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2 / 2)

“为什么?”他把小皮卡停在停车场的角落里,以免妨碍到别人,然后揉了揉眉心。

“我有事。”

“我今天比较忙。”

“我说我,有事,找你。”星的声音里渗出焦躁来,“同样的话别让我说两遍!我这是特地过来的,你给我马上回到事务所沏茶!”

“哎呀,但是……接下来还有个地方非去不可。”

接在星的叹息声后,一个纤弱的声音传来:“多田先生,救我……”

是由良的声音。

多田一咂舌,怒吼道:“要是你敢对由良阁下下手,我绝对饶不了你,喂!”

星没有应声就挂断了电话。

为什么星会跟由良一起到他多田的事务所去呢?虽然弄不明白的地方一大堆,但眼下只能照星说的办。多田一踩油门,急忙开出了医院停车场。长崎蛋糕的盒子在副驾驶座上摇摇晃晃。

距离探望曾根田老太太,路途似乎还十分、十分的遥远。

在初次造访的多田事务所,田村由良把身子缩成了一团。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耳朵上密密麻麻挂满耳环的年轻男人,像在自己家里似的放松自如。

“你认识我吗?”这男人把玩着刚刚结束通话的手机问。

“不认识。”

“我可认识你哟!”这男人的嘴角浮起森冷的笑意,“你就是那个没卖完白砂糖的坏小鬼!”

于是,由良也醒悟过来这男人是谁。多半就是在真幌卖“药”的组织的老板。听多田说起过他。记得是姓星什么的。由良以前曾受星的手下引诱,为了获取五千日元的报酬而帮他们传递“药”。后来害怕了,半途转而向多田求助。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由良紧张得掌心直冒汗,他偷偷环顾起了室内:门口站着一个强壮的男人,一迎上由良的目光就瞪了他一眼。看来实在没可能逃跑。

就在盂兰盆节的今天,由良的父母也到公司去了。八月底把所有的假期放在一起休了,到时候出去旅行吧!反正现在无论去哪里都是最拥挤的时候。说完这些,他们交给由良五百日元作午餐费就出门去了。到了八月底,又要说“有件很紧急的工作脱不开身”吧?一贯的模式。

和父母一起过暑假什么的,由良早就死心了,所以并没有特别失望。他想着要不到补习班的自习室学习去,离开了公寓,可一来到站前,又改变了主意。因为担心裕弥的情况,所以决定拜访多田便利屋。以前拿的那张名片,他一直珍惜地收在月票夹里。虽然,他把它当成护身符一样的东西,这使他感到难为情,以至于对谁都没说。月票夹丢过一次,当时,多田为此带他上了派出所,结果月票夹平安无事回到了他手里。

根据名片上的地址,由良找到了多田便利屋的事务所。事务所位于站前一栋老旧的商住楼的二楼。由良爬着楼梯,下意识地数了一下级数。十三级这个数字令他感到难以言喻的不吉利。早知道当时折返就好了,错就错在他战战兢兢地打开了门。

待在室内的不是多田,而是星和一个强壮的男人。

由良当然是当场向后转,可轻易就被壮汉抓住了脖子根。然后被强行按在沙发上坐好,忍受着和星面对面的不愉快直到现在。

“别那样胆战心惊的。”星说。他的声音虽有些扁平,却使人感到一种静静的威慑力,更其恐怖,“区区五千日元,事到如今我不会叫你还。就当是零花钱,好吧?”

“好的。”

“面对给你零花钱的人,你也该别那么拘谨吧?”

这回难以乖乖说“好的”。由良的手掌被汗浸成了沼泽,他不知拿双手如何是好,只有努力将沉默贯彻到底。

也许是看穿了由良眼看就要暴露出紧张和胆怯来,星显得百无聊赖地哼了一声:“好像有必要用微波炉解冻呢!”

像尊雕像似的杵在门口的壮汉突然动了起来,擅自掀开隔断布帘,开始查看摆在居住空间的冰箱里的东西。

“金井,”星坐着喊壮汉,“我问你,你在找什么?”

“里面只有鸡蛋。”姓金井的壮汉回答,“我听说把鸡蛋放在微波炉里叮会爆炸,怎么办?”

“怎么都不办。坐下。”

星握掌成拳,用手指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因为他戴着粗犷的戒指,这样揉看起来痛极了。尽管如此,星照旧用力地揉按着。似乎除了疼痛以外,再没有办法压抑焦躁了。

金井静静地在由良身边坐下了。他的重量导致沙发前倾,由良险些摔下去,金井把他撑住了。没想到居然是个好人。由良心里想着,嘴上小声道了谢。虽然看上去是一个终究没可能在补习班成天介狂轰滥炸的“生死攸关的战斗”中获得胜利的人才。

“很慢啊,便利屋。”

明明电话打了才五分钟不到,星又拿起手机看时间。好像是自言自语,所以由良和金井都没吱声。也许是星断定此地没有人值得他与之交谈。十分令人发窘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多田先生,求求你,快点来!”由良在心里默念了大约三百一十二遍。

“喂,小鬼。”看样子星决定再次尝试对话,他把胳膊放在膝头,躬身向前说,“HHFA知道吗?一个种蔬菜来卖的团体。”

是什么圈套吗?由良想了一想。这时机也太巧了。但是,撒了谎又恐怕事后麻烦不断,所以他回答说:“知道。我有朋友在里面。”

“哎,”星的眼中含着险恶的光,“你说的那个朋友,现在在哪儿?”

“我也是来这里见裕弥的。”见星又开始揉按太阳穴,由良慌忙补充说,“裕弥是我朋友的名字。老是得到南口转盘站着不可,裕弥他讨厌死这样了,于是我就委托了多田先生,希望他把裕弥从菜园子里带出来。”

“你说便利屋会把你的朋友从菜园子里带过来吗?今天?”

