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女巫的墓碑(2 / 2)

坟场之书 尼尔·盖曼 10592 字 2024-02-18

店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阿巴纳泽心里咯噔一下,有人进来了。他心虚地抬头看,却见门口没有人,不过店门半开着。他关紧店门,插好门闩,还将窗上的牌子翻为“停止营业”,不希望今天有任何人前来打扰。

时值秋日,阳光变得灰暗阴沉,小雨吧嗒吧嗒,打在小店脏兮兮的窗户上。

阿巴纳泽·博尔杰拿起柜台上的电话,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拨打电话号码。

“好东西上门了,汤姆。”他说,“赶紧过来。”

听到锁门声,伯蒂当即意识到自己被困住了,他用力拉门,可怎么都拉不动。他觉得自己真是太愚蠢太轻信了,这么轻易就被骗了进来,没有相信自己最初的直觉——远离这个苦着脸的男人,越远越好。他违背了坟场的规则,一切都偏离了正轨。赛拉斯会怎么说?欧文斯夫妇呢?伯蒂心里腾起恐慌,但他努力将之压入心底。天无绝人之路。当然,他得先出去……

他细细查看困住自己的房间。房间比一般的储藏室大一些,有一张桌子,只有门这么一个出口。

他拉开桌子的抽屉,里头只有几小罐颜料和一支画笔(用来把古董变得更加光鲜亮丽)。他暗自思忖,能不能把颜料泼到那个男人脸上,让他一时看不见,自己趁机逃跑。他打开一罐颜料,把手指伸了进去。

“你在干什么?”有人对他耳语。

“没什么。”伯蒂拧紧颜料盖,把颜料罐丢进夹克衫的一个大口袋。

丽萨·赫姆斯托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外头那个大胖子是谁?”

“这是他的店,我有东西想卖给他。”

“为什么?”

“不关你的事。”

丽萨哼了一声:“好吧,不过你最好快点回坟场。”

“我回不去,那人把我锁起来了。”

“怎么可能回不去?你只要穿墙而过——”

伯蒂摇摇头:“不行,我只有在家才能穿墙,因为他们在我还是个小孩时给了我在坟场自由行动的权利。”他抬头看向灯光下的丽萨,要看清很难,可他毕竟从小到大都在和死人交流,“话说,你在这儿做什么?你在坟场外头做什么?现在是白天,你又不像赛拉斯,你应该待在坟场里。”

“那规则是针对坟场里那些人的,对埋在不洁之地的人不适用。没人能对我去哪里、做什么指手画脚。”丽萨看向小屋的门,“我不喜欢那个男人,我去看看他在做什么。”

一阵闪烁,伯蒂又成了屋里唯一的一个人。远处传来一声隆隆雷鸣。

在凌乱而黑暗的小店里,阿巴纳泽·博尔杰狐疑地抬起头,总觉得有人在看他,可随即又觉得自己犯了糊涂。“男孩被锁在里屋,”他自言自语,“前门也锁上了。”他擦拭着环绕菊石的金属搭扣,动作如挖掘古物的考古学家般轻软柔和,小心翼翼。黑色被抹去,露出闪闪发光的银色。

他开始后悔将汤姆·胡斯廷叫来了,尽管胡斯廷块头大,吓唬别人正好。他也开始后悔他终究不得不把这枚菊石卖掉。它很特别,它在灯光下的每一次闪烁,都让阿巴纳泽更想把它占为己有——不与任何人共享。

但这东西来自何处,应该大有名堂。那孩子会告诉他。那孩子会带领他到那里去。

那个男孩……

一个想法忽然冒了出来。阿巴纳泽不情不愿地放下胸针,打开柜台后的一个抽屉,拿出一个装满信封、卡片和纸条的饼干桶。

他把手伸进饼干桶,取出一张卡片。卡片只比商务名片大一点儿,边缘是黑的,但上头没有印名字或地址,只有一个用墨水写在中心的单词,颜色已褪成褐色。那个单词是——杰克。

在卡片背面,阿巴纳泽用自己微小而细致的字体写了几句话,以作备忘,不过他不太可能忘记怎么使用这张卡片,怎么用它召来杰克。不,不是召,是请,你不能把那号人物给召来。

商店的外门传来敲门声。

阿巴纳泽把卡片扔在柜台上,走到门口,通过门缝望见潮湿的午后。

“快点。”汤姆·胡斯廷喊道,“外面难受死了!惨啊,我都要淋成落汤鸡了!”

