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朋友(2 / 2)

坟场之书 尼尔·盖曼 6659 字 2024-02-18

伯蒂举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铁质大钥匙,说:“这是教堂里的钥匙,能打开这儿大多数的门。所有门用一把钥匙,多省事啊。”

斯卡莉特跟在伯蒂身边,爬上山坡。

“你说的是真的吗?”

伯蒂点点头,嘴角舞动着愉悦的笑容。

“来吧。”

春意盎然,风和日丽。鸟儿的叫声和蜜蜂的嗡嗡声让空气变得生机勃勃,水仙花在微风中尽情绽放,山坡上零星几朵早开的郁金香迎风点头,一大片星星点点的勿忘我和优雅饱满的黄樱草点缀在翠绿的山坡上。两个孩子爬上山,朝着弗罗比歇的小陵墓走去。

那是一座被人遗忘已久的古老小石屋,样式简单,安着一扇金属门。伯蒂用钥匙打开锁,两人走了进去。

“这里有一个洞,”伯蒂说,“或有一扇门,就在一具棺材后头。”

他们在底层架子上的一具棺材后找到了入口——一个狭窄的通道。

“就在下面。”伯蒂说,“我们下去吧。”

斯卡莉特忽然打起了退堂鼓。她说:“下面太黑了,我们看不清。”

“我不需要光。”伯蒂说,“只要在坟场,我就不需要。”

“我需要。”斯卡莉特说,“太黑了。”

伯蒂绞尽脑汁,思索有什么安慰的话能说,比如“下面没有可怕的东西”之类的。可头发变白和一去不复返的传说让他无法心安理得地把话说出口。再三考虑后,他说:“我先下去,你在上头等我。”

斯卡莉特蹙起眉头。“你不该离开我。”

“我先下去,看看下头是什么人,然后上来把看到的都告诉你。”

伯蒂转向洞口,弯下腰,手脚并用爬了进去。他来到一片大到能直起身的空间,并看到了一段向下的石阶。“我要下台阶了。”

“台阶很长吗?”

“应该吧。”

“如果你能一直牵着我的手,如果你能保护我,我就跟你下去。”

“当然可以。”伯蒂话音未落,女孩已经手脚并用爬进了洞口。

“你可以站起来。”伯蒂拉住她的手,“台阶就在前面,你往前迈一步就能感觉到。我开始走了。”

“你真的看得见吗?”

“虽然很黑,但我看得见。”

伯蒂领着斯卡莉特走下台阶,进入山体深处,边走边告诉她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是段向下的石头台阶。我们头顶上也全是石头,墙壁上还刻了一幅画。”

“什么样的画?”

“一头牛,个头大,毛又多,还长着角。然后是一团花纹一样的东西,像一个巨大的结,似乎是刻进石头而不光是画上去的。你摸摸。”伯蒂抓起斯卡莉特的手指,放到那个结上。

“我感觉到了!”

“现在石阶变宽了,前面是一个房间,还有几级台阶。别动。好,现在我就在你和房间之间。用你的左手扶着墙。”

他们继续往下走。

“再下一级,我们就到石地板上了。”伯蒂说,“地不太平。”

这是个小房间。地上铺了一层石板,角落里有个低矮的岩架,上头放着一些小物件。地上散落着几截尸骨,年代非常久远。不过在房间入口处,伯蒂看见了一具蜷曲的尸体,尸身上还残留着褐色长外套的碎片——想必是那个想发大财的年轻人吧,他一定是在黑暗中滑倒了。

周围响起了某种声音,一种沙沙的蛇行声,像一条蛇在干枯的树叶中游走。

斯卡莉特把伯蒂的手抓得更紧了。

“什么声音?你有看见什么吗?”

“没有。”

斯卡莉特叫出了声——半是惊愕,半是痛苦。伯蒂看到了一个东西,问都不用问,斯卡莉特也一定看到了。

房间尽头亮了起来,光亮中,一名男子从岩石中走了出来。伯蒂听到斯卡莉特生生把尖叫咽了回去。

男子看上去皮肉无损,但依然像是死了很久很久。他的皮肤上有紫色的花纹图案,伯蒂觉得是画上去的,斯卡莉特觉得是文身。他的脖子上围着一串用长长的尖牙齿串成的项链。

“我是这里的主人。”男子说。他用词很古老,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我是这里的守护者,谁都休想破坏此地!”

他的眼睛显得特别大。伯蒂定睛一看,原来他的眼眶外描了一个个紫色的同心圆,让他的脸变得像一只猫头鹰。

“你是谁?”伯蒂边说边捏紧了斯卡莉特的手。

刺青人似乎没有听见,依旧恶狠狠地盯着两人。

“离开这里!”刺青人发自喉咙深处的吼叫在伯蒂脑中轰鸣。

“他会伤害我们吗?”斯卡莉特问。

“我觉得不会。”伯蒂照着别人教他的那样对刺青人说,“我有在坟场自由行动的权利,我想去哪儿都可以。”

刺青人一点反应也没有,这倒让伯蒂愣住了。就算是坟场里脾气最冲的居民,听了这话也会安静下来。

“斯卡莉特,你能看到他吗?”