“大概吧。因为昨天晚上,裕弥来电话说过这样的话。”

“你看吧!”星面对金井快活地说,“不管不问,便利屋也会卷进麻烦事里来不是?”

“无论何时,事情都会变成星哥说的那样。”金井带着一副不胜尊敬的样子点头道。

甚至对于这一由衷的赞赏,星似乎也充耳不闻。他当金井从未说过话似的,继续和由良交谈。

“那么,你的朋友也会很快跟着多田一块儿来这里啰?来了之后,你帮我告诉他,就说,‘无论父母讲什么,跟HHFA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为什么?”

“因为那不单单是一个种蔬菜卖蔬菜的团体。”

就在这时,响起了狂乱地冲上楼梯的脚步声。金井从沙发上起身,摆好架势。事务所的门开了,多田跑了进来。

“由良阁下,没事吧!”

“多田先生!”

由良高兴得一跃而起,远远地绕过金井奔向多田。

“喂喂,你把我想成什么样的坏人了?”星微笑着往沙发的靠背优雅地倚靠过去,“小鬼我是不会折腾的。”

“这样最好。”多田充满戒备地将由良护在背后,跟星对峙着,“你是怎么进来的?”

“门,没上锁哦!”

死行天!多田咬牙切齿地说,被由良的耳朵接收到了。

“有何贵干?”

“小鬼的朋友怎么样了,便利屋?不是应该带过来的吗?”

这一点也是由良关心的。他抬头仰望多田的侧脸,只见多田显得有一些苦恼。

“我让行天去接了,但好像遇上了突发事件,到这里恐怕要晚一点了。”

“什么突发事件?”

“这个,唉,一言难尽。”多田吞吞吐吐地说,“你找裕弥君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要是跟你的搭档在一起的话,就没事了。因为暂时还是安全的吧!”星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地来到多田面前,“我收到消息,说是HHFA的那帮家伙,今天要在南口转盘搞一个大规模的集会。”

“我听说是要搞宣传活动。”

“看样子要比平时搞得更加盛大。那么委托来了:你去把集会给我搅黄了!”

多田难掩惊讶地说:“凭什么?怎么做?”

“跟举‘小包间成人电影’之类广告牌的家伙,我也打过招呼了。你也到南口转盘去,随便举一块什么广告牌去站着!HHFA的那帮家伙来了,也别给腾地方!”

“拒绝。我很忙。”多田以斩钉截铁的口气告诉他,“首先,在南口转盘搞集会或者宣传,本来就是禁止的,对吧?举着广告牌,万一跟HHFA起了争执,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警察这回肯定得出动。我可不想被扭送到警局去。”

加油,多田先生!由良在心里发出声援。他就希望设法把星这副优哉的态度给击垮。

“便利屋,你最近似乎跟‘真幌小厨’的女社长关系很亲密呢!”多田微微摇晃了一下身子。星依旧不改淡然的语调,陆续挥出肉眼不可见的一击又一击,“那样大的一所宅子,女人一个人待着的话,总该有些什么不太平的事情发生吧。”

由良不大清楚星在说什么,但他觉出形势对多田不利。

“卑鄙!”多田以把体内的代谢物挤出来似的声音说。

“我就是卑鄙的坏人啊!你了解的吧,便利屋?”

星笑了,显得特别快活。就在这一瞬间,多田前往南口转盘的事就决定了。

由良叹了一口气。被逼作出心不甘情不愿的决断,多田先生也显得非常沮丧。即便为了鼓励他,我也只能跟他一起去了吧!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裕弥呢?

小六的暑假明明似乎是“生死攸关的战斗”,但今天的由良看来走不到自习室了。

老冈率领的劫持公交车团,亦即“绝不原谅横中专横会”,这段时间在稍事休息,上个厕所什么的。

真幌天然森林公园位于从JR真幌站步行十五分钟的地方。两座小山冈被浓浓的绿意覆盖,山谷间流淌着一条小河。公园内建有市营美术馆,也配备有停得下好几辆客车的停车场。

在这个停车场的边沿上坐下,裕弥和行天喝起了瓶装茶饮料。这是山本看他们可怜买给他们的。因为,裕弥只带了手机,行天只带了公交车费,春只带了熊熊。

老人们轮番去上设在停车场内的公共厕所,上完厕所的人,有的挥舞着双手做做独创的体操,有的坐在摊开的手帕上吃吃糕点,各有各的休息方式。司机中野,手机被老冈收缴了,闹别扭似的在公交车周围溜达来溜达去;偶尔站定了抻一抻横幅的褶皱。虽说是一块不中意的布,但既然成了公交车的一部分,总希望好看一点是一点吧?

停车场被围在一片绿意和蝉鸣中,越过小树林,能看见像是水车的地标,两根巨大的银色导水管,时而交叉成十字,时而重叠,转动着汲取泉水。

行天坐在裕弥身边抽起了烟。倒是坐在裕弥和春的下风向,这说不定只是偶然现象。由于身边没有吸烟的大人,裕弥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白色的烟活像一缕幽魂,从行天口中腾向空中。香烟的头上活像人的灵魂,蕴含着橘红色的热度。

这也是用植物制作出来的呢!裕弥蓦地想到了。妈妈、HHFA的那些人,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已经转移到南口转盘了吗?

“要不要趁现在逃跑?”裕弥向行天提议。

“太热了,不行。”行天捻熄香烟,略微犹豫之后,把烟蒂使劲拧进了烟盒和铝箔的间隙中,“逃到哪儿去?”

“我想,多田先生肯定也很担心,要不去事务所?”

“多田啊,”行天叹了口气,“我猜我们是被多田给抛弃了吧!”

“为什么?”

“这不,电话都没打过来不是?把孩子硬塞给我带,自己在市政府精神恍惚地等着,或者趁此良机去干别的工作,肯定是其中一样。”

春一脸担心地问:“你说多田先生,不需要我们?”眼里好像泛起了泪光。

裕弥急忙对行天说:“不可能是这样的。要不打个电话试试吧!”