阿巴纳泽打开门,汤姆·胡斯廷推门进来,雨衣和头发都在滴水。“出了什么天大的事,电话里都不能说?”

“我们要发了。”阿巴纳泽的表情一贯地阴郁,“这就是原因。”

胡斯廷脱下雨衣,挂在店门背后:“什么东西?天上掉了什么馅饼?”

“财宝。两个财宝。”阿巴纳泽把朋友带到柜台边,借着微弱的灯光给他看胸针。

“这东西年代很久远吧。”

“是异教徒时代的东西。”阿巴纳泽说,“那是很久以前,在罗马人到来之前,德鲁伊特人所在的年代。这东西叫菊石,博物馆里能看见,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工艺,或者说精细到如此地步的作品。这一定属于某位国王。发现这东西的家伙说这是从一座坟墓里找到的——你想想,一座装满了这类东西的古坟。”

“也许能走正当的途径,”胡斯廷若有所思地说,“宣布这是无主财宝,他们就会付市场价给我们,我们就能用自己的名字为其命名。胡斯廷-博尔杰……”

“是博尔杰-胡斯廷,”阿巴纳泽不假思索地说,“我认识一些人,真正腰缠万贯的人,能出比市场价更高的价钱。如果他们也像你一样亲手拿起它——那这笔生意一定能立马拍板。”

此时胡斯廷正在用手指轻轻触摸菊石,像在爱抚一只小猫咪。阿巴纳泽伸出手,胡斯廷很不情愿地把菊石递给他。

“你说有两件财宝。”胡斯廷说,“另一件呢?”

阿巴纳泽·博尔杰拿起那张黑边卡片,送到胡斯廷眼前,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胡斯廷摇摇头。

阿巴纳泽把卡片放在柜台上:“有一帮人在寻找另一帮人。”

“所以?”

“我听说,另一帮人是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到处都是,跑来跑去,调皮捣蛋,讨厌得要死。所以说,有一帮人在寻找一个男孩?”

“那家伙年纪差不多符合,穿得——嗯,你一会儿就能见到了。就是他找到了这东西。很可能是他。”

“如果真的是他呢?”

阿巴纳泽再次捏住卡片边缘,拿起来,来回慢慢摇晃,仿佛正使之于虚幻的火苗中游移。“这儿有蜡烛哄你入睡……”

“也有屠夫来取你人头。”汤姆·胡斯廷接了下半句,“可你想,如果叫来了杰克,我们就失去了男孩;如果失去了男孩,我们就失去了财宝。”

两人不停衡量上报男孩出现的消息和收集财宝的利弊,在他们的脑海中,珍宝所在地已变成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地下大洞穴。争论不休之际,阿巴纳泽从柜台下拿出一瓶黑刺李杜松子酒,满上了两大杯。“聊以庆祝。”

两人的对话像旋转木马一样绕了一圈又一圈,来来回回,没个定论。丽萨听腻了,便回到储藏间,看到伯蒂站在房间中心,闭紧双眼,捏紧拳头,脸扭成一团,仿佛牙疼似的,几乎都憋紫了。

“你在干什么?”丽萨淡淡地问。

伯蒂睁开眼,松了口气:“我在尝试隐身术。”

丽萨哼了一声:“你再试一次。”

伯蒂照做,这回屏气的时间更长了。

“快停下。”丽萨说,“不然你会爆炸的。”

伯蒂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长叹一声,说:“没有用。我还不如拿块石头砸他,然后趁机逃跑呢。”这儿没有石头,他就拿起了一块彩色玻璃镇纸,掂了掂重量,思考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力量扔出去,把阿巴纳泽给镇住。

“外头有两个人。”丽萨说,“如果一个人没能抓住你,还有另一个。他们说要胁迫你带他们去你找到胸针的地方,然后挖开墓穴,把宝藏掠夺一空。”

丽萨没说起另一段谈话,没说起那张黑边卡片。她摇了摇头。“你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呢?你知道关于离开坟场的规矩。你呀,真是自找麻烦。”

伯蒂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愚蠢至极。“我想给你弄块墓碑。”他小声说,“我想那要花很多钱,就想把胸针卖给那人,换钱给你买墓碑。”

丽萨什么也没说。

“你生气了吗?”

丽萨摇了摇头。“这是五百年来第一次有人为我做好事。”她露出一丝顽皮的笑容,“我怎么会生气呢?对了,你想隐身时是怎么做的?”

