看起来仿佛树林、湖泊、农场、遥远的山丘(他相信约翰·德林克沃特有这种本事)。这条路也许只会绕回艾基伍德的另一个他从没看过的前廊,有着宽阔陈旧的阶梯和一扇供他进入的门。
他不再停留,不再沉溺于这些秋季的思维。这是道路和季节的循环:他以前就来过这里了。因为十月的缘故。
但当他走过池塘上方那座带有污渍的白色拱桥时,他再次停下脚步(这地方有灰泥脱落了,露出底下粗糙的砖块,应该要修补一下,因为冬天的缘故)。浸泡在水中的落叶随着水流旋转翻滚,跟忙碌的空气中旋转翻飞的树叶一样,只是速度只有一半或更慢。有利爪状的橘色枫叶、宽阔的榆树叶和山胡桃叶,还有破碎的橡树叶,呈一种毫无美感的褐色。你跟不上它们在空气里翻腾的速度,但落入镜子般的溪流里,它们在水中旋舞的速度就缓慢得如同挽歌。
他到底该怎么办?
很久以前,当他发现自己即将丧失原有的无名感、产生一种个性时,他本以为情况会像穿上一套太大的衣服,必须长大才能穿。他预期一开始会有些不舒服,有种不合身的感觉;但等到他填满那些空间、成对的形状、衣服在弯曲处形成褶皱、摩擦的地方也变得光滑时,不适感就会消失了。他预期这种过程只会发生一次。他没料到必须经历好几次,或者更糟:发现自己在错的时间被套上错的衣服,或者有好几个部分同时出错,卡在那儿动弹不得、挣扎不已。
他望向不可思议的艾基伍德,窗户在将尽的日光下已亮起灯光,是一张遮蔽了很多张脸的面具,或是一张戴着很多面具的脸,他不知道是何者。也不知道自己是何者。
冬天唯一的优点是什么?好吧,他知道答案,那本书他以前就看过了。当冬天来临,春天就不远了。但,噢,是的,他想:可以很远,非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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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晚年</h3>
一楼多边形琴房内的圆形地板上,怀着第二胎的黛莉·艾丽斯正在跟克劳德姑婆下西洋棋。
“就好像每天都是一步棋,”黛莉·艾丽斯说,“每跳一步,你就离——呃,离有条理的年代愈远。以前一切事物都是活的,会给你带来征兆。偏偏你没办法拒绝往前跳,就像你没办法不过日子。”
“我想我懂,”克劳德姑婆说,“但我认为那只是表面。”
“并不是我长大了就变成这样,”艾丽斯把她吃下来的红色棋子分成相等的一堆堆,“别告诉我是这样。”
“小孩是一定比较容易的。你现在是老女人了——都有了自己的孩子。”
“那瓦奥莱特呢?瓦奥莱特怎么说?”
“噢,是啊。嗯。瓦奥莱特。”
“我在想,说不定世界正在变老,没那么有活力了。难道只是因为我老了?”
“大家总是这么猜。但我真的不认为人类有办法感受到世界变老。世界的生命太长了,根本感受不到。”她吃下一枚艾丽斯的黑棋,“你在成长的过程里可能会学到一件事,那就是世界确实很老了,非常老。你年轻时,世界就显得年轻。就这样。”
听起来有道理,黛莉·艾丽斯心想,但还是无法解释她的失落感。感觉那些清晰易见的事物都被她一一抛下、周围的连接也被她一一剪断,每天都是。小时候,她总觉得自己不断受到引诱:总有东西吸引她继续前进、跟随。她失去的是这种感觉。她很肯定自己再也不会有特殊的敏感度,可以瞥见他们存在的线索和那些特地留给她的讯息。当她在阳光下睡觉时,再也不会感觉有衣服扫过她的脸颊。他们总在她睡梦中观察她,但她一醒来他们就逃逸无踪,只留下周围骚动的树叶。
来吧,来吧,她小时候他们常这么唱。现在她却动不了了。
“该你走了。”克劳德姑婆说。
“唔,你那么做是有意识的吗?”黛莉·艾丽斯问,但不完全是在问克劳德姑婆。
“做什么?”克劳德姑婆说,“长大吗?不。好吧,就某个角度而言是的。那是无可避免的,你要么领悟,要么拒绝领悟。欢迎还是不欢迎,也许就当成一场交换,反正你总归会输。不然你也可以拒绝,然后让那个本来就保不住的东西被强行夺走,什么补偿也没得到,从来没看出可以进行交换。”她想到奥伯龙。