“算了,别管了。”行天冷冷地说。可以不管的,是多田还是春呢?裕弥心中一凛,偷眼向行天瞧去。也许是察觉了裕弥的视线,行天难得地、辩解似的补充说道,“因为就算多田在,情况也不会好转啊!”

只有蝉鸣声在回响。柏油路上升腾起热浪,老人们的动作看上去异常的迟缓。春先是咬着嘴唇,把视线落在了熊熊身上,片刻之后开口说道:“行天讨厌我吗?”

“既不喜欢也不讨厌。”

“那个!”裕弥忍无可忍,极力驳斥行天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呢?”

“怎么说?”

“你可是这孩子的爸爸。”

“你别说些奇怪的话!”行天斜眼瞧着裕弥淡淡地笑了,“这个人的父母另有其人。不过是多田帮着带一个夏天而已。”

当真?裕弥看看行天,又看看春。我觉得他们俩像极了,难道真的没有血缘关系吗?

估计是想起了在别处生活的父母,春不出声地哭起来。裕弥感到不忍心,又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先伸手去抚摸春的背。也许是这样一来心情稍稍有所平复吧,春拿熊熊的耳朵擦去了眼泪。

“背后灵,我问你,”行天抽起了第二支烟,“还相信你父母吗?”

“什么意思?”

“被强行拉去劳动,你觉得很奇怪不是?但是,当我对这个人表现冷淡的时候,你又说我‘没有父母的样子’。”

我不过是感到气愤罢了。裕弥心里这样想,却无法很好地表达出来,于是选择沉默。岂料行天毫不客气地直捣裕弥的内心。

“其实,逃离这里以后,你想的不是去多田的事务所,而是到南口转盘看看情况如何,没错吧?”

气愤与悲伤急剧涌上心头。因为他一针见血。裕弥确实想去南口转盘。因为裕弥没参加宣传活动,他不知周围人会怎么想妈妈,也担心妈妈会怎样想他。他害怕辜负妈妈的期待,害怕令她失望。因为他喜欢妈妈。因为他在祈祷,可能的话,她能爱他。

不,有点想歪了呢。裕弥心想,妈妈至今仍爱着我。无论何时都关切着我的健康,叫我到菜园干活也好,叫我别让成绩下滑也好,都是为我着想。我明白的。不过,不是这样……裕弥在内心搜索着,想要找到贴切的话语。

我希望妈妈普普通通地爱着我。可是,所谓“普通”,又是怎样的呢?

“没错。”虽然好像被行天看透了一切,令人懊恼,裕弥还是点点头,“要不去南口转盘吧?HHFA虽然讨厌,可是……就这样不再去菜园的话,我就没有地方容身了。我,在学校也是格格不入,我妈妈也会大失所望吧。”

“我过去也思考过类似的问题。”行天急速吐出一口烟,“很痛苦,没地方容身,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过,总有办法解决的。”

“你是怎么想出办法解决的呢?”

裕弥怀着求助的心思探出上半身。有没有大人帮助你呢?父母发现错误,告诉自己“之前真对不起,从明天起,菜园和宣传活动你都可以不去了”的那一天会到来吗?

“嗯——并没有特别做什么。”行天的视线落在手指间夹着的香烟上,回答说,“因为我放弃了。放弃以后慢慢长大成人,离开家自己独立生活,结果没问题。”

裕弥大失所望。等到长大成人,还要花多少年啊?他感到那是漫长得近乎永远的一段年月。而且,行天先生看着一点也不像“没问题的样子”。他虽然好像和便利屋多田先生住在一起,可每次见到他,他都只负责带孩子别的啥也不做,而且孩子带得也相当马虎。这样的,难道叫“能够自己独立生活的大人”吗?

也许是看出了裕弥的沮丧,行天微微一笑,抽起了烟。

“重要的吧,是保持精神正常。就是,一旦觉得奇怪就不要被硬拖过去,不要期待过高,要经常怀疑自己的精神是否正常。”

“自己的精神是否正常?”

“对。要做感到正确的事。不过,要怀疑感到正确的自己是否当真正确。”

行天的话令人不大明白。他又想,做了感到正确的事情的结果,难道就是兴高采烈地往公交车上面悬挂横幅吗?不过裕弥隐约有所领悟,下意识地抱着膝头仰望天空。

耀眼的夏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落下来,黑色的叶影在并肩而坐的裕弥、行天以及春的衣服、肌肤上摇曳了几下溶进光里,接着从光里再次浮现,反反复复。

“行天先生的父母,是怎样的父母呢?”裕弥小声问道,“你可像我一样被逼在菜园里干过活?”

真希望他说“是啊”。裕弥一直感到很难为情,因为他总觉得自己的父母和其他众多家庭的父母不一样;因为,虽然隐隐约约感到不一样,自己却无论如何控制不住不去期待不去追求,他就是阻止不了自己。

“那倒没有。”

行天直截了当地说。也是啊!裕弥紧紧咬住了双唇。明明不是农户却异乎寻常地让孩子尽一切力量去干农活的父母,没那么多。更何况全程要求手工作业,贯彻无农药,甚至必须到站前搞宣传活动,所以果然是有点古怪的。拥有这样的父母是怎样的心情,恐怕他也相当难理解吧。

假使父母的爱好是杀人,即便没极端到这个地步,假使处在每天遭父母毒打这样一种状况下——裕弥经常这样思考,想必非常痛苦,但其他人应该还能表示理解,对自己说“这样很奇怪”“很辛苦吧”“你最好赶快逃出来,早一刻是一刻”。可是,如果说“被逼干农活”,说了也没有多大的冲击性。相反,认为“是努力让孩子获得多方面体验的好父母”的可能性更大。离奇地陷入HHFA这一团体不可自拔,还有,盖在身上的丝绵被不知是汗还是什么的液体浸湿后,渐渐地好像越来越重越来越冷,痛苦到甚至觉得无法呼吸。要让周围人明白这种事态的严重性,还差一点火候。能立刻领会,并对自己说“真是各有各的辛苦啊”的,迄今为止只有由良。

