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该怎么办?”我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又看看丹特,“难道你就打算直接走过去跟他们说话?该说什么呢?”
“我会先说一句‘你好’!”
我惶惑不安地跟在丹特身后,往排球少年那边走过去,就在这时,一个深色头发,发尖染成金色的男孩,跳起来将球扣向对面的一个女孩,那女孩立刻扑地救球,结果球朝着我们这边飞了过来。
丹特接住球,比赛暂停,大家都往我们这边看过来。
丹特微笑着说,“嗨,还缺人吗?”一边打招呼,一边将球扔给其中一个女孩,那女孩惊讶地看着丹特,差点连球都没接住。
他们犹豫不定。我发现女孩子们都瞪大眼睛看着丹特。用人类的标准来衡量,丹特颜值极高、魅力四射,这一点他自己也很清楚。这其实并非偶然,在选择余生以何种面目示人的时候,塔龙的每个成员都会被调适到最高颜值。塔龙组织里没有难看的“人”,我们这么做有充分的理由,因为人类非常在意财富、权力、美貌和魅力,因此他们也更容易受摆布与控制。凭长相,丹特做任何事情都可以手到擒来,他那个自大的头脑已然认清了这一点。不过那三个男孩,倒是一直盯着我。
“来吧,朋友,”终于,其中一个男孩开口了,他身材修长,皮肤黝黑,金发及肩,声音轻快又有亲和力,“人越多越好玩,过来,挑一边吧。”他朝我咧嘴一笑,好像希望我加入他那边,我犹豫片刻,朝他跑过去。融入、交朋友、适应,我们到这儿来,不就是要做这些事情吗?
我和之前救球的那个女孩并列站在前排,她冲我微笑,用手撩开遮住脸庞的褐色长发,“你才到这里的,对吗?是来过暑假的?”
我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该怎么回答?该怎么做?除了监护人和老师,从没有人类和我说过话,她是第一个。我又不像丹特,能和人类自在相处,什么情况都能应付自如。我盯着眼前的这个人,感觉被困在那里不知所措,如果我此时转身迅速跑开,会是什么结果?
不过女孩没有取笑我,也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好吧,你不认识我是吧?我叫莱克茜,那个是我哥哥加尔文。”她朝之前对我笑的高个子金发男孩点点头。丹特此时正抛着球为发球做准备,女孩接着说:“那是泰勒、克莉斯汀、杰克、尼尔,我们都住在这儿。”丹特退到以一只拖鞋为标记的底线旁边,女孩接着说:“除了克莉斯汀。”一边朝网对面的女孩点点头,那女孩金发碧眼,皮肤黝黑,有着模特的身材与美貌,“不过她家在海边有房子,每个暑假都会来,我们几个一直住在这里。”丹特准备发球了,她侧过脸看着我:“你们两个从哪里来?以前打过排球吗?”
我用心听着她那一连串的句子,试图找个空当来回答她的问题。丹特将球高高抛起,一记漂亮的跳发球,球带着被重击发出的回响声,越过球网,从我的头顶上飞过去,准准地砸向金发男孩,他用手一托,将球传给我远扣。我只从电视上学习过排球,却从来没有练过。不过谢天谢地,我们种族的体育运动天分与生俱来,我清楚地知道该怎么做。我跃身而起,将球猛地一扣,排球像火箭一样冲向染发男孩,他拼命扑救,排球从一侧打手之后飞了出去,欢快地滚向大海。
“扣得漂亮!”莱克茜看着染发男孩抄起往前乱滚的排球大步往回走,她笑着喊道,“你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我紧张的情绪也放松下来,对她笑着说:“我叫安珀。”加尔文笑着点点头。“那是我哥哥丹特,我们到这里来过暑假。”
※※※
我们一直打到日落海平面,天空被染成绚烂的橘红和粉红色才结束了比赛。丹特借了别人的电话打给利亚姆姨父,下午我们疯跑出来,都忘了带手机。天色渐渐暗下来,莱克茜和加尔文邀请我和丹特去海滩旁边的一家汉堡小店,我们迫不及待地接受了邀请。
我坐在莱克茜身边,一边咀嚼油乎乎的炸薯条,一边吸着芒果冰沙,我从未品尝过这些东西(虽然我们的消化系统可以应付任何食物),那味道让我惊叹不已。这就是普通少年的样子,这就是应有的消暑方式:阳光、沙滩、排球,还有垃圾食品。没有教练,也没有冷冰冰的评估组用更加冰冷的眼神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那两块冲浪板就竖放在桌边,是莱克茜和加尔文的。他们两个人都主动提出要教我冲浪。耶,我做人的第一天真是顺心顺意!
