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巷子里开来了一辆汽车。”
她是对的。现在他们都听到了。南希走过去从窗帘缝里朝外窥探,这时候泰莎出人意料地朝奥利笑了一笑。那不是共谋的、表示抱歉的或是一般性的卖弄风情的笑。那可能是表示欢迎的笑,但是又没有任何明确的相邀的意思。这仅仅是发自她内心的温暖、轻松的精神的一种善意表示。与此同时,她的宽肩膀那里动了一下,是让人心宽的一个动作,仿佛她的微笑正传遍整个身子似的。
“哦,真倒霉。”南希说。可是她必须得控制住自己的激动,就像奥利也得控制住他那异乎寻常的注意和惊讶一样。
泰莎打开门的时候一个男的正从那辆汽车里钻出来。他在院门旁边等着,好让南希和奥利从小路上走出去。他有六十多岁,肩膀厚厚实实的,脸上表情很严肃,穿着一套淡色的夏季西服,戴着一顶克里斯蒂帽子。他的车子是新型的双门小轿车。他朝南希和奥利点了点头,对他们只表示出极短暂的礼貌与极少的兴趣,如同他在医生诊所的门口为陌生人拉住门时那样。
泰莎的门在客人身后关上还没有多久,就又有另一辆车出现在巷子远处的那一头了。
“都排上队了,”南希说,“星期天下午忙得很哪。至少夏天是这样。好几英里以外的人都上这儿来找她。”
“就为了问他们的兜里有些什么东西?”
南希都懒得跟他计较。
“大多数的人都是来问她不见了的东西在哪儿的。贵重的东西。至少对他们来说是贵重的东西。”
“她收费吗?”
“我想大概不收的吧。”
“她肯定是收的。”
“为什么说她肯定收?”
“她不是挺穷的吗?”
“她饭总是能吃饱的。”
“她不可能什么时候都玩得转吧?”
“嗯,我想她必定是能看准的,否则人家也不会接二连三地来了,是不是?”
在走进玫瑰花纠结而成的明亮却不通风的那条隧道里时,他们说话的腔调都变了。他们擦着脸上的汗,也没有精神相互斗嘴对掐了。
奥利说:“我真是弄不懂了。”
南希说:“我想恐怕没有谁能弄明白。还不光能提示别人家丢失的东西。她还能说出尸体的方位呢。”
“尸体?”
“有那么一个人,大家都认为他是沿着铁路轨道走开去的,后来遇上了暴风雪,必定是冻死了。大家都找不到他,可是她却告诉他们,到悬崖底下的湖里去找找看。果不其然。根本与铁轨不沾边。有一次一头母牛失踪了,她告诉他们母牛淹死了。”
“真的呀?”奥利说,“如果这是真的,为什么没有人作一番考察呢?我的意思是,从科学上加以考察?”
“完完全全就是真的嘛。”
“我不是说我不相信她。可是我想知道她怎么能做到。你从来也没有问过她吗?”
南希让他吃了一惊。“这不是太没有礼貌了吗?”她说。
此刻,倒是她不想再把谈话继续下去了。
“那么,”他紧追不舍地问,“她在学校里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有这样的眼力吗?”
“不。我不知道。她从来都没有暴露过。”
“她就跟每一个人都一样吗?”
“她不完全跟别人都一样。可是谁又跟别人完全一样呢?我是说,我从未想过我跟别人完全一样。金尼也不认为她是的。要说泰莎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她住得远一些,早上来学校之前先得给牛挤奶,这事我们其他人都是不用干的。我是一直都努力想跟她做朋友的。”
“我敢肯定一定是的。”奥利随便应和了一句。
她接着往下说,仿佛她根本没听到似的。
“不过,我想那开始于——我想那必定是开始于她生病之后。我们上高二的时候她得了病,突然发病。她休学了以后再没有复学,自那时起,她似乎有点跟不上大家了。”
“发病,”奥利说,“是指癫痫病发作吗?”
