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快乐的事物
也会带来智慧。
他沉入梦乡。
<h2>
Ⅱ</h2>
你也许注意到我不会把这两个词连起来。
我会写“乡间的住处”,?而非“乡间住处”。?这是故意的。
——维塔·萨克维尔——韦斯特[5]
当太阳带着一种音乐似的声响从她东边的窗子射进来时,黛莉·艾丽斯一如往常地醒了过来。她踢开饰有图案的被子,全身赤裸地躺着晒了一会儿太阳,用触觉唤醒自己,发现眼睛、膝盖、乳房和玫瑰金头发全都完整如初留在原位。接着她站起来伸伸懒腰,把最后一丝睡意从脸上抹去,然后在床边的一方阳光里跪下来祷告,这是她打从会说话以来每天早上都会做的事:
噢伟大的辽阔的美丽的奇妙的世界
奇妙的水围绕着你
绮丽的草长在你胸前
噢世界啊你打扮得真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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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特风浴室</h3>
祈祷完后,她调整了一下曾祖母传下来的长长的立镜,照出自己全身,然后问了那个跟往常一样的问题。今天早上的答案是“很好”(她有时会得到模棱两可的答案)。她穿上一件棕色长袍,踮起脚尖转了一圈,让磨损的裙摆飞扬,然后小心翼翼走进还很寒冷的大厅。她行经父亲的书房,听见他那把古老的雷明顿猎枪在那儿咔啦咔啦地诉说老鼠和兔子的冒险故事。她打开妹妹索菲的房门。索菲躺在纠结的床单间,像婴儿一样握着拳头睡觉,一根长长的金发横过她张开的双唇。早晨的阳光刚照进这个房间,于是索菲不甚情愿地动了一下。大多数人睡着的模样都有点怪,有些陌生,仿佛不是同一个人。但索菲却是睡着的时候最像她自己,而且她很爱睡觉,任何地方都能睡,连站着也能睡。黛莉·艾丽斯停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猜不透她又到哪儿冒险去了。好吧,待会儿就能听她细细道来了。
螺旋状大厅的另一端就是哥特风浴室,对她而言,整栋房子里就只有这间浴室的浴缸够长。由于位在房子的转角处,太阳还没晒到这里;彩色玻璃窗黯淡无光,冰凉的瓷砖地板令她禁不住踮起脚尖。怪兽形状的水龙头仿佛患了肺结核似的咳了几声,接着房子深处的水管才决议给她一点热水。这突来的水流产生了某种效果,因此她撩起咖啡色的裙摆,坐在那有点像主教宝座的马桶上,托着下巴望着蒸汽从那棺材似的浴缸中袅袅升起,突然又有了睡意。
她冲了马桶,一大堆顽固的水在哗啦一声巨响中被带走后,她就解开腰带、褪去衣服,颤抖了一下,随即小心地踏进浴缸。哥特风浴室已经雾气弥漫。这种哥特风其实比较像森林而不像教堂,拱形的天花板如树枝交会般,在黛莉·艾丽斯头顶上方交缠,到处都有常春藤、树叶、卷须和藤蔓的雕刻,形成永不止息的生动姿态。狭窄的彩绘玻璃窗上,如卡通般鲜艳的树木图案上结了一滴滴水珠,遥远的猎人与模糊的田野图案上也是。当太阳懒懒升起、把十二扇玻璃窗都照亮时,从浴缸里飘起的水雾蒙上了一层宝石般的色彩,此时黛莉·艾丽斯就仿佛躺在一片中世纪森林中的池子里。这个房间是她曾祖父设计的,但玻璃却是出自另一人之手,他名叫“康福”,而黛莉·艾丽斯确实感觉到无比舒服。她甚至唱起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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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异境</h3>
就在她洗澡唱歌的同时,她的新郎醒了过来,不仅双脚酸麻,还惊异地发现自己的肌肉竟然因为昨天的路程而痛得这么厉害。当她在长方形的厨房里吃早餐,跟忙碌的母亲一起拟订计划时,史墨基攀上了一座阳光明媚的山峰,进入一个山谷。当黛莉·艾丽斯和索菲透过相互贯穿的大厅呼喊对方的名字,医生望着窗外寻找灵感时,史墨基正站在一个交叉路口,那儿有四棵老榆树,如同四个正在交谈的严肃老人。有一块路牌写着“艾基伍德”,指向一条林荫道下的泥土路;正当他踏上这条路,一边左右张望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时,黛莉·艾丽斯和索菲就在房里准备黛莉·艾丽斯隔天要穿的衣服,同时索菲也说出了她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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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的梦</h3>
“我梦见我学到了一种方法,可以把我不想花的时间存起来,等到需要的时候再领出来。例如等待看病的时间,或从某个你不想去的地方回来的时间,或等公交车的时间,反正就是一些没用的琐碎时段。好吧,基本上就是把它们折叠起来,就像折破盒子一样,让它变得比较省空间。其实只要抓到诀窍就很容易了。我说我学到这个方法时,大家都一副不足为奇的样子,妈妈只是点头微笑,仿佛每个人到了一定年纪就理应学会这些东西。只要沿着褶皱处撕开,把它们折平就好,小心别弄丢任何一片。爸爸还拿来一个巨大的大理石纹信封,让我把它们全部装进去,而他拿给我时,我想起自己曾在家里见过这种信封,还猜想它们是做什么用的。好奇怪,竟然会在梦里编造出一些回忆来解释整个故事。”索菲一边说话,手指一边飞快地处理一块裙摆,而黛莉·艾丽斯无法听清楚索菲的每一句话,因为她咬着大头针在说话。那个梦反正很难听懂,索菲每讲完一件事,黛莉·艾丽斯立刻就会忘记,仿佛是她自己在做梦似的。她拿起一双缎面鞋,又放下,然后来到她凸窗外的小阳台。“后来我开始害怕,”索菲说,“我手边有了一个沉闷的大信封,里头塞满了不快乐的时光,而我不知道在我有需要时,究竟该如何把里面的时间拿出来使用,而不会让所有沉闷的东西跟着跑出来。我似乎最初就不该开始的。况且……”黛莉·艾丽斯俯瞰着门前的路,是条棕色车道,中央松软隆起处长了一排杂草,全在树荫下迎风摇曳。车道尽头有一对门柱,顶端各嵌着一颗球,就像灰色的石头橘子。就在这时候,一名“旅者”出现在大门前,踌躇不前。
她心头一阵翻腾。由于她一整天心情都平静无比,所以她认定他是不会来了;认定自己的心已经知道他今天不会出现,所以没理由七上八下、因期待而怦怦乱跳。结果她却吓了一跳。
“接着一切全乱成了一团。好像全部的时间都拆开、摊平、收了起来,但我已经停手,接下来都是它自己发生的。最后就只剩下可怕的时间,从大厅走下来的时间、半夜醒来的时间、无所事事的时间……”
黛莉·艾丽斯任由心脏继续狂跳,因为她反正也无法自已。下方的史墨基逐渐接近,速度很慢,仿佛带着敬畏,但她无法判断他是在敬畏什么。当她确定他已经看见她时,她解开了棕色长袍的腰带,将衣服从肩上褪去。它沿着她的手臂和手腕滑下,于是她感受到树叶的阴影和阳光在她皮肤上跳动,时而凉爽时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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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入歧途</h3>
他腿上一阵燥热,从脚跟开始沿着小腿往上传递,仿佛因为旅途中不断摩擦而变热了似的。晒昏的脑袋在正午的烈日下嗡嗡作响,他的右大腿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已置身艾基伍德,毋庸置疑。他沿着小径走向那幢巨大的多角屋时,明白自己没必要跟门廊上的老妇人问路,因为他已经到了。再走近一些时,黛莉·艾丽斯在他眼前现了身。他站在那儿看得出神,手里还拎着那个沾满汗水的背包。他不敢响应(因为门廊上还有个老太太),但他的目光也无法移开。
“很美,对吧?”老妇人终于说了。他涨红了脸。她直挺挺地坐在她的孔雀椅上,对他微笑,身旁有一张小小的玻璃桌,她正在玩单人牌。“我说很美吧。”她提高音量重复了一次。
“没错!”