坐在户外的桌边,看着夕阳缓缓地沉入海底,天空繁星点点,我突然感觉到脖子后面一阵刺痛,只要有评估组在观察我们,我就会感到这样的刺痛和不安,出现这种感觉就意味着有人在看着我。
我转过椅子,盯着停车场,但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两个女孩朝着她们的科迈罗车走过去,手里拿着饮料。两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和家人正准备上车。并没有人盯着我,可是那一阵一阵的刺痛并没有消失。
然后,一条骑着摩托车的龙停下来。
当然他不是以真面目出现,而是变成了人身,如今的龙族几乎个个都会变身这项技能。那些还不会的要么很快学会,要么就会被圣乔治“秩序”屠龙战队抓住,屠龙战队唯一的目标就是摧毁我们。学会变成人身,是我们防御这些弑龙者和那些毫无戒心的普通人类的最好的办法,如果不想死,就别顶着爬行物种的面目四处游荡。
那个在停车场边缘巡游的龙就变成了人,自然也是帅哥一个,他比我们稍稍年长,瘦高个,黑色头发乱蓬蓬的,皮夹克衬出他宽阔的肩膀,他没有熄火,坐在车座上看着我,嘴边挂着讪笑,即使变成人身,他那双浅褐近乎金色的双眼仍然露出凶光。一见到他,我就面红耳赤,周身发热,这是见到一个陌生同类的即时反应。
莱克茜注意到我在看着停车场,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哦,”她舒一口气,突然梦呓一般说道,“‘SCS’又回来了。”
“谁?”我轻声问道,塔龙什么时候把他也派来了?遇见另一条龙实属不寻常,为了安全考虑,塔龙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安插成员,一个地点有太多的龙只会引起圣乔治的注意。我和丹特同时被派到这里是因为我们是真正的兄妹,而这在塔龙只此一例。
“帅车手。”莱克茜回答。陌生的龙仍然盯着我,目光中带着几分挑衅。“没有人认识他,几个星期前他才过来,去大家都爱去的地方转悠,却从来不说话,只是四处看看,好像在找人,然后就走了。”桌子底下,她和我的膝盖撞到了一起,我跳起来,她咧着嘴坏笑,“看样子他找到要找的人了。”
“啊?谁啊?”我的目光从陌生龙身上挪开。他开足马力,驶出停车场,一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你说什么?他找到要找的人了?”
莱克茜咯咯地笑,桌上堆着包汉堡的纸,我看了眼坐在对面的丹特,突然心一沉。丹特盯着陌生龙刚才停留的地方,表情冰冷凶狠,他瞳孔收缩,慢慢变成黑色的细线,衬着绿色的眼珠,看上去不再像人,而是像极了爬行类生物。
我连忙从桌子底下踢踢他,他眨了眨眼睛,恢复了正常。我的心也慢慢舒展开,天哪,丹特,你这是怎么了!
“我们该走了。”丹特站起身说道。莱克茜失望地咕哝一声,噘起嘴。丹特无动于衷,“我们第一天到这儿,不早点回去,阿姨姨父会担心的。我们还会见面的,对吧?”
“当然了,朋友,”加尔文朝他挥手告别,“我们差不多就等于住在沙滩上,安珀,明天下午再来找我们好吗?海浪会想你们的。”
我答应了会来,然后跟着丹特匆匆离开。
“嗨,”我跟上丹特,轻轻拍他的胳膊,“你怎么回事?差点变成神经错乱的蜥蜴!还当着两个正常人的面,到底怎么啦?”
他内疚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对不起,我就是……”他用手梳了梳因浸了盐水而一根根竖起来的头发,“你知道停车场那儿是什么吗?”
“你说那条龙?我也注意到了。”
“安珀。”丹特停下脚步,与我四目相对,神情严峻又带着一丝恐惧,一扫平日的镇静与淡定。这副表情吓到了我。“那不是塔龙的人,”丹特语气沉重,“是独兽,我敢用性命担保。”
我的五脏六腑就快停止运转了。
“独兽!”
那个陌生人就是独兽,用某种神秘的方式脱离了塔龙,斩断了所有的联系而逃跑的龙。这对于塔龙来说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凡是加入独兽的龙,会立刻被认定为叛徒或者罪犯,塔龙会给他们一次自首的机会。一旦他们拒绝自首,以凶狠著称的毒蛇就会出动,将他们带回来,等待这些背叛者的将是塔龙的严惩。
一条独兽龙,在新月湾游荡,盯着我看,他好像知道我会到那里去。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问丹特,“你觉得他脱离塔龙多久了?”
“也许时间并不长,”丹特喃喃说道,一边用前所未有的紧张眼神看着沙滩上还没离开的人,“也许他还会在这里待很久,真不敢想象。安珀,回去后不要告诉利亚姆和莎拉这件事情,明白吗?”