是吗,裕弥心想,我多希望妈妈能够想一想问一问我想要的是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些妈妈觉得“好”的事,被逼着无论做了多少,我到头来总会觉得痛苦得不得了。我不要做妈妈觉得好的,我想让妈妈知道,我期待她为我做些什么。

对方追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努力去想象、去听、去了解、去回应。所谓“普普通通地去爱”,不就是这样吗?裕弥终于明确地把握了在自己心中如旋涡般交缠的思绪。

行天沉默了半晌。从已经变得相当短的香烟上面飘出淡淡的白烟,恍如永不消逝的记忆,恍如吞咽后滞留于体内的言语,满溢出来飘流向某处。裕弥这才注意到,行天右手的小指上有一道伤痕。像戒指似的,白色的线绕了根部一圈。

春刚才按着熊熊的鼻子,一个人在说着什么,这时双手慢慢抓起放在那边的饮料瓶,仰着脖子咕嘟咕嘟喝起了茶。斜眼观察着她的裕弥,心里想着“活像一个大叔”,轻轻扑哧笑了出来。

“我的父母吧,”终于,行天用安静的声音说,“曾经相信我是神之子哦!”

“哎?”

是说曾经很疼爱的意思吗?裕弥是这样想的,但行天那黯然的眼睛告诉他:“不对。”

“我妈这样相信,妈妈独有的奇特风俗或者说习惯,充满了我们的家。”

“比如说?”

“菜,我比我爸多一道。不过,我爸并不抱怨什么。大概因为我妈调味时盐放得多的缘故吧。在吃饭之前,不知是对着我,还是对着摆在我身后的祭坛,总要低声念一阵类似于咒语的东西。”

确实是奇特的习惯。是否可以笑,还是只要表示同情就好,裕弥无法作出判断,不知所措。

“在学校,每次要换班,我妈总要到教主那里去,把名册给他看,说,‘请告诉我哪一个适合做神寄养的我儿子的朋友!’教主老头多半会随便指一个名字吧。我当然跟谁都走得不近。就算跟那家伙真的对脾气,我也不高兴按他们教我的那样去做,况且违背了吩咐的话,听她念咒文的时间要变长,麻烦得很。”

香烟终于燃烧殆尽,行天把它再次拧进烟盒和铝箔的间隙中。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而且,也没有哪个家伙想跟我走得近一点呢。因为我们家有点怪这事,附近的邻居全都知道。”

“和我一样。”裕弥把膝盖拉到胸前,弓起了背。

“跟娇生惯养,感觉又不一样。”行天的指尖在微微颤抖,“虽然被宠得都不需要自己拿筷子,但是下一个瞬间也会被狠狠地冷漠地一把推开。会因为一点点小事被教训。一切全看我妈心情如何。虽说我既不是什么神之子,也不想当什么教主。我时常想象,‘这样,估计就是把培养第一王位继承人的方法,搞得格外过激且过头的感觉吧?’”

“你说被教训,都是怎么样的?”

“用各种各样,没法对小孩说的方法。”行天淡淡一笑,“到上高中的时候,我连晚上也没法安安稳稳地睡觉了。虽说明明是自己家。我在房门内装了无数把锁。因为不这样做的话,我妈会闯进来。”

你明白吗?听行天这样问他,虽然不大明白,裕弥还是点了点头。曾经身处异常恐怖情形的行天,靠着拼命地守护自身生活过来了——唯有这一点,裕弥能够揣摩得到。

“唉,就是这样的感觉。”

行天为了掩饰颤抖的手指,又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这次并没点火,只是叼在嘴角摇晃着。

“你为什么说给我听呢?”

没法想象行天会把小时候的事情说给哪个人听。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可怜吗?又像是难为情,又像是生气的情绪涌上裕弥心头。

“为什么呢?”行天侧着头,瞪着半空沉思道,“也许因为背后灵你对我而言是不相干的别人吧。况且我们年纪相差也大,委托一结束,多半不大会再见面了吧。”

听他这样一说,裕弥来气了,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封装着王的秘密而被埋入地底的一只壶。

“没准,是多田的好管闲事病菌传染给我了。”行天说,“传染力超强的!就像水垢那样,就像不响的屁那样,稍不留神,就噗地传播开了。”

见抖动身体给他看的行天,实在很像要说“好讨厌啦”的样子,裕弥忍不住笑了。同时下意识地明白了,自己既没被同情,也没被当作壶对待。

因为对象是我,所以行天先生才说给我听了。是他嗅到了相似的气味?是他想要帮我放松点心情,哪怕一点点?是他单纯的心血来潮?这一点,弄不明白。

“决定了。”裕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的臀部,转身面对坐着的行天和春说,“我还是去南口转盘。不是为了参加宣传活动,而是因为担心我妈妈。我去看一下情况如何。”

“等一下。”裕弥正要迈开步子,行天抓住他的手腕拉住了他,并以此为支点,“哎哟嗬”一声站起来,“我也一起去。”

“那么,我也去!”春也轻轻一跳而起。

“我一个人去没问题。”

裕弥坚决拒绝,行天就是不听。

“要走到站前去还相当远呢。乘公交去吧!天又热。”

说着便目不斜视地快步朝停车场的正中央走去。裕弥不知如何是好,这附近应该并没有公交车站。

“你说的公交车该不会是那辆吧?”

“当然!”行天毕恭毕敬地伸出右臂指着挂有横幅的包车说,“就坐我们的‘横中专横号’直奔南口转盘吧!”

我不要。他很想这样说,但行天早已朝老冈身边跑过去了。蹦蹦跳跳的、奇怪的跑法。

“老爷子,有事商量。”

站在公交车旁边和伙伴们交谈的老冈嚷嚷着“什么事”回过头来,“正想着差不多该出发了。上车!”