“没错……这么优美。我很高兴你从车道走上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窗框是新的,但阳台跟所有的石材都是原件。你到门廊上来吧?这样子很难讲话。”
他再次往上瞟,但艾丽斯已经不见了,只剩沉浸在阳光中的奇异屋顶。他登上有柱子的门廊。“我是史墨基·巴纳柏。”
“嗯。我是诺拉·克劳德。请坐?”她熟练地收好牌,装进一只绒布袋,再把绒布袋放进一个雕花盒子里。
“对我提出那些条件的人,”他说着,在一把吱吱作响的柳条椅上坐下,“是否就是您呢?西装啦、走路啦……那一大堆的。”
“噢,不。”她说,“我只是发现了它们而已。”
“是一种试炼喽。”
“也许吧。我不知道。”她似乎对这说法感到意外。她从胸前的口袋(上面别着一条整洁而无用的手帕)里取出一根褐色的香烟,然后在鞋底上擦着一根厨房用的火柴,点燃了烟。她穿着一条薄裙子,花色很适合老太太,但史墨基倒是从没看过这么浓烈的蓝绿色,没看过交织如此紧密的叶子、小花和藤蔓:仿佛把一整天的收获全织了进去。“综观全局,我倒觉得是防患未然。”
“哦?”
“为了你自己的安全。”
“呣,这样啊。”他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克劳德姑婆平静而面露微笑,史墨基满怀期待。他不禁猜想怎么没有人带他进去跟大家见面。他感受到阵阵热气从自己的领口冒出来,意识到今天是星期天。他清了清喉咙。“德林克沃特医生跟太太上教堂了吗?”
“哦,可以这么说吧。”奇怪的是他每说一句话,她的反应就好像从没想过有这种事似的。“你有信仰吗?”
他一直很害怕这个问题。“这个嘛。”他开口。
“女人向来比较容易相信,对吧?”
“可能吧。我的成长环境里没有什么人信。”
“我母亲和我远远比我父亲和我兄弟更能感受到信仰。但他们可能也比我们更为信仰所苦。”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也无从分辨她之所以这么仔细盯着他,究竟是因为在等他回答,还是纯粹因为她近视。
“我侄儿德林克沃特医生也一样,不过当然啦,还有动物,他确实很注意动物。他非常关心动物。别的他似乎都不在乎。”
“所以算是某种泛神论者了?”
“噢,不,他没那么蠢。他好像只是——”她挥了挥拿着香烟的手,“——不会注意到那些。啊,谁来了?”
有个女子骑着脚踏车出现在大门前,戴着一顶巨大的宽边帽。她穿着一件衬衫,跟克劳德姑婆的裙子花色相同但更加鲜明,还穿着一条宽松的牛仔裤。她不熟练地跳下脚踏车,从车篮里取出一只木桶。当她把宽边帽拨到后面时,史墨基认出了她正是德林克沃特太太。她走上前,在台阶上重重坐下。“克劳德,”她说,“我每次都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请教你采莓子的问题了。”
“巴纳柏先生跟我,”克劳德姑婆愉快地说,“正在讨论信仰问题。”
“克劳德,”德林克沃特太太一边阴郁地说,一边搔着脚踝,脚上是一双大拇指处有点磨损的轻便运动鞋,“克劳德,我走错路了。”
“你的桶子是满的啊。”
“我走错路了。那个桶子啊,天杀的,我开头十分钟就装满了。”
“哦。这就对了嘛。”
“你没说我会走错路。”
“我没问啊。”
三人安静了片刻。克劳德姑婆在抽烟,德林克沃特太太一脸出神、搔着脚踝。史墨基于是有了充分的时间去猜想克劳德姑婆为什么不是说“你没问”(他并不介意德林克沃特太太没跟他打招呼,老实说他根本没注意到这点,因为他从小到大都被当成透明人,已经习惯了)。“至于信仰问题嘛,”德林克沃特太太说,“问问奥伯龙吧。”
“啊,你看吧。那人不信。”克劳德姑婆接着对史墨基说:“我们说的是我哥哥。”
“他整天只想着那件事。”德林克沃特太太说。
“是啊,”克劳德姑婆若有所思地说,“没错。好啦,你看吧。”
“你信吗?”德林克沃特太太问史墨基。
“他不信。”克劳德姑婆说,“当然了,还有奥古斯特。”
“我小时候没受过什么宗教熏陶。”史墨基咧嘴而笑,“我猜我应该算是多神论者吧。”
“什么?”德林克沃特太太说。
“诸神啊。我受的是古典教育。”
“你得从某处开始。”她一边回答一边将她那桶野莓里的叶子和小虫挑出来,“应该不会再有这些恶心的东西了吧。明天就是仲夏了,感谢。”
“我弟弟奥古斯特,”克劳德姑婆说,“也就是艾丽斯的祖父,可能有信仰。他离开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是传教士吗?”史墨基问。
“哦,是的。”克劳德姑婆说,再次露出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的模样,“是啊,应该是吧。”
“她们应该穿好衣服了。”德林克沃特太太说,“我们不如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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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卧室</h3>
那是扇老旧的大纱门,木头的部分打了孔、经过轻微的变色处理,创造出夏天的感觉。纱门下半部因为孩子们多年来的鲁莽碰撞而外突。当史墨基握着陶瓷门把拉开门时,生锈的弹簧发出了嘎吱声。他跨过门槛,进入屋内。
挑高且上过蜡的前厅里有一股清凉夜气的味道,还有去年冬天的炉火和铜柄壁橱里薰衣草囊的香气,还有什么?蜡、阳光、校准过的季节:当纱门在他身后吱吱呀呀地关上时,外头的六月天也顺便进来了。楼梯在他面前向上攀升,转了个半圆抵达二楼。他的新娘就站在第一个转角处,阳光穿透一扇尖拱窗,洒在她身上。她赤着脚,穿着一条拼贴牛仔裤。索菲就站在她身后,已经长了一岁但还是没有她姊姊那么高,她身上穿着薄薄的白裙,戴着很多戒指。