“废话,我当然看得见,一个又大又可怕的刺青人,他想杀了我们。伯蒂,让他走开!”

伯蒂看了看石地板上那个穿着褐色外套的乡绅的遗体,遗体边有盏摔破的灯。

“他想逃跑,”伯蒂大声说,“因为他受惊了,然后他就滑倒了,或者在石阶上绊倒后摔了下来。”

“你说的‘他’是谁?”

“地上那个男人。”

斯卡莉特的语气带上了怒火、困惑与恐惧。“什么地上的男人?这儿太黑了,我看到的只有那个刺青人。”

这时,仿佛确定了两人知晓自己的存在,刺青人一仰头,发出一连串的号叫,如同约德尔唱法般咕噜咕噜,不绝于耳,吓得斯卡莉特紧紧抓住伯蒂的手,指甲都抠进了他的肉里。

不过伯蒂倒是不害怕了。

“我错怪你了,我之前还说他们是想象中的东西。”斯卡莉特说,“我现在信了,他们是真的。”

刺青人把什么东西举过头顶,看上去像一把锋利的石斧。“入侵者格杀勿论!”他用发自喉咙深处的声音大声嚷嚷。伯蒂想起了那个发现石室后头发瞬间白了的男人,想起他再也没回过坟场或说起自己的所见所闻。

“不。”伯蒂说,“你是对的,这家伙的确是……”

“是什么?”

“是想象中的。”

“别说傻话了。我能看见他。”

“对,但你看不到地上的那个人。”

伯蒂环视石室,对刺青人说:“你停下吧,我们知道这不是真的。”

“我要吃了你们的肝脏!”刺青人咆哮。

“不,你做不到。”斯卡莉特长舒了一口气,“伯蒂说得没错,你不过是一个稻草人。”

“稻草人是什么?”伯蒂问。

“稻草人是农民放在田野里用来吓唬乌鸦的。”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伯蒂挺喜欢乌鸦的,他觉得乌鸦很有趣,多亏了它们,坟场才一直干干净净。

“我不太清楚,回头我问问妈妈。有一次我坐在火车上看到窗外有个稻草人,就问妈妈那是什么。妈妈说乌鸦会把稻草人当作真的人。但稻草人是人造的,看起来像人,实际上不是,人们用稻草人来把乌鸦吓跑。”

伯蒂四下看了看,说:“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这套不管用了,我们一点儿都不害怕。我们知道你不是真的,停手吧。”

刺青人停了下来,走到石板边躺下,接着就消失了。

在斯卡莉特眼中,石室再一次被黑暗吞没。可在黑暗之中,她听到了蜿蜒爬行的声音,越来越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环绕房间爬动。

那声音说:

我们是杀戮者。

伯蒂后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耳中的声音十分古老,极其干涩,如同枯枝在刮擦教堂的窗户,不像一个人的声音,而像一群人异口同声。

“你听到了吗?”伯蒂问斯卡莉特。

“我只听到了什么东西在爬行的声音,这让我心里直发毛,胃里一阵刺痒,感觉有坏事要发生了。”

“不会有坏事发生的。”伯蒂安慰道,接着他冲着石室问,“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杀戮者。我们在此地守卫。

“守卫什么?”

守卫主人的休憩之地。此地为最神圣的圣地,由杀戮者守卫。

“你触碰不到我们。”伯蒂说,“你们只能吓唬吓唬外来者。”

对方似乎被激怒了。

恐惧是杀戮者的武器之一。

伯蒂低头看向岩架。“这些就是你主人的宝藏?一枚旧胸针,一个杯子,还有一柄小石刀?看上去不过如此嘛。”

杀戮者守卫宝藏:胸针、酒杯和刀。我们为主人守卫珍宝,等待主人归来。他定会归来,他终会归来。

“你们有多少人?”

杀戮者一言不发。伯蒂的脑海里像是结满了蜘蛛网,他用力甩头,想清醒一下头脑。他抓住斯卡莉特的手,说:“我们该走了。”

伯蒂带着斯卡莉特绕过那个穿褐色外衣的死人,心想:说实话,如果这人没有被吓得摔死,那他一定会对自己的寻宝之旅大失所望——数千年前的宝藏和今日的宝藏有着云泥之别。伯蒂领着斯卡莉特小心翼翼地走上石阶,穿过洞口,进入弗罗比歇黝黑的陵墓。

晚春的阳光透过陵墓的间隙和金属门栏杆的间隔照了进来,亮得晃眼,突如其来的光让斯卡莉特连忙闭上眼睛,用手盖住。鸟儿在灌木丛间唱歌,一只黄蜂嗡嗡飞过,一切都平常得不可思议。