“嗯,是这么回事,要不要变更目的地?”

“凭什么!”

为什么动不动就摆出吵架的架势呢?一边留意着春一边追上行天的裕弥,觉得老冈那无谓的凶相或者说威胁滑稽得不得了。

“这位少年吧,说想去见他妈妈哦!”行天把手轻轻搭在站在身旁的裕弥肩头,摆出一副忧虑的表情,“他说,他爸是一个吃喝嫖赌无所不为的贱男人,为了还债,他的妈妈被逼到菜园去干活。喏,就是老爷子租出去的那片菜园呀,HHFA的。”

“什么?”老冈的秃头闪过一道光,“那个,是从事无农药栽培的人畜无害的团体吧?你的妈妈,难道不是单纯为了挣钱而自愿去干活的吗?”

最后这句是向裕弥提的问题。无论干多少都没有什么钱,没错,是自愿的。裕弥正打算点头,行天却滑动搭在他肩头的手,固定住了他的脖颈。

“然而呢,HHFA的背后跟着黑社会。”头一回听说,“多田调查过了,不会有错。就是说,背后灵和背后灵的妈妈,一直都被强迫干活干到筋疲力尽。”

“原来是,这样啊……”老冈同情地看着裕弥。至于背后灵这个名词,他似乎充耳不闻,自说自话地就认同了。在各个层面上,裕弥都很想摇头表示“不是的”,但他依旧动弹不得。

“刚才,我只把背后灵从菜园子里救出来了。他说,他妈妈要被逼在南口转盘搞宣传活动。老爷子也见到过吧?”

“啊,竖着旗帜,拿着麦克风,在干着什么事的样子哪!”

“就是那个就是那个。背后灵在担心他留下的妈妈。上市政府的事,等先去南口转盘看一眼情况如何之后再说,可以吧?”

“要是这样的话就去吧。”老冈同意了变更目的地,“再说,反正公交车是包租一整天的哪!”

站在老冈身边的老林和山本也“嗯嗯”地直点头。

看样子有人耳背,把散落在停车场各处的老人全体喊齐,稍稍花了一些时间。中野坐进驾驶座,开启了冷气。“那么,目的地再次变动,这回是南口转盘,对吧?”

“嗯,拜托。”

行天利索地跳上公交车,挂在了专座前面的吊环上。吹出来的冷风流过他的脸庞,他惬意地眯起了眼睛。早上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已然蓬乱得东飞西跳。

裕弥和春也抢先一步在专座坐下了。印糕老太太也跟着他们。在老太太上台阶的时候,裕弥下意识地帮她托了一下屁股。

隔着车窗,能听见老冈在停车场上点名的声音。

“全体到齐了吗——”

“等一下,花村太太在打电话。”

“对不起了,我在问衣服干得怎么样了。我们家儿媳妇不机灵,让人操心。”

我觉得还是走路到站前更快。裕弥心想。蓦地感到身体一沉,一看旁边,春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想睡就睡,够奔放!

印糕老太太从包里拿出一件薄薄的开衫,盖在了春身上。和印糕一样,散发着令人怀念的衣柜的味道。

多田带着由良,像被姓金井的壮汉押解着似的,奔南口转盘而去。

走下多田便利屋的事务所楼梯之后,星撂下一句“那就拜托了”,便消失在了真幌大道的人群中。

“你上哪儿去,喂,星哥!”

多田喊他也不停步,只是轻轻挥了挥右手。剩下多田冲金井抱怨说:“你老板去举块广告牌不就得了?这么大的太阳,他把人当什么呢!”

金井微微耸耸肩,说:“星哥很忙。”

“我还很忙嘞!”

尽管如此,也只能任凭金井拽着胳膊拖着走。由良脚步沉重,脸上漾着已然万念俱灰的表情。

南口转盘就在JR真幌站的前面。圆形的广场延伸出一条通向箱急真幌站的通道,围在广场四周的商业设施,也设置了一个面向广场的出入口。因此,南口转盘总是因购物客及上班上学的人们而呈现一派热闹景象。

在广场的中央,有一座用栅栏围起来的巨型地标,是一个呈扭曲的水滴形状的金属圈,以前曾经像旋转木马似的缓缓转动。话虽如此,这个地标自然并非制造来供人乘坐的,乘坐其上的是鸽子。聚集在南口转盘的鸽子,不知为何,特别喜欢这座巨大的地标;一旦在滑溜溜的金属上巧妙地停稳,就任凭身子跟着金属圈一起旋转。

没多久,不知是市政府工作人员还是谁,似乎发现“不是特别有必要让它转动,不是吗”,于是,地标放弃了旋转,成了单纯伫立不动的状态。尽管如此,这座地标至今仍是鸽子成串,被人们用来作为站前的会合地点。

多田和由良被金井带着,来到了南口转盘。阳光直射的广场,今天也挤得水泄不通。闪耀着银色光辉的中央那座地标,照常栖息着鸽子。

一个站在地标栅栏旁的男人,看见金井后轻轻扬起了手。是以前在“咖啡神殿阿波罗”见过的、记得姓伊藤的那个男人。

“好久不见。”伊藤说,“这边是举广告牌的大叔们。”

在伊藤的身旁,站着两个近乎流浪者的中年男人,两人均是一只手上举着“小包间成人电影”的广告牌,另一只手上举着“夜总会”的广告牌。由良有些害怕似的躲到了多田背后,多田则对这两人当中的一人有印象。是以前行天曾得他指点过举广告牌的诀窍,并一边喂鸽子一边跟他说话的那个男人。

多田一轻轻点头致意,举广告牌的男人也冲他点点头。

“接到星哥召集,就先把现成的招牌拿过来了,这样的可以吧?”