“嗨。”黛莉·艾丽斯说。
“嗨。”史墨基说。
“带史墨基上楼,”德林克沃特太太说,“他住虚拟卧室。而且他肯定想洗个澡。”她拍拍他的肩膀,因此他踏上第一级楼梯。多年以后,他常时而悠闲、时而痛苦地揣测自己是否打从踏进那屋里就从来不曾真正离开过。但当下那一刻,他只是上楼跟她会合,因自己在走过这趟漫长且古怪至极的旅程之后终于抵达目的地而狂喜,而且她就在那儿迎接他,棕色的眼睛里满载着承诺。她接过他的背包、牵起他的手,带领他来到凉爽的楼上(但也许那一刻的快乐就是这趟旅程唯一的目的,即使如此,这个理由也已经够充分;他别无所求)。
“我该洗洗澡。”他有点喘不过气地说。她低下头在他耳边说:“我会把你舔干净,像猫一样。”索菲在他们身后咯咯笑。
“这是大厅。”艾丽斯说着用手抚摸深色的护墙板。她一边走一边轻拍玻璃门把。“爸妈的房间。爸爸的书房——嘘……这是我房间——看到没有?”他向内窥探,结果多半只能看到立镜里的自己。“这是虚拟书房。从这段楼梯走上去就是旧的观星仪。左转,再左转。”门厅似乎是个同心圆,史墨基猜不透所有房间是怎么从中衍生出来的。“到了。”她说。
房间的形状很难界定,天花板在其中一个角落急转直下,让房间的一端比另一端低矮,而那里的窗户也比较小。房间看起来似乎比实际大,或者说实际上比看起来的小,他无法判定是哪种。艾丽斯把他的背包扔到床上,那是张窄床,铺着夏天的圆点被单。“浴室就在大厅那里。”她说,“索菲,去放点水吧。”
“有淋浴间吗?”他问,想象着清凉的水洒在身上的感觉。
“没有,”索菲说,“我们想把水管换新,但已经找不到……”
“索菲。”
索菲关上房门,留下他俩。
她先是想品尝他脖子上和锁骨上的汗水,接着换他解开她绑在胸部底下的衬衫衣角。接着两人就因为迫不及待而忘记要轮流,安静地抢着探索对方,像海盗分享着寻觅已久、想象已久、藏匿已久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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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围墙的花园</h3>
中午时,他们单独坐在房子背正面的花园里吃花生酱苹果三明治。
“背正面?”
苍翠的树木从花园的灰色围墙上方探出头,像撑着手肘的平静观众。他们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石桌旁,就在一棵山毛榉的树荫下,桌上还残留着过去几个夏天被压扁的毛毛虫的痕迹。他们的纸餐盘放在厚实的石桌上,显得脆弱又不耐久。史墨基努力吞咽,他吃不惯花生酱。
“原本这里才是房子的正面。”黛莉·艾丽斯说,“但接着他们就建造了花园和围墙,所以背面就变成正面了。”她跨坐在长板凳上,拿起一根树枝,同时用小指头把一根被风吹进嘴里的闪亮发丝勾了出来。她在泥地上迅速画出一颗五角星。史墨基看了看它,接着又看看她勒紧的牛仔裤。“不是很准确,”她说着斜睨了那颗星星一眼,“但差不多就像这样。你看,这房子每一面都是正面。它是一间样品屋。记得我信中跟你提过我曾祖父吗?他把这栋房子盖成一种样本组合,这样人们就可以过来从每个不同的面看它,再决定自己想要的是哪一种房子。就是因为这样,内部才会这么疯狂。因为它实际上是很多栋房子互相交叠在一起,只有正面露在外头。”
“什么?”他一直在看着她说话,但却没在听。她看出这点,于是笑了出来。“你看。有没有?”她说。他朝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房屋的背正面。风格严峻的古典式外观,覆盖着常春藤;灰色的石头上仿佛溅着深色的泪痕,有着高耸的拱窗;他认出了古典柱式里的对称元素;粗面石工、柱列、柱脚。有个人带着忧郁的气息从其中一扇窗户向外眺望。“现在来吧。”她用大大的牙齿咬了一大口三明治,然后拉着他的手沿着建筑物的那一面走过去。它仿佛舞台布景般折叠了起来。原本看似平板的东西凸了出来,原本凸出来的东西凹了下去,柱子变成了半露柱后消失。如同小孩常玩的那种转一转就从哭脸变成笑脸的图案,房子的背正面也慢慢改变,因此当他们抵达对面的围墙回头张望时,房子已经变成愉快的仿都铎式,有着深邃弯曲的屋檐和紧挨在一起的帽状烟囱。二楼有一扇窗户是打开的(窗格里有一两块玻璃是彩绘玻璃),索菲站在那儿挥着手。“史墨基,”她大喊,“你吃完午餐得去书房里跟爸爸谈谈。”她留在窗口,双手抱胸靠在窗台上,微笑地看着他,仿佛很高兴带来这个消息。
“噢,啊哈。”史墨基心不在焉地回应。他走回石桌旁,房子也变回了罗马式。黛莉·艾丽斯正在吃他的三明治。“我要跟他说什么?”她耸耸肩,嘴里塞满东西。“万一他问我有什么前途怎么办?”她掩嘴而笑,就像她在乔治·毛斯书房里那时候一样。“噢,我总不能告诉他我在校对电话簿吧。”他面临的重大压力如鸟儿般栖上了他肩头,偏偏把这份压力加在他身上显然是德林克沃特医生的责任。他突然犹豫不决、心生疑虑。他看着他身材高大的爱人。他到底有什么前途呢?可不可以跟医生解释说他女儿一口气治愈了他的不存在感,这样就够了呢?可不可以说,婚礼一完成(不管他们要他立下什么样的宗教誓约),他就只想跟别人一样,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她取出折叠小刀,削着一只青苹果的皮,果皮形成了一条卷曲的缎带。她就有这种才华。他能带给她什么?