“按彭尼沃斯先生教我的那样。我是空门,我是空巷,我是虚无。眼睛看不到我,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可就是没有用。”

“因为你是个活人。”丽萨轻哼一声,“那玩意只对我们这种死人才管用,而死人大多数时间都是想拼了命地获取别人的注意。对你们,这一套不管用。”

她紧紧环抱住身子,前后摇晃,仿佛在作什么思想斗争。片刻后,她说:“你是因为我才陷入了这种困境……过来吧,诺伯蒂·欧文斯。”

在狭窄的房间里,伯蒂朝她迈了一步,丽萨将冰冷的手放在他的前额,如同一块湿润的丝巾贴上了皮肤。

“现在,也许该由我来为你做件好事了。”说罢,丽萨开始喃喃自语,伯蒂听不清她在说什么。随后,她用清晰的口齿大声念道:

化作洞,化作尘,化作梦,化作风,

化作夜,化作暗,化作愿望,化作心智,

滑动,溜走,变得无影无踪,

上天,入地,居于天地之中。

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触到了伯蒂,从他的头扫到他的脚。他浑身一颤,头发直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你做了什么?”

“不过是助了你一臂之力。”丽萨说,“我人虽然死了,但好歹也是个死了的女巫。女巫不会忘记自己的法术。”

“可是——”

“嘘,他们回来了。”

钥匙在储藏室的锁里叮铃作响。“来吧,好伙计,”一个伯蒂没听过的声音说,“我想我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汤姆·胡斯廷推开门,站在门口扫视房间,一脸困惑。他是个非常高大的男人,头发红得像狐狸,鼻子红得像红酒瓶塞。“是这儿吗,阿巴纳泽?我记得你说他在这里。”

“没错。”阿巴纳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可我连他的一根毛也没看见。”

阿巴纳泽的脸从面色红润的男子身后探出来,仔细瞅着房间。“藏起来了啊。”他直勾勾地盯着伯蒂所站的地方。“没用的。”他大声说,“我看到你了,出来吧。”

两人走进小房间,伯蒂正巧站在两人中间,回想着彭尼沃斯先生的课:不回应,不移动,让两人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滑过。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你会后悔没在我叫你时乖乖出来的。”阿巴纳泽关上门,对汤姆·胡斯廷说,“你去把门堵上,这样他就跑不了了。”说着他环绕房间走了一圈,看了看每样东西的后面,还有些吃力地弯下腰,观察桌子下方。他从伯蒂身边走过,拉开柜橱,大声说:“我看到你啦!出来吧!”

丽萨咯咯笑了起来。

“什么声音?”汤姆·胡斯廷连忙环视四周。

“我什么都没听到。”阿巴纳泽·博尔杰说。

丽萨又笑了笑,嘟起嘴巴吹了起来,一开始听上去像口哨,后来变得像遥远的风。小房间里的电灯忽明忽暗,嗡嗡作响,接着骤然熄灭。

“他妈的保险丝,”阿巴纳泽骂骂咧咧,“走吧,真是浪费时间。”

钥匙咔嗒一响,屋里又只剩下丽萨和伯蒂两个人。

“他跑了。”透过门,伯蒂听到阿巴纳泽在说话,“居然从那样一个房间里跑了。那里头根本没有藏身之地,可如果他没跑,我们肯定能看见他。”

“这不会是杰克想看到的。”

“谁说要告诉杰克了?”

一时无言。

“我说,汤姆·胡斯廷,胸针呢?”

“呃?那东西?在我这儿,看得好好的呢。”

“看得好好的?在你的口袋里?真搞笑,放那地方能叫看得好好的?我想你是想偷偷带走,把我的胸针占为己有吧。”

“你的胸针?阿巴纳泽,你的胸针?你不是说那是我们的胸针吗?”

“我们的?呵,我可不记得我从男孩那儿得到这枚胸针时你在边上啊。”

“你是说你没为杰克看好的那个男孩?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他发现你放走了他找寻良久的男孩,他会怎么做?”

“也许不是同一个男孩。世上的男孩多了去了,这恰好是那一个的概率能有多大?没事的,我打赌。”阿巴纳泽高声劝哄,“汤姆,不用担心杰克,我确定这不是他要找的男孩。我年纪大了,脑袋糊涂了。黑刺李杜松子酒快喝完了,你想来一杯上等的苏格兰威士忌吗?里屋就有一瓶,等我一下。”

储藏室的门锁被打开了。阿巴纳泽走了进来,拿着一根手杖和一个手电筒,脸色比先前更加阴郁。

“如果你还在里头,”他没好气地说,“那就别指望能侥幸逃走。我已经叫警察来抓你了。”

他在一个抽屉里翻找了一阵子,找出一瓶半满的威士忌和一个小黑瓶。他从小黑瓶里倒了几滴到威士忌里,接着把小黑瓶丢进口袋。“我的胸针,只属于我一个人。”喃喃自语完,他大吼一声,“汤姆,我马上就来!”