两个男人把手上拿的广告牌当中的“小包间成人电影”那一块分别递给多田和金井。

“足够了。”伊藤说着通知全体人员,“很快,HHFA应该就会来了。各位的任务,就是借口‘正在工作’,不给他们让地方。请做到让他们在南口转盘集不成会。”

“好嘞!”

举广告牌的两个男人答应着绕到了地标的对面。多田和金井则背对栅栏,手举“小包间成人电影”的招牌站着。由良在多田的身边难为情地背过身去。伊藤一边和金井闲聊,一边留意观察着广场的情形。

“啊——啊,这副窘样,要是被朋友看见就身败名裂了。”由良斜眼仰视着多田,叹了一口气,“什么‘小包间成人电影’……早知这样,还不如参加HHFA的活动呢。”

多田也认为他说得完全正确,所以提议说:“由良阁下,你可以回去了。裕弥君那里,我帮你转告他,就说由良阁下很担心他。”

“算了。”由良争强好胜地摆出一副大人样,摇摇头说,“要是把多田先生一个人丢下,眼看着事态会越来越恶化。要是我不跟着你的话……”

沦落到让小学生替自己担心,真够可悲可叹的!多田怀着感谢之意,用没举广告牌的手抚摸着由良的头。“干吗呀,别这样!”由良噘着嘴逃开了多田的手。

“对了,只要给裕弥打个电话就行了。”由良和多田略微隔开一点距离,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问问他现在在哪里。”

正在遭遇劫持的时候打电话过去会怎么样?多田稍感犹豫,不过应该早就抵达市政府了,更何况他也希望掌握行天他们的动向,于是决定随由良去问。

视野的一角始终锁定开始讲电话的由良,多田向伊藤询问先前就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你们为什么要干扰HHFA的集会呢?”

“因为南口转盘是冈山组的地盘。”伊藤微笑着回答,“不打任何招呼就开展以营利为目的的活动,不清理这帮家伙,就颜面扫地了。这是来自组里的指示。”

“但是,在这之前明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怎么事到如今……”

“多亏拜托了多田先生调查,这才弄清楚了HHFA伪装蔬菜品质的事。因此,冈山组很生气。枪也好药也好,伪装后销售劣质品,在黑社会的世界,就是重大的背叛行为。”

“HHFA又不是黑社会,销售的也不是药,是蔬菜吧?”

“这个嘛,因为组长孙女的健康,险些遭受危害。”

多田不能理解。HHFA无视“无农药”“有机栽培”这两个宣传语,以至于偷偷摸摸地使用农药和化学肥料,但应该并未用到对人体有恶劣影响的数量及种类的农药。

“你说危害,到底是怎样的?HHFA的蔬菜,危险到了这种地步吗?”

“不是的,可以说是学校供餐问题吧……”

“学校供餐?”

“不值一提的事情哦!”伊藤笑着结束了谈话。

时间已然过了晌午。一大早起来就没消停过,多田这时感到肚子饿了。外加烈日当空,又口干舌燥,都快昏厥了。为了进入默然伫立的金井的人影里,他稍稍移动了一下位置。小春没问题吧?他感到担心。假使行天想得周到一些,让她喝水并吃午饭就好了,但又没法抱太高的期望。

“星哥在做什么呢?”多田压抑着焦躁,再次问伊藤,“他自己倒上哪儿凉快去了,而你们被迫站在大太阳底下,难道你们不会感到不满吗?”

“因为我们涂了防晒霜。”

伊藤是一个捉摸不透的人。金井似乎并没有涂抹防晒霜之类的时髦东西,肩膀早已经呈现出白煮虾的颜色。但是,他看样子并非对星,而是对批判星的多田感到义愤填膺,狠狠地瞪着多田。脑袋眼看着要被他用广告牌给砸碎了。

何等忠实的奴仆们!多田直叹息。

“别看星哥那样,他也很不容易的。”伊藤说,“今天好像被他母亲叫出去了。说,‘盂兰盆节到了,一起去扫墓吧!’所以,他去了市营墓地。”

刹那间,多田险些把握不了“扫墓”一词的意思了。因为他终究无法想象,星会是重视对先祖的供养及母亲的吩咐的类型。

“像身佩武器那样戴满耳环——就那副装束去扫墓吗?”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星哥的母亲相信儿子是正经人,深信不疑。”伊藤换上一副强忍住笑意的表情,“因为星哥对母亲也是笑容可掬呢。”

一不留神,笑容可掬的星浮现脑际,多田不由得身子一哆嗦。“凉快一些了。”

“那就好。”

“星哥,”默默听着他们一问一答的金井,这时也加入多田和伊藤的谈话中来,“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重视母亲。”

“嗯,确实有这样的意思呢。”伊藤也表示同意。

“蛮可爱的。”

金井作出这样的评论后再没吭声,恢复成为“手举‘小包间成人电影’广告牌的雕像”。多田不清楚点评星“可爱”的金井有着怎样的感性,也无法接受身为粗鲁代名词的金井说出“可爱”一词的事实,惊得往后一仰。

“你呀,要是被星哥知道说过这种话,有你好看的。”

伊藤快活地戳着金井的胳膊。看来无论怎么说,星的手下都很团结,对星都十分仰慕。多田设法从冲击中恢复平静,让往后仰的背肌回到原来的位置。

“星哥之所以因为这回的事件而有所动作,并不仅仅因为得到冈山组的指示。”伊藤静静地补充说,“HHFA的干部里面有发祥于真幌的‘声闻教’这一新兴宗教的信徒。‘声闻教’现在是解散了,但是据说信徒家教过严、强行驱使孩子开展传教活动,是一个多少有点问题的团体。”

多田的脑海里浮现出行天的身影。行天的父母据说曾经加入的宗教团体,莫非就是“声闻教”?

有关HHFA的泽村,行天曾经说过:“好像在哪儿见过。”这话,没准出人意料地并非错觉。假设小时候行天和泽村在“声闻教”的聚会或什么场合打过照面?