“你喜欢小孩吗?”她说,始终不曾将目光从苹果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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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与历史</h3>
书房里很暗。根据一种古老的哲学,炎炎夏日里就是要把房子封闭起来才能保持凉快。它确实很凉快。德林克沃特医生不在书房里。透过挂着窗帘的拱窗,他瞥见黛莉·艾丽斯和索菲在花园里的石桌旁聊天,因此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因为不乖或身体不好而被关在家里的男孩。他紧张地打了个哈欠,看看附近摆了哪些书;看来这些沉重的书柜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了。有一套套布道书,还有一册册乔治·麦克唐纳、安德鲁·杰克逊·戴维斯和斯韦登堡[6]等人的著作。有一套医生撰写的儿童故事书,排了好几码那么长,外观漂亮、装订粗糙,书名常常重复。还有一些装订精美的古典书籍堆在一尊头戴桂冠的无名胸像旁。他取下一本苏维托尼乌斯[7]的书,结果一本塞在书本之间的小册子也被他带了下来。它已年代久远,磨损严重且变了色,里头附有珍珠光泽的凹版印刷插图,书名叫《州北房屋及其历史》。他小心翼翼地翻动书页,不去损毁装订处的旧黏胶,看见开满黑色花朵的昏暗花园、一幢盖在河中小岛上的无顶城堡,还有一栋用啤酒桶建造的房子。
他抬起头,翻到下一页。黛莉·艾丽斯和索菲已经不见了,风把纸餐盘从桌面上吹起,餐盘以芭蕾舞姿旋转,直到落到地面。
这时出现了一张照片,是两个人坐在一张石桌前喝茶。男人看起来就像诗人叶芝,身穿浅色的夏季西装,系着圆点领带,头发浓密雪白,眼镜上有太阳的反光,所以看不清他的眼睛。女人较年轻,戴着一顶白色宽边帽,深邃的五官陷入帽檐的阴影里,可能因为突然动了而显得有些模糊。他们身后就是史墨基所在的这栋房子,而两人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大约只有一英尺高,头戴一顶尖尖的帽子,脚上一双尖尖的鞋子,正朝那女子伸出他小小的手。女子也许看见了他,正准备牵起他的手,但也可能不是这样(很难判断)。他不似人类的宽大五官似乎也因为突然动了而糊成一团,而且他似乎长着一对薄纱似的昆虫翅膀。照片标题这么写:“约翰·德林克沃特与德林克沃特夫人(瓦奥莱特·布兰波);精灵。艾基伍德,一九一二年。”照片底下的正文是:
“本世纪初的疯狂建筑物里,最怪异的莫过于约翰·德林克沃特的‘艾基伍德’,但它最初根本不是为了耍疯而设计的。其历史必须追溯到德林克沃特于一八八○年出版的《乡间宅邸建筑》。这本迷人且影响力十足的维多利亚式居家建筑概论让年轻的德林克沃特一举成名,他后来加入了知名的毛斯与石东景观建筑团队。一八九四年,德林克沃特设计了艾基伍德,算是他那本知名著作里所有插图的综合体,将很多栋不同风格与大小的房屋合而为一,简直笔墨难形。它还能呈现出逻辑与秩序的一面(或几面),就证明了德林克沃特的能力(虽然已经在走下坡)。一八九七年,德林克沃特娶了年轻的英国女子瓦奥莱特·布兰波为妻,婚后就受到妻子全面性的影响。他的妻子是神秘主义牧师西奥多·伯恩·布兰波之女,本身是个迷人的唯灵论者。她的思想也渗入了后来再版的《乡间宅邸建筑》,因为他在当中加入愈来愈多神智学与唯心论哲学,但却没有删除任何原本的内容。第六版,也就是最后一版(一九一○年)必须靠私人出资,因为商业出版社已不再愿意接手,里面依然保有一八八○年版本所有的插图。
“这些年来,德林克沃特一家人集结了一群思想相近的人,有艺术家、美学家、厌世的善感之人。这个秘教打从一开始就有种亲英派的味道,感兴趣的宾客包括诗人叶芝、J.M.巴里[8]、几个知名插画家,还有那些‘诗意’人物,他们在大战爆发前的美好氛围中得以生存,但在今日的严酷环境里已经消失无踪。
“有趣的一点是,该地区当时历经了一种全面性的人口流失,但这些人却从中获得了好处。艾基伍德周围那五座城镇里的贫穷自耕农纷纷出走,前往大城和西部,而那些逃避经济现实的温和派诗人刚好接收了他们的房子。残留的这一小群人会在国家最需要的时候成为‘拒服兵役者’也许不令人惊讶,而他们那些奇怪又无解的谜题会销声匿迹,也同样不令人意外。
“德林克沃特的后代至今依然住在那栋房子里。据说有一栋疯狂无比的避暑宅邸坐落在那片(非常广大的)土地上,但房子和土地都拒绝外人参观。”
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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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林克沃特医生的建议</h3>
“我们该谈一谈,对吧?”德林克沃特医生说,“你想坐哪里?”史墨基选了一把钉有扣子的皮革扶手椅。德林克沃特医生在长沙发上坐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发,吸了吸牙齿,然后开场似的咳了咳。史墨基等他提出第一个问题。
“你喜欢动物吗?”他问。
“这个嘛,”史墨基说,“我认得的动物不多。我父亲很喜欢狗。”德林克沃特医生点了点头,仿佛有点失望。“我一直住在城市里,再不然就是郊区。我喜欢在早上听鸟叫。”他顿了一下。“我读过你的故事,我觉得它们……很写实。”他微笑了一下,随即意识到那是个可怕至极的谄媚微笑,但医生似乎没注意到。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想,”他说,“你应该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吧。”
此时换史墨基开场似的清了清喉咙。“噢,先生,我当然知道自己没办法让艾丽斯,呃,过那种她习惯的气派生活,或者至少还得再等一阵子。我在……做研究。我受过良好教育,不算很正式,但我正试着善用我的……我的知识。我可能会教书。”
“教书?”