透过琴房的窗户,黛莉·艾丽斯看见史墨基拖着脚步回家,身影从一片不均匀的老旧玻璃跳到下一片,产生阵阵折射。是的:倘若克劳德姑婆所言属实,那么她在这场交易里算是得到了史墨基。而她拿去当作交换的则是这份活生生的感觉:她和史墨基的姻缘是他们一手促成的,史墨基是他们为她挑选的,那些吸引他爱上她的眼神、那漫长的订婚期和这桩修成正果的安适婚姻都是他们一手安排的。因此她虽然得到了承诺中的东西,却失去了这份“一切出自命定”的感觉。这让她拥有的东西(史墨基和平凡的幸福)显得脆弱易失,仿佛只是出自巧合。
害怕。她感到害怕。但怎么可能呢?倘若真已成交,而她也尽了本分、付出了这么多代价、不惜麻烦做了这么多准备,她又怎么可能失去他呢?他们会那么狡诈吗?她真的如此无知吗?但她还是感到害怕。
她听见前门小心关上,片刻后就看见穿着红格子夹克的医生拿着两把猎枪和其他装备,走出去跟史墨基会合。史墨基看起来很惊讶,接着猛然瞪大眼睛、拍了自己的额头一下,仿佛记起了一件事,接着就认命地从医生手中接过一把猎枪。医生正指出可能的路线,风从他的烟斗里吹出橘色的火花。史墨基跟他一起转过身朝外面的公园走去,医生还在指手画脚地说话。史墨基曾一度回头,望向楼上的窗户。
“该你了。”克劳德姑婆又说了。
艾丽斯低头看着已然变得不连贯又毫无条理的棋盘。此时索菲从琴房走过,穿着法兰绒睡衣和艾丽斯的羊毛衫。有那么一刻,两个女人停止了游戏。并不是索菲让她们分了心,事实上她似乎对她们视若无睹;她看见了她们,但却视而不见。事实是当索菲走过时,有那么一刻她俩似乎对周遭世界有了强烈的感知:外头狂野的风和棕色的泥土、傍晚的时刻、白日本身,以及这栋房子在时光里的挪移。就在这时候,不知是因为索菲突然引起的这场全面性的感应,还是因为索菲本身,黛莉·艾丽斯突然明白了一件之前一直不明白的事。
“他要去哪里?”索菲自言自语,把一只手摊开在有弧度的窗玻璃上,仿佛刚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牢笼里,而这玻璃正是笼子的屏障或铁条。
“打猎。”黛莉·艾丽斯说。她吃下一只国王,说:“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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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惧的猎食者</h3>
德林克沃特医生的祖父拥有很多猎枪,收藏在撞球室的一个柜子里。德林克沃特医生每年秋天大概只会打开柜子一次,取出其中一把,拆下枪膛、清理干净、装上子弹,然后出去猎鸟。尽管热爱动物(也可能正因如此),医生认为自己跟红狐或仓鸮一样有资格当肉食性动物(倘若吃肉是他的天性)。他吃肉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啃食骨头和软骨、开心地舔掉手指上的油脂)更是让他坚信自己确实天生如此。但他认为自己若要当肉食性动物,就必须能够亲手杀死食物,而不是把那血腥的工作让别人代劳,自己只坐享已经处理完毕、无从辨认的成品。一年打一两次猎,无情地从天上射下几只羽毛鲜艳的鸟,将它们血淋淋且张着大嘴地拎回家,似乎能满足他这方面的顾忌。当松鸡或野雉从树丛里噗噗飞起时,他总有点迟疑,但他对树林的了解和隐密的行动多少补足了这点,因此他通常有不错的收获。这么一来他就可以把自己视为无惧的猎食者,一整年尽情食用牛羊了。
用他这套逻辑说服了史墨基之后,他这阵子常带史墨基一起去。医生是左撇子,史墨基是右撇子,因此两人应该不大可能嗜血互相射杀。尽管史墨基不怎么认真也没什么耐性,他却是天生的枪手。
“我们还在你们的土地上吗?”越过一道石墙时史墨基这么问。
“是德林克沃特家的土地,”医生说,“你知不知道长在这里的这种扁扁的银色地衣可以活好几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