好在今天和行天分头行动。行天不在这里真是太好了。多田心里这样想。HHFA计划在南口转盘举行的“大规模集会”,泽村参加的可能性很大。

沉迷于宗教的母亲。对此默不作声的父亲。尽管行天不大愿意提起,但与他们共同生活的孩提时代,对本人而言,无疑难说是幸福的。虽然不清楚行天和泽村是否当真相识,但若能不让两人撞见,他就觉得再好不过了。

“也有这样的理由,”伊藤接着解释,“星哥打算借此机会削弱HHFA的势力。因为星哥讨厌压制孩子的父母。”

原来如此,星也吃尽了父母的苦头啊!多田自说自话地推测道。

“HHFA来了!”

一个一看就是武斗派的男人大声说着出现在广场。伊藤冲那男人点点头,向多田作了简短介绍:“他姓筒井,是我们的同伴。”

筒井的背后,开始显露HHFA的旗帜。一群人似乎正朝着南口转盘靠近。

衬衫的下摆被人拉了拉,多田回过头,只见结束了通话的由良正不知所措地仰望着他。

“刚才,我跟裕弥通过话了,”由良报告说,“说是他们正在奔南口转盘而来。行天和,是叫小春吗?那孩子也跟着。好像已经到附近了。”

干吗要来!多田揉起了太阳穴。由良表示不解:“还说公交车劫持犯也一起来,什么乱七八糟的。”

“所谓的公交车劫持犯,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指附近的老人。”

“巴不得火上浇油的行天”这一短语在脑海里旋转个不停,多田竭尽全力姑且先这样回答他。

HHFA的会员把筒井推开,在广场一角集结完毕。多田匆匆望了一眼,发现泽村似乎不在。在名为行天的台风一步步接近南口转盘的眼下,唯独这一点是仅有的救赎。多田暗自发出一声石头落地的叹息。

旗帜在热风中哗哗作响。从HHFA的会员带来的老式大型收录两用机里反复传出单调呆板的声音:“在家做菜在家吃,家人健康,全家乐开颜。HHFA,家庭与健康食品协会。”

从真幌天然森林公园出发的“绝不原谅横中专横号”驶离公交车道,停在了靠近真幌大道附近的路肩上。前方大约五十米就是南口转盘。那里一如往常,一派熙来攘往的景象。

“索性就在那里提出我们的主张,如何?”也许是见到人群,情绪再度激昂起来了,老冈这样提议道。

“这样好。跟盂兰盆节休假的市政府比起来,效果要好得多吧。”山本严肃地表示同意。

“怎么一开始就没想到呢?!”老林没有特定对象地骂道,“一上了年纪,想象力就衰退可不行!”

“三点钟之前能回家吗?”

花村太太看样子依然在担心她的衣服。

获得同志的赞同,老冈从纸袋里又扒拉出布来。然后接过老林递来的钓鱼竿拉长了,把布牢牢捆在竿头上。看样子连旗帜也亲手做好带来了。

老冈手拿钓鱼竿走下了公交车。捆在竿头上的布随风招展,旗面上写着大大的“遵守时刻表!”。

“老伙计们,继续向前!就在南口转盘向人们诉说我们的愤怒与悲哀!”

车内的老人们也都开始行动,有的腿脚还比较灵便,有的忍着关节痛,一个接一个走下公交车,帮着解开悬挂在车身上的横幅。看来他们打算排成横队,拿着横幅行进。

裕弥帮助春和印糕老太太走到了外面。和有冷气的车内不一样,外面感觉像被燠热的空气包裹着似的。春把披在她身上的开衫笨拙地叠好,还给了老太太。行天最后一个下车,他从门口把头探出车外问老冈:“中野先生怎么办?”

“自然,一起来!”

“我不要啊!”司机中野发出了抗议的声音,“我是横滨中央交通的员工,所以我不能参加这种游行队伍。”

很遗憾,中野的理由被无视了。老冈抬了抬下巴,行天立刻响应,打开驾驶座的隔断用横杆,硬是把中野拉了出来。

在这里面,最感愤怒和悲哀的,我认为是中野先生。看看意气昂然的老人们,再看看夹起尾巴做人的中野,裕弥叹了一口气。

“只要摘掉帽子,你是横中司机的身份就不会暴露。”

行天不负责任地断言,接着便将从中野头上脱下的帽子扔进了无人的公交车。

就这样,“绝不原谅横中专横会”的行进开始了。老人们把横幅举在身前,慢慢前行。就在裕弥的身边,老冈把绑在钓鱼竿上的旗帜摇得哗哗响,同时大喊:“反对延趟——运行!敦促横滨中央交通尊重老人生命,立约遵守时刻表!”

路上的行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投来视线。裕弥把自己缩了起来。春似乎感受到了老人们的昂扬,她和印糕老太太手牵手,笨拙地跳着前进。至于行天,抓起衬衫的前襟扇风的同时,一只手点燃了香烟。明明加入了一支越出常规的游行队伍,他却丝毫不见困惑或难为情的神色,样子和平时没有两样。

在义正词严高声呐喊的老冈带领下,一行人终于冲上南口转盘。能看见那里竖着HHFA的旗帜。

妈妈他们已经展开宣传活动了。裕弥咽下一口唾沫。我按理已经去上补习班了,现在却跟着谜一样的老人团体出现在广场,一旦瞧见我,妈妈肯定又吃惊又生气吧?我不能被他们发现!裕弥把身形躲藏在行天背后,同时观察着周围的情形。

只见在南口转盘,展开了一幅意料之外的景象:有几个举着“小包间成人电影”和“夜总会”的广告牌的男人,背对设置在广场中央的栅栏而立。HHFA的会员似乎在恳求他们让出地方,但他们摆出一副坚决不答应的架势。