“古典文学。”
医生这段时间一直仰头凝视着排满书籍的高耸书柜。“嗯。这房间总让我毛骨悚然。我妈常说:‘去跟书房里那男孩聊聊吧。’ 除非逼不得已,否则我绝不进这里来。你刚才说你教什么?”
“噢,我还没开始教。我……正要开始。”
“你会写字吗?我的意思是用手写字?那对教书很重要。”
“哦,会的。我写得一手好字。”沉默。“我有一点钱,一笔遗产……”
“哦,钱啊。别担心钱。我们很有钱。”他对史墨基咧嘴一笑。“跟克罗伊索斯[9]一样有钱。”他向后靠去,将他小得出奇的手按在穿着法兰绒长裤的膝盖上。“大部分是我祖父留下来的,他是个建筑师。此外还有我的钱,写故事赚来的。而且我们一直都能获得良好的建议。”他用一种几乎有点像怜悯的奇怪眼神看着史墨基。“什么没有,好建议肯定有。”接着他伸直双腿、拍拍膝盖、站起身,仿佛自己刚才也给了个良好的建议。“好吧,我该走了。晚餐时间见喽?很好。别累坏了,明天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呢。”由于太急着离开,说到最后这句话人已经走出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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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间宅邸建筑</h3>
他已经注意到它们了,就放在德林克沃特医生刚才坐的长沙发后面的玻璃柜里。他爬上沙发,转动插在锁里的钥匙打开了门。总共有六册,跟那本导览手册里写的一样,从薄到厚整齐地排列着。周围还横七竖八堆放着其他书籍或印刷品。他抽出最薄的那本,它大约只有一英寸厚。《乡间宅邸建筑》。凹版印刷的封面上斜斜印着“质朴”的维多利亚式字体,饰有树枝和叶子。是枯叶般的橄榄色。他迅速翻阅厚重的书页。有垂直式[10]建筑,全型或改良型都有。有意大利风格别墅,适合盖在开阔的田野或乡间。还有都铎风和改良式新古典风,简朴地分别印在两页。小屋、庄园,各自坐落在白杨或松树、喷泉或山峦之间,还有访客小小的黑色身影。(抑或是来宣示主权的骄傲屋主?)他觉得倘若所有的照片都印在玻璃上,那么他只要把它们全部叠在一起,对准射进窗口的那道满是尘埃的阳光,艾基伍德就会完整浮现。他稍微读了一下内文,里头仔细列出了尺寸、视觉设计、既完整又好笑的账目记录(周薪十元的石匠,非但作古已久,技巧与秘诀也跟着进了坟墓)。奇怪的是,书中还说明了哪种房子适合哪种个性、哪种行业的人。他把书放回去。
他抽出第二本,它几乎是第一本的两倍厚。上面写着“第四版,小布朗,波士顿,一八九八年”。里面有张卷首画,是悲伤的德林克沃特肖像,用软铅笔绘成。史墨基隐约认出了艺术家那个带有连字符的双名。写满了字的扉页上有一段题词:我起身,再将之拆除。雪莱。照片都是一样的,但多了一组图表,上面全是平面图,史墨基完全看不懂上面的标注。
第六版就是最后一版,是装订精美的厚重大书,运用新艺术风格的淡紫色。书名的字体仿佛要长出四肢似的延伸出卷曲的线条,整体而言仿佛映照在一座傍晚时分开满百合花、泛着涟漪的池塘上。这次的卷首画上不是德林克沃特本人,而是他妻子,是一张很像素描的照片,有炭笔画的烟熏感,五官模糊。也许这不是什么艺术效果;也许她就像史墨基一样并不总是完全存在,但她很美。书中还有题诗,书信,一大堆序言、前言和绪论,红字黑字都有。接着又是那些小屋,跟往常一样,只是这回看起来既落伍又突兀,就像被卷进现代潮流里的一座平凡小镇。瓦奥莱特的抄写员仿佛努力在那一页又一页大写的抽象概念上保持某种理智(随着书愈来愈厚,字体也愈来愈小),因此基本上每一页都会出现批注,此外还有题词、章节标题,以及所有那些能把一段文字转换成一个对象的相关事物,尽是些清晰、富逻辑却不值一读的东西。卷尾的空白页后面还附了一张图纸或地图,折了好几折,事实上还颇有厚度。纸质很薄,因此史墨基一开始不知该如何把它摊开。他先试了一个方向,结果有道古老的折痕就这样嘶的一声微微裂开,他抽搐了一下,重新尝试。他瞥见某些部分,看出那是一张巨大的设计图,但设计的是什么呢?最后他终于把它全部摊开了。图正面朝下搁在他腿上,他只需把它翻过来就好。但此时他却停驻不前,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上面是什么。我想你应该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吧,医生这么说过。他把它从边缘掀起。由于年代久远、纸质细致,它就像飞蛾翅膀般轻轻飘起,一道阳光从背面穿透,于是他瞥见了写满注解的复杂图像。他把它放下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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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h3>
“她到底会不会去,克劳德?”妈妈问,而克劳德姑婆回答:“好啦,好像不会。”但她不肯再多说,只是坐在桌子另一端,香烟在阳光下释出朦胧烟雾。妈妈正在做馅饼,面粉一路沾到手肘,尽管她喜欢把这称作不花脑筋的工作,但事实却非如此。事实上,她发现自己思路最清晰、想法最敏锐的时候往往就是烹饪时;她可以在身体忙碌的情形下完成其他时候做不到的事,例如将她的烦恼编排列队,每一队都由一份希望主导。有时她会在煮饭时突然想起遗忘已久的诗歌,或用先生、孩子、先父或她尚未出生但已能清晰预见的孙辈(有三个已毕业的女孩和一个清瘦忧郁的男孩)的语言说话。她对天气了如指掌。她把玻璃馅饼盘放进呼呼吐着热气的烤箱内,说不久就会有场暴风雨。克劳德姑婆没有响应,只是叹口气、吸口烟,用一条小手帕擦擦她满是皱纹的脖子上的汗,然后将它仔细塞回袖子里。“晚点就会清朗很多了。”她说完随即缓缓走出厨房,穿越大厅回到她的房间,看能不能在晚餐前小睡一会儿。她曾在这张宽大的羽毛床上跟哈维·克劳德度过短短几年同枕共眠的时光。躺下前她望向了山丘,确实看见有白色的积云往那儿集结,带着胜利的姿态节节攀升。索菲无疑是对的。她躺在那儿想:至少他是来了,而且没有造成任何冲突。其余的事她就不知道了。
