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真的不能丢下他不管。
我走到洗手池边,准备往脸上泼些冷水。看着镜中的自己,我停下了手。一个瘦削、绿眼睛的女孩从镜子里望着我,红色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周围尽是灰尘。我一点都没有龙的那种气质。疲惫不堪,灰头土脸,与凡人没有区别。我眼神里也没有什么吓人的、原始的东西,我就是自己看到的这个我。
难道这就是那天晚上他在断崖上犹豫不决的原因吗?就是在那晚,他拿枪指着我的脑袋,让我终于明白了他的真实身份。就是在那晚,他不再是加勒特,而成为我的敌人,一个圣乔治战士。
他本可以杀了我。那个时候我还是人形,毫无防备,何况那一刻我已经惊呆了,作不出任何反应。那个距离我完全躲不开子弹,而且在那个偏僻荒凉的地方孤立无援,他只需要扣动扳机就可以了。
但是他没有。后来他还背叛了自己人,把我和莱利从莉莉丝手里救了出来。莉莉丝是我的导师,虐人成性,是塔龙最优秀的毒蛇杀手。那天晚上,莉莉丝原本是来杀莱利的,但是当我拒绝离开莱利回归塔龙的时候,她就想连我一起杀了。她几乎就要得手了。结果加勒特突然出现,把毒蛇赶走,我们才得以幸存。否则,莉莉丝肯定会把我们撕成碎片。
然而,加勒特对我们施以援手后,自己却身陷囹圄。在圣乔治看来,帮助龙族就是背叛,结局就是死刑。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加勒特早就知道“秩序”将处决他,却仍然义无反顾地来救我们。
为什么?
我曾跟踪他,希望能找到机会把他从那些人手中救出来,但是一直没有动手的机会。最后,莱利劝我说,暂时先撤,计划好下一步行动才是最好的选择。于是我们到了这里。
我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些冷水,把灰尘和脏污清洗干净。完事之后,我开始清理头上那堆鸟巢一般的乱发,皱着眉咬着牙扯动那些结,最后终于梳理清爽了。我背包里有一把梳子,还有换洗的衣服和一些其他必需品,但是现在梳洗打扮恐怕太浪费时间了。而且,我打扮给谁看呢?威斯不喜欢我,莱利……莱利喜欢的是另一个我。
我身体里的龙开始骚动起来,让我的小腹一阵温热。我赶紧把这阵温热,还有我的龙打压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莱利,但是现在不是想这个事情的时候。希望莱利和威斯已经想出了一个万全的计划,因为我现在只想着一件事情,那就是绝不能把加勒特留给圣乔治处置。
我走出洗手间,莱利和威斯还在俯身看着电脑,低声讨论着,语速很快。莱利抬眼看我,遇上了我的眼神,我的脸一下变红了。威斯喊了一下他的名字,他再次把注意力放回到电脑上。
我走到他们身后,越过莱利的肩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航空地图。整个环境似乎很荒凉,到处都是沙漠和平整的空地,但是在地图中央有一小组建筑物。四周都没有路,也没有其他建筑和标志性物体。
“加勒特就在这里,是吗?”我轻声问道。威斯鄙夷地看了我一眼。“那里,”他眯着眼睛说,“就是圣乔治的西分部,我费了好大工夫才找到。这个苦差事可要感谢你。圣乔治可不会四处宣传自己在哪里——那些建筑物根本就不会出现在地图上,也不会出现在旅游手册里。但是没错,在加利福尼亚想杀我们的那帮兔崽子很可能就回到了那里,你那个手染鲜血的男朋友应该也在那里。”他哼了一声,然后转过头去。我真想给他后脑勺一巴掌。
“真没想到离我们这么近,”莱利咕哝道,紧紧地盯着屏幕,一脸肃然,“就在亚利桑那州和犹他州的交界处。我得到东边更远的地方再去设几处安全屋了。”
“没有哪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兄弟。”威斯冷静地说,往椅背上一靠,“塔龙老早就把大部分的生意都做到了美国。现在到处都有他们的势力。”
“他们以前在哪里发展?”
“英国,”莱利回答道,没有看我。“圣乔治的总部在伦敦,已经有好几百年了。他们很传统,不喜欢变化,因此他们的势力扩张得很缓慢。这就是为什么塔龙主要在美国和其他国家活动——圣乔治在这些地方的势力还不够强大,或者是过去这些年不够强大。”他又向屏幕靠近了一点。“这是一个比较新的基地,”他说道,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小白点,“十年前还没有。”他的手指沿着建筑物四周划了一圈,一脸沉思,“这是围墙,这里可能是武器库、营房和食堂,还有军官宿舍……这个大楼应该是基地的总部。”他点击着屏幕,收紧了下巴,“他很可能在这里。”
“干得漂亮。”威斯嘟囔道,“这是守卫最森严的大楼。能不能再跟我讲一讲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如果是因为一条幼龙去犯险,我还能理解。我当然不乐意,但是肯定能理解。那种疯狂是你们的风格。”他继续瞪着莱利,还是没理我,好像我站在三米以外一样。我完全能感觉到你喷出来的怒火,我心里想。“但即使我们能把那个笨鸟弄出来,你们怎么能保证他不会跑回圣乔治,去告诉他们我们的藏身之地?怎么保证他不会在后面给我们来个透心凉?”