“为什么?”我皱起眉,迷惑不解。
“因为他们会通知塔龙,”我的心里一阵紧张。“组织一旦怀疑有独兽在附近,很有可能会将我们召回。”他一定是看到了我害怕的神情,将手放在我的胳膊上,一边微笑着说,“没关系,这件事交给我,我会处理好所有的事情。”
我相信他,他总是说到做到,我应该放心了。
可是陌生龙的那双眼睛,他看着我的样子,还有看到他时我周身发热的感觉,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我记得他那灼热的目光,当我们目光相对时,我身体里的狂野本性顷刻间就被唤醒。
显而易见,独兽龙是个大麻烦。
而我着了迷。
※※※
新的一天开始了,一切都那么完美。我睡了有生以来的第一个懒觉,快到中午才醒来。丹特已经去了海边,我去找他,他正和昨天的几个新朋友在一起。下午,我们一起聊天、游泳、打沙滩排球,又去冰沙屋吃了更多的垃圾食品。这一次,与他们沟通、相处变得更加容易,尽管他们还有一些奇怪的言谈举止让我困惑,比如肢体接触。莱克茜尤其如此,她第一次拉我胳膊的时候,我发出嘶嘶的声音,强忍着没有去挣脱。她和克莉斯汀总是咯咯笑,没完没了地谈论一些我毫不了解的话题,比如衣服、鞋子、购物还有男生,尤其是男生。对别人如此痴迷,真是令人费解。衣服我可以理解,鞋子于她们,就像那些闪闪发亮的宝贝于我,也许她们收藏靴子就像我们收藏宝石,这些我都能理解。可是每次莱克茜抓住我的胳膊,指着沙滩上的某个人说“真帅”的时候,我虽然点头赞同,可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觉。
然而当傍晚临近,潮水退去,人声渐消,我似乎来了感觉。莱克茜答应教我冲浪,她说以后要带我去一个沙滩远处的“秘密地方”,那里人少,而且海浪汹涌不息。夜幕降临,太阳低低地垂到海面,我们又来到沙滩上,加尔文挖了一个浅坑,放进木头,生起火堆。我出神地看着火堆,脚插进凉凉的沙里。莱克茜在一旁闲谈,一个男孩抱起吉他,用灵活的手指拨动琴弦,火堆噼啪作响,美丽的火光闪烁,映照我的皮肤,温暖我的面颊。生活多美好!此时此刻,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突然我的手机响起来,打破宁静。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丹特的手机也响起来,我们交换了下眼神,低头看屏幕,有一条来自利亚姆和莎拉的新信息,我一边读一边心里发凉。
“现在回家。”简单的命令。
丹特立刻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我们要回去了!”他对这帮朋友喊道,换来的是他们啊啊的抗议声,他咧嘴笑笑,耸耸肩膀,“没办法,家里人叫了,安珀,走!”
我没有动。并没有到宵禁时间,利亚姆和莎拉说过,只要跟他们报告行踪,我们就可以自由行动。他们只不过是人类,能拿我们怎样?跑过来拉着我们的耳朵把我们拖回去?“我还不想回去。”听了我的回答,丹特瞪大了眼睛。“你先走,我过一会儿就来。”
他俯视着我,眼睛眯成两条可怕的绿色细缝,从眼神我就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们如此了解对方,我的脑子里立刻响起他的声音,“我们必须要走,要遵从监护人的吩咐,因为是塔龙委任他们的,你别把事情搞砸了。”
我用眼神回敬他,“我想在这儿待着,我才刚刚找到感觉。”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犀利,“你这样是在给我们惹麻烦!”
“那你走呗。”我耸耸肩,用双肘支撑着身体向后仰,我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我就要待在这儿。
这些对话是通过我们的心跳传播的。可是丹特的眼神突然缓和了下来,他用唇语说“求你了”,脸上带着哀求的神情。
我立刻心软了,我能对付生气的丹特,可是一旦他害怕或者哀求,我就没办法了。“好吧,”我咕哝着,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沙子,“我们走吧。”我用怒视的眼神告诉他,这次你欠我的。他笑了。最后看了一眼那篝火,熊熊火焰舔着木头,我转身离去,与丹特一起沿着沙滩往回走。
利亚姆姨父和莎拉阿姨已经在客厅等我们了,不过还有其他人。
一踏进大门,我就看到两双冷酷严肃的眼睛,一种来自本能的强烈直觉告诉我,他们是龙,绝对没错,那种权力的气场,让我畏缩,让我想要逃走,逃开这个更强大的猎捕者。塔龙组织严密,遍布全球各地,我们现在“文明”了,却并不代表我们忘记了数百年的生存本能。当一条小龙面对两条模样吓人的成年龙的时候,即使以人的面目出现,她也很难保持镇定,她所有的生存本能都在告诉她:“快跑吧,快夹着尾巴逃吧!”
“你们好,同学们!”其中一个走上前来,黄绿色的眼睛锐利明亮,她其实是两个人当中更可怕的那一个,身材修长,举止优雅,身穿黑色阿玛尼套装,金黄色的头发挽成一个紧紧的发髻。另一位男士,也身穿黑色阿玛尼,两手交叉放在身前,黑色头发梳成背头,他的眼神平静冷漠。那位女士虽然在对我微笑,却传递出危险的气息。她走到客厅一边,三英寸的高跟鞋走过地砖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在她眼里,我仿佛是一只从门缝里爬出来的臭虫。“计划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