与此同时,戴着低顶宽边帽的德林克沃特医生气喘吁吁地在“老石墙”旁停下脚步。这道围墙,也就是那片长满昆虫的多岩之地,分隔了“绿野”和“老牧野”,一路通到荷塘边缘。血压造成的嗡嗡声逐渐退去,因此他开始听得见他唯一关注的那出戏码:啁啾不停的鸟语、不成调的蝉鸣,以及上千生物进进出出的窸窣声。人类曾经插手于这块土地,但现在多半已经抽离。他可以在荷塘对岸的远方看见布朗家谷仓的屋顶,知道这片牧野已遭那家人遗弃,而这道古墙正是他们所留下的遗迹。景色因人类事业的进驻而变化多端,多出了大大小小的房屋、绵延的围墙、阳光明媚的牧野、池塘。医生认为这似乎才是“生态”一词的真义,他不时会在大城报上看到这个词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专栏里遭到误用。当他坐在一块长着青苔的温暖岩石上聚精会神时,一阵微风吹来,告诉他傍晚时分就会有一朵来自山间的云在此地化成雨水落下。
同时,约翰·德林克沃特和瓦奥莱特·布兰波的两个曾孙女就躺在索菲房里那张宽大的羽毛床上。黛莉·艾丽斯隔天要穿(这辈子可能只穿这么一次)的浅色长裙小心翼翼地挂在衣柜外,在衣柜门上的镜中映出一模一样的倒影,背对着背。裙子下方和周围也缀满配件。索菲和姊姊赤身裸体,躺在午后的暑热中。索菲的手扫过了姊姊汗湿的身侧,因此黛莉·艾丽斯说:“哎,真的太热了。”但却觉得妹妹沾在她肩上的泪水更加滚烫。她说:“不久就会轮到你了。你会选中一个人,也可能被人选中,到时候你也会成为六月新娘。”但索菲说:“我永远不会,永远不会。”接下来的话艾丽斯就听不到了,因为索菲把脸埋在姊姊的脖子上喃喃低语。索菲说的是:“ 他永远不会理解、永远不会看见,他们永远不会让他得到跟我们一样的东西。他会跑到不该去的地方、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永远看不出哪里有门、哪里该转弯。等着看好了,你尽管等着看。”就在这一刻,克劳德姑婆也在思考这件事,想着他们若等一等不知会看到什么。她们的母亲也感受到这点,但不是出自普通的好奇心,而是在刺探各种可能性。史墨基则以为此时是周日的休息时间,于是独自留在那满是尘埃的黑暗书房里,将整张图在面前摊开。而就在这一刻,这件事也让他浑身战栗,如一道火焰般蹿起、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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Ⅲ</h2>
山脚下住着一个老太太,
她若还在人间,就依然住在那里。
上个世纪末一个愉快的夏天,约翰·德林克沃特以看房子的名义到英国进行了一趟徒步之旅。某天傍晚,他来到柴郡一栋红砖造的牧师宅邸大门前。他迷路了,而且还搞丢了导览手册,因为几小时前他在一座磨坊旁吃午餐时,手册不小心掉到了磨坊的水槽里。现在他饿了,而不管英国乡间有多么安全可爱,他还是不禁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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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怪的内部</h3>
牧师宅邸里有一座无人照料、杂草丛生的花园,蝶儿在茂密的玫瑰丛间飞舞,鸟儿则在一棵多瘤而姿态跋扈的苹果树上啁啾跳跃。树杈上坐着一个人,刚好点燃一根蜡烛。为什么是蜡烛?那是一名白衣少女,正用双手护着蜡烛,火光忽隐忽现。她说(但不是对他说):“ 怎么了?”烛火瞬间熄灭。他说:“不好意思。”她从树上迅速敏捷地爬下来,因此他赶紧站得离大门远些,以免在她过来跟他说话时显得无礼莽撞。但少女没有过来。此时从某处(或者说是从每一个角落)传来一阵夜莺的歌声,停顿了一下,接着又开始。
他不久前才来到一个十字路口(不是真正的十字路口;虽然过去这一个月来,他也面临过不少抉择,必须决定要向下前往水边,还是往上越过山丘,但他发现这些历练对处于人生十字路口的他并无多大帮助)。他熬过了一年,设计出一栋巨大的摩天楼,必须在尺寸与用途容许的前提下,尽可能让外观看起来像座十三世纪的教堂。他把第一份设计图草稿送去给客户时,原本是把它当成一个玩笑、一种狂想,甚至是一种消遣,理应会遭到退件;但那客户没看出他这点心思,言明就要他的摩天楼盖成这种样子,就要它成为一座商业教堂。而约翰·德林克沃特没料到的是,连那状似受洗盆的黄铜信箱他也要,还有那些克吕尼式的古怪浅浮雕(描绘小矮人在打电话或阅读收报机上的纸带),还有位于建筑物高处、根本不会有人看到的怪兽饰,而且怪兽饰脸上就长着跟客户本人一样的凸眼睛和草莓鼻(但那家伙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客户认为没什么是他办不到的,所以现在一切都要完全按照德林克沃特的设计去进行。
这项计划不断拖延的同时,他差点就经历一场转变。就差一点,幸而他成功避掉了。那似乎是种非自身的东西,呼之欲出却又说不上来。一开始他是注意到有种东西迂回侵入了他忙碌但规律又充满古怪白日梦的生活:只是一些抽象的字眼,但却会突然浮现脑海,就好像有个声音将它念出来似的。其中一个是“多样性”。还有一天,当他坐在大学俱乐部里望着窗外的蒙蒙烟雨时,浮现的是“组合”二字。一旦说出口,这个概念就会占据他全部的心思,一路蔓延到他的工作场所和会计室,让他陷入瘫痪,无法将心思放在人称“昙花一现”的事业上,将构思已久的下一步付诸行动。
他感觉自己正缓缓陷入一场漫长的梦境,也可能正从一场梦中醒来。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不希望发生。为了抵抗,他开始对神学感兴趣。他阅读斯韦登堡和奥古斯丁的作品,而最能抚慰他的莫过于阿奎那:他几乎可以感受到这位众人眼中的“天使博士”正在一字一句完成他的伟大著作《神学大全》。他后来才知道阿奎那临终前竟把自己写的一切视为“一堆稻草”。