“我从未这样听说过。哦,”——她把身子从他边上扭了开去——“我做了件真正让人觉得恶心的事。”
奥利停下了脚步。他说:“怎么啦?”
南希也站住不走了。
“我把你带到那儿去有意让你看看我们此地的稀罕事儿。她,泰莎。我是说,把泰莎向你展示。”
“是啊。那又怎么啦?”
“因为你觉得我们这儿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你以为我们是只配让你取笑的。我们这里所有的人。因此我就想让你看看她。就好像她是个怪人似的。”
“怪人绝对不会是我用来指她的那个词儿。”
“不过当时我是有这样的意图的。我真该把我的脑袋踢扁的。”
“不至于吧。”
“我应该回去求她原谅。”
“换了我绝对不会这样做。”
“你真的不会?”
“不会的。”
那天晚上奥利帮南希把冷餐摆出来。博克斯太太在冰箱里留下了一只白煮鸡和一些果冻沙拉,而南希在星期六烤了一只倍儿棒的当饭吃的蛋糕,准备和草莓一起端上餐桌。他们把一切都陈列在傍晚有树荫挡着的回廊上。在用主菜和甜食的间隙,奥利把空盘子和沙拉碗端回到厨房去。
他忽然晴天霹雳似的冒出来一句:“我在想他们当中会不会有人给她带去些礼物之类的东西?像鸡呀草莓呀什么的?”
南希正把一些最漂亮的草莓浸到果糖里去。过了片刻之后她才说道:“对不起,你说什么?”
“那个姑娘,泰莎。”
“哦,”南希说,“鸡她有的是,如果她想要的话随时都可以杀一只的。如果她有一小片地用来种草莓我也不会觉得奇怪的。每个庄户人家差不多都有的。”
在回来路上她悔恨心情的那阵发作已经使她觉得好过多了,现在她再也不去想这件事了。
“不单单是她不是个怪人的问题,”奥利说,“问题是她自己也不认为自己是怪人。”
“是啊,当然不是的。”
“她很满足于她的现状。她有一双很敏锐的眼睛。”
南希喊威尔夫,问他想不想趁她忙着把甜食弄出来之前弹一会儿钢琴。
“我得甩打奶油,在这样的天气里还不定得打多长时间呢。”
威尔夫说多等一会儿没事儿,他累得很。
不过他还是弹了,后来等甜食做好端上来后天也有点黑了。南希的父亲是不上教堂去作晚祷的——他认为这样要求自己也未免太过分了——不过他不允许星期天玩任何种类的纸牌或是棋类游戏。在威尔夫弹琴的时候他又翻阅起《晚邮》来了。南希坐在回廊台阶上他看不到的地方,抽起烟来,希望父亲不至于闻到烟味。
“等我结了婚——”她对奥利说,奥利正倚靠着栏杆,“等我结了婚我啥时候想抽烟就抽。”
奥利当然是不抽烟的,因为他的肺不好。
他笑了。他说:“行了,行了。那能算是个好理由吗?”