“他不会的,”我猛地插嘴,怒视着威斯,“我了解加勒特,他不是那样的人。”
威斯朝我不屑地哼了一声。“真的吗?”他拉长了调子说,“如果你真的了解那个笨鸟,那你告诉我,你花了多长时间才发现他是圣乔治的人?”
我脸红了。我从来没有想过真相会是这样,压根没有想过加勒特会是敌人。甚至在他拿着枪指着我的脑袋时,我也不愿意去相信这一点。威斯得意地笑了,“我就知道。你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了解他。但实际情况呢,却是他一直在欺骗你。为了让你显形,他会告诉你任何事情,任何你想听的事情。”
“他从莉莉丝手里救了我们——”
“他那是在杀一条成年龙,”威斯粗暴地说,“因为很明显这条龙威胁最大。等把她赶走后,他的队友还没有赶来支援,他为了活命就信口雌黄。他说的全是你想听的。”
“不是这么回事!”我想起那晚加勒特的表情,他看我时那种复杂深沉的情绪,既有悔恨,又有决绝,还有负疚。我不干了,他对我说,不想再杀戮了,不想再看到死亡了。我不会再追杀你们了。
威斯轻蔑地哼了一声。“美洲豹身上的斑点永远不会消失,”他带着一种近似疯狂的自信说道,“圣乔治永远不会停止对龙族的仇恨和屠杀,因为这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他们会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
我沉默地站在桌旁,看向莱利,希望他能施以援手。让我失望的是,他的嘴巴紧紧地闭着,脸色阴沉,牙关紧咬。我的心不断地下沉,皱着眉头对他说。
“你站在他那一边?”我质问他,他的眉毛立了起来。“你也认为我们之前都搞错了?你当时也在场啊,加勒特的话你都听到了啊。”
“小火龙,”莱利看了我一眼,既有厌烦,又有责备的意思,“是的,我当然和他站在一边,”他波澜不惊地说道,“我见识过圣乔治的手段,不仅在单独对他们的战斗中,而且在他们对我们整个种族的屠杀中,我都见识过。你知道我在和他们的战斗过程中丢了多少安全屋吗?你知道他们每年要杀掉多少条龙吗?不包括直接战斗中被杀死的毒蛇和蜥蜴,”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我见过他们屠杀幼龙,比你还小的幼龙。我曾亲眼见到一位狙击手惨无人道地杀死手无寸铁的孩子。他当时赶来见我,骑着自行车穿过公园,然后不知从哪里来了一枪。我根本来不及过去救他。”莱利的眼睛又开始泛起金光,龙的真身隐隐浮现,满面怒气,咄咄逼人。“因此,没错,小火龙,我对拯救圣乔治的人完全不感冒。”他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咆哮着说出来的。“如果能找到一个让那些狗杂种去死的借口,我会十分乐意接受。而且你也不要以为你那个人打跑了莉莉丝,放我们一马,他就洁白无瑕了。他和其他人一样,手上沾满了我们龙族的血。”
我有些心虚了,我知道他说得没错,但是我仍然扬起头,瞪视着他。“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死掉,”我坚定地说,“他救过我们的命,不管你们怎么说,这一点我绝不会忘记。”他抱起双臂,我则做了一个无能为力的姿势,“你不一定要来,莱利。我自己能搞定。如果你真的以为——”
“小火龙,闭嘴。”莱利狠狠地说。我吓了一跳。他怒气冲冲地看了我一眼。“我当然要和你一起去,”他吼道,“我以前就告诉过你,我不会让你单独去对付圣乔治的。每一步路我都会和你一起去走,我会使出浑身解数保住我们的命,但你不要指望我会很乐意去做这件事。”
我咽了一下口水,“我会补偿你,莱利,我保证。”
莱利叹了一口气,挠了挠他黑色的头发。“希望你能信守诺言,”他说,“等这件事情都了了,我希望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会照做,毫不犹豫,不提条件。但首先,让我们先集中精力想想怎么度过下面的二十四小时。到这儿来。”他招呼我过去,“如果你准备和我一起潜入基地,那就得看看这个。你是准备好一起去的吧?我想,不会是让我一个人去吧?”
“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做的。”
“很不幸,我确实知道。”
我放松下来,低头去看屏幕,突然发现他紧挨着我,他越过我的肩膀看屏幕的时候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我还能闻到他身上皮衣的气味。威斯嘟嘟囔囔地轻声说着什么,一会儿是见鬼,一会儿是倒霉的。莱利发出了一声轻笑。
“真好,”他小声说道,低沉的嗓音就在我耳边响起,让我的皮肤一阵刺痛,“就像以前那样。”
[1]译者注:美国加利福尼亚东南部的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