一堆稻草。德林克沃特坐在“毛斯、德林克沃特暨石东建筑事务所”开着天窗的长形办公室内,瞪着他建造的那些高塔、公园和豪宅的黑白照片,心想“只是一堆稻草”。就像《三只小猪》中第一只小猪盖的那栋最不持久的房子。不管追他的那只大野狼是什么,必须要有个更坚固的地方让他躲藏。他那年已经三十九岁。
合伙人毛斯发现尽管他已经在绘图板前耗了好几个月,商业教堂的具体设计图却毫无进展;发现他其实只坐在那里心不在焉地乱画一些内部设计古怪的小屋,一画就是好几个小时。因此送他出国去休养一阵子。
古怪的内部……有条小径从大门直通装着扇形窗的牧师宅邸房门,他看见小径旁放着一台机器(或一个花园装饰品),是一个放在脚架上的白色球体,周围环绕着生锈的铁环。某些铁环已经松脱,掉在花园小径上,上面有杂草遮蔽。他推了推大门,结果门咿呀一声打开了。屋里有一片光线在移动。而当他沿着杂草丛生的小径走上前时,门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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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他</h3>
“我们不欢迎你。”布兰波博士说(因为此人正是他),“你已经不再是你了。是你吗,弗雷德?我应该在大门上加个锁的,现在的人真没礼貌。”
“我不是弗雷德。”
他的口音让布兰波博士停下来思考。他提起油灯。“那你是谁?”
“只是一个旅人。我恐怕迷了路。你没有对讲机。”
“当然没有。”
“我无意贸然闯进来。”
“小心那个老旧的观星仪。都解体了,变成一个恐怖的陷阱。你是美国人?”
“是的。”
“哦,好吧,进来吧。”
女孩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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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幽暗巷道</h3>
两年后,约翰·德林克沃特困倦地坐在大城神智学学会暖气过强、灯光昏暗的房间内(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跑到这里来,但他确实就在这里)。学会举行了一系列演讲,讲者是各方智士,有灵媒也有天衣派信徒,而德林克沃特发现等候学会选择的讲者名单上也有西奥多·伯恩·布兰波博士,主讲“大世界中的小世界”。一看到这个名字,他脑中就不由自主浮现出苹果树上的那个女孩,光芒在她双掌间熄灭。发生什么事了?他再次想起她走进昏暗餐厅里时的模样。牧师没有介绍她是谁,因为他根本不愿意中断话题。他只是点点头,把一堆发霉的书和一叠叠系着蓝色带子的纸张推开,挪出空间让她把发黑的茶具组和带裂痕的盘子盛着的烟熏鲑鱼放下。她有可能是女儿、被监护人、用人、囚犯(甚至有可能是守卫),因为就算表达得很含蓄,布兰波博士的思想也真是够古怪执迷的了。
“帕拉切尔苏斯[11]认为——”他说着,停下来点烟斗。因此德林克沃特抓到空当问:“那位小姐是令嫒吗?”
布兰波往后瞄了一眼,仿佛德林克沃特看到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布兰波家族成员似的。接着他点点头,随即继续:“你知道,帕拉切尔苏斯……”
她主动送来了白波特酒和红波特酒。全都喝完时,布兰波博士已经很激动,开始提起自己的私事,例如他因为执意说出自己知道的真相而被剥夺了牧师资格。现在他们还会跑来嘲笑他,把铁罐绑在他的狗的尾巴上,那只可怜的笨狗!她又送来威士忌和白兰地。最后德林克沃特终于豁了出去,直接询问她的名字。“瓦奥莱特。”她说,却没直视他。最后布兰波博士终于带他去就寝,他会亲自带路也是为了让德林克沃特继续听他说话。但其实他已经完全听不懂布兰波博士在说什么了。“在时间构成的房子里还有由房子组成的房子。”黎明前惊醒时,他发现自己大声说着这句话,喉咙疼痛不已。他刚梦见了布兰波博士和善的脸。他打翻了放在床边的大水壶,有一只蜘蛛气恼地从里面爬出来,因此他站在窗前,将那冰凉的陶瓷贴在脸颊上,喉际的干渴并未获得纾解。他望着在花边般的树木间随风飘动的一团团雾气,看着最后的萤火虫消失。他看见穿着浅色长裙的她赤脚从谷仓回来,两手各提着一桶牛奶,但不管她多么小心翼翼地前进,还是有一滴滴牛奶溅到地面。就在清明无比的一刻,他忽然领悟到,他将着手打造一栋房子。而一年又几个月之后,这栋房子就成了艾基伍德。
此时在纽约,她的名字竟然出现在眼前。他原本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他登记了那堂课。
他知道她会陪同父亲一起来,他一看到那名字就知道了这点。他知道她会变得更加楚楚动人,知道她从不修剪的头发会比两年前更长。但他却不知道她来时已怀有三个月身孕,孩子的爹是弗雷德·雷纳德或奥利佛·霍克斯奎尔或哪个不受欢迎人士(他从没问过名字);没想到她跟他一样也老了两岁,也来到了她自己艰难的十字路口、走过了一条条陌生的幽暗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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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之为门吧</h3>
“帕拉切尔苏斯认为,”布兰波博士这么告诉神智学者,“宇宙里充满了力量和灵体,但不完全是非物质的。管它们是什么,也许是比普通世界更纤细、更难摸到的材料。空气和水里都充斥着这种东西,我们的周围也到处都是,所以我们只要动一动(他把修长的手在空气里轻轻挥了一下,扰乱他吐出来的烟)就可以拨走数千之多。”
她坐在门边台灯照不到的地方,有点无聊、有点紧张,或两者皆是。她手托着腮,台灯照亮了她阴暗的手臂下缘,使之呈现一片金黄。她的眼睛深邃而阴郁,两道眉毛连成一线,也就是从鼻子顶端一直延伸过去,浓密而未经修剪。她没看他,或者该说,她对他视而不见。