他看了一圈黑暗的房间,目光从伯蒂身上扫过,随后拿起威士忌,出门上锁。

“来吧。”阿巴纳泽·博尔杰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汤姆,把你的杯子给我。口感上佳的威士忌,能让你更有男人味。够了和我说一声。”

一时寂静。

“便宜货。”汤姆·胡斯廷说,“你不喝吗?”

“黑刺李杜松子酒流入我的五脏六腑,我的胃一直在翻腾,得歇息一会儿。”阿巴纳泽说,“嘿,汤姆!你把我的胸针怎么了?”

“怎么又成你的胸针了?啊呀——你干了什么……你在酒里下毒了,你个卑鄙小人!”

“那又如何?你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呢,汤姆,小贼。”

接着是尖叫声,几下什么东西撞碎的声音。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某个大件家具翻倒了……

接着是沉寂。

丽萨说:“快,快想办法出去。”

“可门上锁了,”伯蒂看着她说,“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我可没有魔法能把你从一个上锁的房间弄出去。”

伯蒂弯下腰,透过锁孔往外看:锁孔被堵上了,钥匙就插在锁孔里。想到这点,他笑了,脸如同被灯光瞬间照亮。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团揉皱的报纸,铺展平整,从门下推出去,只留一个角在储藏室这一边。

“你要弄什么花样?”丽萨有点不耐烦地问。

“我需要一个类似铅笔的东西,最好细一点……有了。”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细长的画笔,把末端捅进锁孔,轻轻抖了抖,又往里推了一点。

钥匙被推了出去,从锁孔掉到报纸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伯蒂把门下的报纸拉回来,钥匙就躺在上面。

丽萨眉开眼笑:“真聪明,年轻人。这就是智慧。”

伯蒂把钥匙插进锁孔,扭转,推开储藏室的门。

狭小逼仄的古董店里,尽是翻倒的家具、摔破的钟和椅子,一片狼藉。地板上躺着两个人,大块头汤姆·胡斯廷和小个子阿巴纳泽·博尔杰,两人都一动不动。

“他们死了吗?”伯蒂问。

“没那么好的运气。”丽萨说。

在两人身边的地板上,躺着一枚银光闪闪的胸针:深红与橙黄相映生辉的宝石,被爪子和蛇头一样的花纹所环绕,蛇头的神情或是胜利,或是贪心,或是满足。

伯蒂把胸针放入口袋。他的口袋里还装有沉重的玻璃镇纸、画笔和一小罐颜料。

“把这个也带上。”丽萨说。

伯蒂看着一面上有杰克亲笔字迹的黑边卡片,心烦意乱。这张卡片搅动了他过去的记忆,透着熟悉的气息,让他毛骨悚然。“我不想要。”

“你不能把这东西留在他们这里。”丽萨说,“他们会用它来伤害你。”

“我不想要。这是不好的东西,烧了它。”

“不!”丽萨倒抽了口气,“千万别!千万别这么做!”

“那我把它交给赛拉斯。”伯蒂说完,把小卡片放入一个信封,尽可能不与它接触,再把信封放进老旧的园丁夹克的内袋,离他的心脏贴得很近。

两百英里外的地方,杰克之一从睡梦中醒来,嗅了嗅空气。

他走下楼梯。

“什么事?”他的祖母一边搅动炉子上一口大铁锅里的东西一边问,“你怎么了?”

“不好说。发生了一件事,非常……有趣。”杰克之一舔了舔嘴唇,“闻起来很好吃,非常好吃。”

雷电照亮了铺着鹅卵石的街道。

雨中,伯蒂飞速穿过老城区,奔向山顶上的坟场。在他被困在储藏室的这段时间,灰蒙蒙的天已经入夜。当看到在街灯下旋动的熟悉阴影时,他并不惊讶。他怯懦地放慢脚步,看着扑闪的夜色天鹅绒化作一个人形。

赛拉斯站在他面前,双臂环胸,烦躁地向前迈了一步。

“嗯?”他说。

“对不起,赛拉斯。”

“我对你很失望,伯蒂。”赛拉斯摇了摇头,“我一醒来就在到处找你,你身边一直环绕着不祥的气息。你知道的,你不能离开坟场,到活人的世界去。”