威尔夫在弹奏莫扎特的《小夜曲》,仍然是凭着记忆弹的。
“他真棒,”奥利说,“他那双手真灵巧。不过姑娘们总说那双手是冰冷的。”
不过他却没有在想威尔夫或是南希或是他们那样的婚姻。他是在想泰莎,想她的特异与镇定自若。想她在这个漫长、炎热的晚上,在她那条野玫瑰巷的尽头处正在做些什么。还有客人在拜访她吗,她仍然忙忙碌碌地在帮别人解决生活中的各种问题吗?或者是她走出来坐在秋千上,在吱吱嘎嘎地前后晃动吗?那儿除了上升中的月亮,再也没有别的伴侣。
在很短的时间内,他将发现,她夜晚的时光都是用在从水泵那里,将一桶又一桶的水拎到她的西红柿地里去,用在把豆子和土豆堆起来上,若是他想找个机会和她谈话,他也得干这些活。
在那段时间里,南希将愈来愈被卷入到婚礼的准备工作里去,根本顾不上想到泰莎,也几乎不会想到他,除非是有一两次正好想找他帮什么忙,而如今他却似乎什么时候都不在家中。
四月二十九日。
亲爱的奥利:
我一直在想,从我们打魁北克市回来之后,我们一定会有你的消息的,可是令人惊奇的却是没有(甚至是在过圣诞节的时候!),不过接着我猜想我能说我发现是什么原因了——我写信都开了好几次头了可是又放下了笔,因为我的思路还没有理顺。我可以说的是,我想你在《星期六之夜》上的那篇文章或是故事,不管你叫它什么,写得很好,我敢肯定,那是你帽子上的一根羽毛④ ,能在杂志上登出来你一定是很引以为豪的吧。父亲不喜欢你的“小”湖港的提法,他要我告诉你我们这儿可是休伦湖这一边最优良和最繁忙的港市,我也不敢肯定我喜欢“平淡乏味”这个提法。我不知道这地方是不是比任何别处更加平淡乏味一些,可你还能指望它会怎么——能更有诗意一些吗?
不过更重要的是泰莎的问题,以及这事对她的生活会产生什么影响的问题。我想你大概没有考虑过这一点吧。我一直没能和她打通电话,我现在不能很舒服地坐到驾驶盘后面(理由何在请你自己猜想)上她那儿去。反正从我所听说的,她那里是访客如云,汽车想开到她的屋子跟前去简直是比登天还难,居然还得派清障车去把掉到沟里的人吊出来(救了他们都得不到一句道谢的话,这真是关于我们落后状况的一篇好教材呀)。路都糟蹋得不成模样了,坏得都无法再修了。野玫瑰也肯定成为历史陈迹了。镇议会里吵作一团,说为此事公家贴钱还得贴多长时间呀,许多人都很生气因为他们认为这事最后得益的都是泰莎,她肯定正在大把大把地捞钱。他们不相信她会白干,而如果有什么人从中获利,那么此人就是你了。我这样说是引用了父亲的原话——我知道你倒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人。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让作品能印出来发表。如果你听着觉得这句话刺耳那就请你原谅。有雄心壮志当然是件好事但是也要替别人想想,是不是?
好吧,也许你在等待的是一封祝贺信,不过我希望你能原谅我,我是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呀。
不过另外还有一件事情须得一提。我想问你,你从头至尾想的就是把这件事写成文章吗?我此刻听说你独自来回上泰莎家去了好几次。你从来没跟我提起过这事也没邀我和你一起去。你从未表示过你是在收集材料(我相信你是愿意用这样的说法的),而就我所记得的,你是很不以为然地对待这整件事情的嘛。而且在你整篇文章里,连一个字都没有提到是我带你去那里将你介绍给泰莎的。说明与致谢的话连提都没提,连私下里也同样是毫无表示。因此我不免要疑心你对待泰莎在意图上是否足够诚恳,并且怀疑你是否征得她的同意了,同意你这次所谓的科学探奇——我是在引用你的原话。你向她解释过你正在做的涉及她的事情了吗?还是说你愿来就来,愿走就走,利用我们这些平凡乏味的本地小老百姓来为你的文学创作事业充当垫脚石呢?