“帕拉切尔苏斯把它们分成了水精、树精、气精和火精。”布兰波博士说,“按照我们的意思,就是人鱼、精灵、仙子和小妖。四大元素各有对应的灵体:人鱼属水、精灵属地、仙子属风、小妖属火。正因如此,我们才会统一以‘元灵’来称呼它们,非常井然有序。帕拉切尔苏斯是条理分明的人。但这个理论却是错的,因为它毕竟是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认为世界是由风、火、地、水这四种元素构成——这是科学史上一个古老的、天大的错误。现在我们当然已经知道元素有九十几种,而且旧有的四大元素根本不在其中。”
他这么一说,会场里较激进或较支持玫瑰十字教派的听众起了一阵骚动,因为他们至今仍然十分重视四大元素。而这场演说又非成功不可,布兰波博士拿起身旁的水杯喝了几大口,清了清喉咙,随即试着提出他讲稿中较惊人或较具启发性的部分。“真正的问题在于,”他说,“倘若这些‘元灵’不是好几种,而是如我所相信的只有一种而已,那么它们为什么会以这么多种不同的面貌显现?各位先生女士,它们确实会显现,这点毋庸置疑。”他饶有深意地望向女儿,很多人也跟着他望过去,毕竟布兰波博士的概念是因为她的经验才变得有分量。她微微一笑,似乎在众人的眼光下畏缩了起来。“好了。”他说,“我们整合了各种不同的经验,有些出自神话寓言、有些是近代通过观察得知的,结果发现这些元灵可以分成两大类,而且有各种不同的大小和密度(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
“有两种不同的类型:一种轻盈、美丽、脱俗,另一种丑陋、土气、矮小。这其实是性别之分。这些灵体的性别差异比人类还大很多。
“至于体型上的差异则另当别论了。有哪些不同呢?若是以气精或小妖的形态出现,往往只有一只大型昆虫或一只蜂鸟的大小,传说住在树林里,跟花朵有关。人们编造出很多滑稽的故事,说它们使用洋槐刺做的矛,驾着坚果壳制成、由蜻蜓拉的马车云云。但也有身高一到三英尺、没有翅膀、形体完整的娇小男女,习性较接近人类。还有让人类神魂颠倒且似乎可以跟人类交合的仙女,身材跟人类女子相当。此外还有骑着高大骏马的仙人战士,报丧女妖、鬼怪、食人魔等都属此类,体型比人类大上许多。
“这一切该如何解释?
“这些灵体居住的世界并不是我们这个世界。它们的世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而那个世界就套在我们这个世界里面。就某种角度而言,它就像是这个世界的完整镜像,其地理形态只能以‘漏斗状’来形容。”他为了制造悬疑效果而顿了一下。“我这么说的意思是,另外那个世界是由一系列同心圆组成,愈是深入里面的世界,世界就愈大。愈往里面去,空间就愈大。这套同心圆的每一个圆里都藏着一个更大的世界,直到中心点时,就变得无限大,至少是非常非常大。”他又喝了一口水。每当他试图解释这一切,这一切就会逐渐离他远去。那完美的清晰度、那份勉强可以理解的完美悖论(有时就如银铃一般在他心中鸣响)是如此难以表达——老天爷,也许根本无法表达。他面前那些不为所动的人还在等着他继续说明。“我们人类其实就住在这个倒过来的漏斗最外圈那个最大的圆里。帕拉切尔苏斯是对的: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有这些灵体相伴,但我们看不到它们不是因为它们无形,而是因为在这里,它们根本小到肉眼看不见!
“我们这个世界的圆周内侧有许许多多通道(姑且就称之为门吧)可以通往下一个更小,同时也更大的世界。这里的居民就像幽灵鸟或鬼火那么大。这是最常见的经验,大部分人都只进入过第一层而已。下一层的圆周更小,所以门更少,因此人们无意间跨越的机会也更少。那里的居民会以仙童或小矮人的样貌出现,但这种状况相对少见。再往里面进去就以此类推:那些灵体若要长到跟我们一样的体型,势必是居住在那些广大的内圈里,但这些圆圈太小了,所以我们一天到晚从上方跨过却浑然无所觉,也从未真正进入;但也许在古老的英雄年代要进去比较容易,所以才会有许多发生在那里的英雄传奇。最后,那个最大的世界,那片无穷之地,那个中心点,也就是仙境,各位先生女士,诸多英雄在那儿骑马横越无垠无涯的土地、航向一片又一片的海洋,可能性无穷无尽。噢,但那个圆小到一扇门也没有。”
他坐在那儿,筋疲力尽。“现在,”他嘴里叼着已经熄灭的烟斗,“在我展示某些数学与地志学上的证据前,”他拍了拍身旁那一大叠乱糟糟的纸张和贴了标签的书,“你们应该要知道有些人天赋异禀,几乎可以随心所欲进入我刚才言及的那些小世界。你们若要求我提出第一手证据来支持我的整体论点,我女儿瓦奥莱特·布兰波小姐……”
听众窃窃私语(他们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转向坐在红罩台灯旁的瓦奥莱特。
但女孩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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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穷的可能性</h3>
找到她的人是德林克沃特。她正缩着身子坐在学会和楼上那家律师事务所之间的楼梯转角处。当他走向她时,她一动不动,只是眼珠骨碌碌转着审视他。他本想点燃她头顶上那盏瓦斯灯,但她碰了碰他的小腿:“不要。”
“你不舒服吗?”
“不是。”
“害怕?”
她没回答。他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好啦,乖孩子,”他用慈父般的口气说,但却震颤了一下,仿佛有股电流从她手中窜入他掌心,“你知道,他们不会伤害你,不会缠着你……”
“我并不害怕。”她缓缓说道,“一切不过是一场马戏。”
“不怕。”她究竟几岁?十五岁,还是十六岁?必须这样生活——十五岁?十六岁?由于靠近了些,他发现她正轻声哭泣,幽深的眼睛里形成了豆大的泪珠,在浓密的睫毛旁颤动一下,随即一滴滴滚下脸颊。
“我觉得他好可怜。他讨厌逼我这样做,但他还是做了,因为我们已经走投无路。”她说得很简洁,仿佛她说的是“因为我们是英国人”一样。她没有放开他的手,也许她根本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