“我知道,对不起。”雨水打在伯蒂脸上,如泪水般滑过脸颊。

“先带你回安全的地方再说。”赛拉斯俯下身,把伯蒂罩在自己的斗篷下。伯蒂霎时觉得脚下一空。

“赛拉斯。”

赛拉斯没有回应。

“我有些害怕。”伯蒂说,“但我知道如果情况太糟糕的话,你一定会来找我。刚才丽萨来了,她帮了我很多。”

“丽萨?”赛拉斯厉声问。

“女巫,陶工之地的那个女巫。”

“你说她帮了你?”

“对,她还帮助我隐身了呢。我想我现在能隐身了。”

赛拉斯哼了一声:“到家后你再把发生的事全部告诉我。”

伯蒂不再作声,直到两人降落在教堂边。他们走进空荡荡的教堂。此时雨势更大了,遍地的水坑中溅起无数的水花。

伯蒂拿出装着黑边卡片的信封,说:“我想我应该把这个交给你,嗯,其实是丽萨这么说的。”

赛拉斯看了看信封,打开,拿出卡片,凝视片刻,接着翻到背面,阅读阿巴纳泽·博尔杰用小字记录下的卡片的准确用法。

“把一切都告诉我。”他说。

伯蒂把这一天记得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最后,赛拉斯缓缓摇头,若有所思。

“我有麻烦了吗?”伯蒂问。

“诺伯蒂·欧文斯。”赛拉斯说,“你有大麻烦了。不过,我想应该由你的父母来行使管教和批评的权利,他们认为怎么做正确就怎么做。与此同时,我得去把这个处理掉。”

黑色卡片消失在天鹅绒斗篷下,接着,赛拉斯以他的方式消失了。

伯蒂把夹克衫向上拉,盖住头,沿着湿滑的小路吃力地爬上山顶,来到弗罗比歇陵墓前。他推开以法莲·佩蒂弗的棺木,钻进洞里,向下,向下,再向下。

他把胸针放回酒杯和刀的旁边。

“好了。”他说,“都擦亮了,看起来很漂亮。”

它会回来的。杀戮者用如烟如蔓的声音满意地说,它总会回来的。

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伯蒂睡意蒙眬、小心翼翼地走在路上,路过名字耐人寻味的黎蓓黛·罗奇[3]小姐(她所消耗的已永远消失,她所给予的将伴她永存。望见此者予以善意与仁慈)的墓,路过教区面包师哈里森·威斯伍德及他的两位妻子——玛丽恩和琼的墓,来到陶工之地。打孩子是不对的——问题是在这一观念为世人所认可的几百年前,欧文斯夫妇就去世了。因此这一夜,欧文斯先生满心歉疚地履行了他的职责。伯蒂的屁股火辣辣地疼,然而,欧文斯太太脸上担忧的神情远比挨揍更来得让他受伤。

伯蒂来到陶工之地边的铁栏杆,钻了过去。

“你在吗?”他喊道。没人回应,山楂树下连个阴影也没出现。

“我希望我没有给你添麻烦。”

依旧没有回应。

他已经把牛仔裤放回了园丁小屋,身穿灰色裹尸布让他更自在,不过他把夹克衫留了下来,他喜欢口袋。

去园丁小屋放牛仔裤时,他从小屋的墙上拿了一把小镰刀。他用镰刀向陶工之地的荨麻丛发起了进攻,砍得荨麻到处飞舞,劈了砍,砍了劈,直到地上只剩下一截截短秆。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大大的玻璃镇纸,玻璃内部流光溢彩。他还拿出了颜料罐和画笔。

他用画笔蘸了棕色的颜料,小心翼翼地在镇纸表面写下:

E.H.

他又在下方写下:

永不忘怀

马上到就寝时间了,不按时睡觉可不明智,他的屁股没准会再挨一顿打。

他把镇纸放在原先的荨麻地上,放在可能是丽萨的脑袋所在的地方。他只停下来看了自己的作品一眼,就穿过栏杆向山上原路返回,不再像来时那么小心翼翼。

“不错啊。”后方的陶工之地传来一个活泼的声音,“真不错。”

可当伯蒂回头看,却没见一个人影。

[1] 1几尼=1.05英镑。

[2] 丽萨(Liza)为伊丽莎白(Elizabeth)的昵称。

[3] 黎蓓黛·罗奇:原文为Liberty Roach,字面义为自由·蟑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