围在栅栏内的那座巨型地标,悠然自得地俯瞰着南口转盘正在上演的一场小小争夺战。栖息在地标上的鸽子们察觉到形势险恶,懒洋洋地晃动了几下翅膀。

举广告牌的男人当中的一个,不知为何竟是多田。多田被HHFA的会员逼得无路可退,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大约有十个大人会员在场,他们步步紧逼,同时以平静却不容分说的语气说着“这可是为健康着想的活动”“希望各位了解蔬菜的益处”,穷于应对也在情理之中。更恐怖的是,从会员带的收录两用机里单调且源源不断地传出HHFA的宣传语。

裕弥在会员中间发现了母亲的身影。她依然穿着工作服,看样子是从菜园直接到南口转盘来的。从自己家里出发来参加的会员,都是一副朴素但整洁的打扮。HHFA为了提升形象,规定参加宣传活动时的服装,“必须穿着给人以勤劳的印象,或者不华丽的衣服”。

被父母带着来的小孩也有几个,那个跟裕弥一起在菜园劳作的小学生也在。孩子们局促不安地站得稍远,观望着眼前的骚动景象。裕弥的母亲将其中一人拖到多田面前。

“你看,连孩子也在这大热天来参加活动呢。”

“我们也是工作需要。”

多田平静地回答。裕弥无地自容,低下头去。妈妈的孩子明明是我,没想到她却打算利用别人家的孩子叫人家让地方。他伤心、难为情得不得了。

除多田外,还有一个肌肉块块隆起的男人举着广告牌站着。就算有人戳他也纹丝不动,表情也一成不变。还有一个,一看就知道是爱打架滋事的男人。那家伙,冲HHFA的会员像野兽似的露出了牙齿。“走开!”他嚷着就挥起了拳头,多田慌了,赶忙加以制止。

“好像很有活力哪!”作为游行队伍先导的老冈,环顾着南口转盘说,“我们也不能认输!上!”

“绝不原谅横中专横会”挥动旗帜拉起横幅,朝着多田及HHFA的会员所在的广场中央进发。

看起来多田也和行天一样,和老冈相识。他一看见老冈,还有被老冈拽着向前迈步的裕弥,流露出一副活像吃了腌过头的梅干似的表情。HHFA的会员见到攻过来的老人团体,说着“你们这是要干什么”,纷纷后退。老人们齐声喊着“反对延趟——运行”的口号。老冈当场喊起了“就算蔬菜延趟公交车也不准延趟”的标语。

三方的场地争夺战就此开始,事态愈趋混乱。

行经南口转盘的路人也注意到这场骚动,甚至开始有人驻足观看。他们远远地看着举广告牌的和销售蔬菜的团体和谜样老人团体这奇特的三方进行攻防混战。

行天若无其事地把裕弥和春引到广场边上。

“发生了什么事,多田居然会在这里?”行天这样咕哝着,把烟蒂扔进了广场边设置的烟灰缸,“居然能把市政府和南口转盘给搞错,只要不是被狐妖迷住了心窍,我想压根儿不可能啊!”

视野稍微开阔了些,看得见举广告牌的男人沿着圆形栅栏等距离站开了。顶着一头乱发的那个中年举广告牌男发现了行天,笑着朝他挥挥手。行天也轻轻扬了扬手,向中年男人打了招呼。

还以为他光负责看孩子呢,没想到行天先生交际面挺广的。裕弥正自感叹的当口,蓦地察觉到,举广告牌的男人们并非碰巧自己站在那里的,而是为了妨碍HHFA的宣传活动,被某个人安排站在那里的。

不安与恐惧涌上心头。对裕弥的母亲热心地参加、裕弥自己也被驱赶着去干农活的这个团体,感到不爽的人物确实存在!今天这个时候,妈妈也最好赶快放弃,老老实实地先回家去。

感觉到有人喊自己,沉浸在思绪中的裕弥抬起了头。只见由良正东绕西拐地离开骚动的中心,挥舞着手朝他跑来。

裕弥高兴起来,也朝他挥起了手。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也跟在由良身后走来。那男人似乎一边在南口转盘内移动,一边利索地向围观群众派发传单。

“你说什么劫持公交车,我担心死了。”

由良两颊通红地说。裕弥不知该怎样向由良解释才好,又不能说其实就是一帮麻烦的老人,便仅仅回答他说:“嗯,没关系。田村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回轮到由良不知所措地把目光投向背后了。只见眼镜男走上前来,主要向行天作了自我介绍:“我们以前见过吧。我姓伊藤。”

行天微微点点头,问道:“这场骚动,是卖砂糖的搞的阴谋?”

伊藤笑而不答,只顾向经过的路人递传单。裕弥匆匆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指责HHFA的内容。

保护孩子的健康和伙食远离农药!

HHFA的蔬菜既不让人放心也不安全。根据我们市民团体独立调查的结果,确定HHFA在耕种的大约八成菜园使用了农药。

是真的吗?裕弥心想。在HHFA的孩子们中间,煞有介事地流传着诸如“在菜园里发现了装有化学肥料的袋子”“好像干部半夜来喷洒农药”之类的传闻。假如是真的,真希望不要有什么顾虑,尽管多洒一些农药。这样一来,我就用不着拔草和捏死虫子了。

传单全部派发完毕,这回轮到伊藤向行天发问了:“那帮老年人,是怎么回事呢?”

“就是些出来郊游的老人,不用在意。”

“他们帮我们恰到好处地干扰了HHFA呢。”伊藤说着看了一眼广场中央,“看来警察会比原定计划来得早。请注意别错过撤退的好时机。”

“没事儿。跟我们又没关系。我们就是在边上看着罢了。”行天说着又抽起了烟。

就在这时,从围观群众中间爆发出一阵不知是欢呼还是悲鸣的呐喊。

HHFA里面的一名年轻男子终于展示实力了。他从多田手中夺过广告牌,在自己的膝盖上砸成两半。在他周围的会员见状轻轻鼓起掌来,多田忍不住发出了抗议的声音:“你干什么!这是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