好吧,祝你好运,奥利,我也不指望能再次听到你的消息了。(我们连一次收到尊函的荣幸都未曾有过。)
你的表嫂,南希。
亲爱的南希:
南希,我必须得说我认为你是在无端瞎发脾气了。泰莎自然是会被某个人发现并“写成文字”的,那么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呢?我是在去找她谈话时才逐渐想到应该写成一篇文章的。我也是非常认真地在实现我的科学探奇,这是一件就我的本性来说是永远也不会向谁道歉的事情。你似乎认为我应该先征得你的批准或是不断地向你报告我的计划与进展情况吧,而在此期间,你正在为自己的婚纱、洒向你的花雨、能收到多少只银盘以及上帝才知道的别的什么而操心,忙得四脚朝天。
至于泰莎,如果你认为既然文章已经发表,此刻我肯定已经把她忘得一干二净,或是压根儿就没有考虑过那会对她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那你就是完全错了。事实上,我曾收到她的一封短信,里面并未提到你所描写的那种混乱局面。至少,过不了多久,她就不必再在那里继续忍受着过以前的那种日子了。我和一些读过文章并非常感兴趣的人保持着联系。对这种现象是有人在进行合法研究的,有的是在加拿大,但是更多的是在美国。我想国界那边用在这种项目上的经费必定更为丰裕,兴趣也必定更加浓烈,因此我正在调查在那边进行的可能性——泰莎作为一个研究对象,我呢,则是一名跟踪报道这些问题的科学记者——地方不是在波士顿、巴尔的摩便可能是在北卡罗来纳。
我很难过,在你眼里我竟是如此不堪。你没有提到——除了一个半遮半掩的(快乐的?)宣告——你婚后的生活过得怎样。信中对威尔夫亦一字未提,不过我想你是带了他一起去魁北克的,我希望你们过得很愉快。我相信他的业务发达如常吧。
你的,奥利。
亲爱的泰莎:
很显然,你是把电话接头拔下来了,那必定是很有必要的,因为你现在都成了一个大名人了。我可不是有意要说刻薄话呀。近来,我说什么话,往往会被听成相反的意思。我怀上孩子了——不知你听说了没有——也许这正是让我脾气这么敏感急躁与忐忑不安的原因。
我猜想你一定是又忙又乱的吧,因为现在有这么多的人来找你。这对过惯了正常日子的人来说一定是挺不容易的。倘若你有机会走得出来,我的确很想和你见见面的。因此这就算是一个邀请了,希望你进城时能顺便来看看我(我在商店里听说你现在所有的食品用品都是让店里送到家中的了)。你还从来都没见到过我新家——我是指新装修的以及对我来说是新的——的内部景象呢。其实连我以前的家你也没有进去过呢,我认真一想——以前老是我跑出去见你的。我倒也不是说要请你经常来,虽然我很想那样。生活总是那么忙乱。为了得到什么并用掉它,我们总是白白耗费了我们的力量。其实又何必让自己这么忙碌,却无法去做我们应该做与愿意做的那些事呢?还记得我们用旧木勺去压黄油的情景吗?我真喜欢那样做。那还是我带奥利去看你那一次的事,我希望你并没有感到遗憾。
我说泰莎,我希望你没有以为我是在多管闲事和无事生非,不过奥利在写给我的一封信里提到,他在跟一些人联系,他们是在美国做研究工作什么的。我猜想他也因为这件事而跟你联系过了吧。我不知道他所指的是哪一类的研究工作,不过我必须说,他的信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简直都要毛骨悚然了。我内心本能地感觉到你离开此地决计不是件好事——如果这是你正在打算要做的事的话——离开这儿到没有人认识你或是把你看成一个朋友或是正常人的地方去。我反正觉得应该把这一点告诉你。
还有一件事情我感到必须告诉你,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是这样的一回事。奥利自然不是一个坏人,不过他有一种影响力——现在我又想了想,觉得那影响力不仅仅对女人有而且对男人也同样是一样的——问题不在于他不知道这一点而在于他在这件事上不是太负责任。坦白地说,我真想象不出来,天底下有什么事是比爱上了他更为倒霉的。他写文章提到你,还要做实验以及干各种各样的事,好像是想跟你搭伙一起干什么事似的,对你会很友好也很自然,不过你很可能会理解错他行事的方式,他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那可是说不准的。我说了这些你可千万别对我生气呀。来看我吧。吻你吻你吻你。南希。
亲爱的南希:
千万别为我担心。奥利做一切事情都没有瞒着我。等你收到这封短信时我们已经结婚而且说不定已经到美国了。我很遗憾没能去看你新家的内部装修。真挚于你的,泰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