伯蒂推开陵墓的门,出来后又将门锁上。

斯卡莉特鲜艳的衣服上满是尘垢和蜘蛛网,深肤色的脸蛋和手沾满灰尘,变成了白色。

在山下,有好几个人在喊叫,大喊大叫,疯狂地大喊大叫。

他们在大喊:“斯卡莉特?斯卡莉特·帕金斯?”斯卡莉特回应:“我在这儿!”还没等她和伯蒂来得及谈刚才的经历,谈那个刺青人,一个穿着后背带“警察”字样的亮黄色马甲的女人就开始追问她有没有出事,问她去了哪里,有没有遭人绑架。问完后,这位女警拿起对讲机,告诉那头的人孩子找到了。

女警和斯卡莉特向山下走去,伯蒂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们。教堂的门开着,斯卡莉特的父母在里面等候,母亲泪流满面,父亲正在焦急地打电话,另一位女警正陪着他们。没有人看到等候在角落里的伯蒂。

大家围着斯卡莉特问个不停,问她出了什么事,斯卡莉特一五一十地如实问答。她说有个叫诺伯蒂的男孩带她进入了山体深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刺青人,不过那只是个唬人的稻草人罢了。

大伙儿给了她一根巧克力棒,为她擦了擦脸,并问她那个刺青人有没有骑摩托车。已从恐惧中解脱的父母开始生气,生女儿的气,也生自己的气。他们彼此指责这是你的过错,居然让女儿一个人在坟场里玩耍,就算那是个自然保护区。这年月世上处处暗藏凶险,你若是一刻没留意自己的孩子,孩子就可能陷入无从想象的险境,特别是像斯卡莉特这样的孩子。

斯卡莉特的母亲开始抽泣,听见母亲哭,斯卡莉特也不禁哭了。她的父亲和一位女警吵了起来,父亲说你的工资全靠我这样的纳税人,女警也不甘示弱,对他说我也是纳税人,你的工资没准也得靠我。

此刻伯蒂正坐在教堂角落的阴影中,没人看见他,连斯卡莉特也没有。他就这么看着,听着,直到再也承受不住。

坟场已是黄昏时分,赛拉斯在环形剧场找到了伯蒂,他正俯瞰着城镇。赛拉斯跟平常一样,一言不发地站在伯蒂身边。

“这不是她的错。”伯蒂说,“这是我的错,现在她遇到麻烦了。”

“你带她去了哪儿?”赛拉斯问。

“我带她到了山里面,去看最古老的坟墓。可那儿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个像蛇一样的叫‘杀戮者’的东西在吓人。”

“有意思。”

他们一起走下山,看到教堂再一次被锁上,警察和斯卡莉特一家步入夜色。

“伯萝丝小姐会教你字母组合。”赛拉斯说,“你看过《戴帽子的猫》吗?”

“早就看完了,你能再为我多带些书吗?”

“应该行。”

“你觉得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那个女孩?估计不会。”

可赛拉斯错了。三周后,一个灰蒙蒙的下午,斯卡莉特在父母的陪同下来到了坟场。

尽管父母在她身后拉开了一段距离,但他们一刻也不允许她离开自己的视线。斯卡莉特的母亲时而会抱怨这一切真是太邪门了,好在他们很快就能把这一切抛在脑后。

当斯卡莉特的父母开始聊天时,伯蒂说:“嘿。”

“嘿,”斯卡莉特轻声说,“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了。我和爸妈说,若不带我来这里最后一次,我就不和他们走。”

“走?去哪儿?”

“苏格兰。那里有一所大学,我爸爸要去那儿教粒子物理。”

一个穿着明黄色兜帽夹克的小女孩,一个穿着灰色裹尸布的小男孩,两人一同走在小路上。

“苏格兰离这里远吗?”

“远。”

“哦。”

“来之前我很希望你在这里,这样我就能和你说声再见。”

“我一直在这里。”

“可你并不是个死人,对吧,诺伯蒂·欧文斯?”

“当然不是。”

“所以说,你不能一生都待在这里呀。有朝一日你会长大,那时你就得到外面的世界生活了。”

伯蒂摇摇头。“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不安全。”

“谁这么说的?”

“赛拉斯,我的家人,每个人。”

斯卡莉特沉默了。

父亲开始叫她:“斯卡莉特!回来吧,亲爱的,该走了。最后一趟坟场之行结束了。我们回家吧。”

斯卡莉特对伯蒂说:“你很勇敢,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而且你是我的朋友,就算你是我想象中的又如何呢?”说罢,她沿着来时的路,向着父母和世界跑去。

[1] 伯蒂(Bod)为诺伯蒂(Nobody)的昵称。

[2] 苹果(Apple)一词首字母为A,球(Ball)一词首字母为B。

[3] 猪(Pig)一词首字母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