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完全不是个人恩怨,小丫头。因为你,萨娜曾威胁说要带她的手下离开反抗组织。她一直在找决裂的理由,然后当你出现,她就抓住了这个机会,但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她和她的手下。我花了好多年时间,才重建了你父母被帝国杀害时遭到重创的反抗组织。我可不会任由你把它们全部毁掉。”
“我本以为院长几天就会把你除掉,如果不是几小时之内完事的话,你却活了下来。仲夏节那天晚上,你居然给我带来了情报,真正有价值的情报。我的人警告我说,萨娜和她的手下们会认定你已经达成了自己需要完成的任务,她会真的要求我们从中央监狱救出你哥哥。唯一的问题是,你告诉我们的情报,也恰恰是我的人不能去做这件事的原因。”
我回想了一下:“就是皇帝到达塞拉城的消息。”
“你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就知道,如果我们想要成功杀死他,就需要每一名反抗军战士都投入战斗。这远比救出你哥哥的意义更为重大,你不觉得吗?”
我想起了院长对我说的话。那些学者族鼠辈只能知道我想让他们知道的情报而已。你上次去跟他们接头的时候,他们又想干什么来着?是不是在考虑什么大动作?
我恍然大悟,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反抗军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做法正中院长下怀。凯瑞斯·维图里娅本来就想让皇帝死。反抗军杀死了皇帝和他最主要的家族成员,马库斯就可以取而代之,现在已经无须发生内战,也不再有泰亚家族与黑崖学院之间的争斗。
你们这群蠢蛋!我当时真想尖叫,你们完全中了她的奸计!
“我需要让萨娜的派别满意,”梅岑说,“我还需要让你远离他们。于是我把你派回黑崖学院,给了你另外一件更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找到一条秘道,以便潜入这座防卫仅次于考夫监狱的武夫要塞。我告诉萨娜,你哥哥的安全脱险取决于我们能否得到这个情报——而要是泄露更多细节,就可能导致营救计划被敌人知晓。然后我给了她一个远远超过一个傻姑娘和她哥哥的更重要的任务:一场革命。”
他向前探身,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泰乌斯皇帝被杀的消息泄露出去,现在只是个时间问题。等到消息走漏——到处都将是混乱、动荡的局面。这正是我们等待多年的机会,我只希望你妈妈也能活着看到这一天。”
“你没资格说起我妈妈。”盛怒之下,我忘记告诉他内奸的事,也忘记说院长一定将知道他的所谓伟业。“她生前奉行义人道,而你却在出卖她的孩子们,你是个杂种。当年出卖他们的,会不会就是你?”
梅岑绕过桌子向我逼近,脖子上青筋暴起:“我曾跟随女狮王赴汤蹈火,跟她一起承受地狱一样的折磨。但你完全不像你母亲,拉娅。你更像你父亲,而他是个懦夫。至于说义人道——你还是个孩子,完全不懂得它的真正含义。”
我呼吸紊乱,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扶住桌子来稳住自己的身体。我回头看奇南,他却在回避我的视线。叛徒。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梅岑根本无心帮我?他是不是一直都在邪恶地暗笑,看那个傻呵呵的小女孩拼命去完成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任务?
原来厨娘一直都是对的。我从来就不应该相信梅岑,我从来就不应该相信这里的任何人。代林比我聪明。他也想改变很多事,却早就看出,不能跟这些反抗军合作。他早就知道,这些人完全不值得信任。
“我哥哥,”我问梅岑,“他并没有被关押在贝克尔监狱,对吧?他还活着吗?”
梅岑叹了口气:“武夫们把你哥哥带去的那种地方,没有人能救他的。放弃吧,孩子,你救不了他的。”
眼泪险些夺眶而出,但我强行忍住。“你只要告诉我他在哪里就好。”我尽可能让自己冷静而且理智,“他还在城里吗?是在中央监狱吗?你既然知道,就请告诉我。”
“奇南,把她除掉。”梅岑下令说,“但要换个地方。”他想了想又补充说,“这地方出现死尸的话,太引人注目了。”
我现在的感觉,一定跟很短时间之前的埃利亚斯差不多。被背叛,孤立无援,恐惧和惊惶几乎令我窒息。我把这些可怕的情绪打包,全都推到一边。
奇南想要抓住我的胳膊,但我闪开了,一下子拔出了埃利亚斯的匕首。梅岑的手下纷纷扑上来,但是我的距离更近,他们的速度又不够快。转瞬之间,我的匕首就抵在了反抗军首领的咽喉上。
“退后!”我对那些战士大吼,他们很不情愿地放低武器。我的脉搏声响在自己耳边,那一刻完全无所畏惧,只有因梅岑给我的种种折磨而产生的强烈义愤。
“你马上说出我哥哥在哪里,你这婊子养的骗子。”见梅岑不肯开口,我把匕首压得更深一些,切出一线浅浅的血痕。“你不说,”我说,“我会马上割断你的喉咙。”
“我会告诉你。”他喘息着说,“但说了也没用。他已经在考夫监狱了,丫头。他们是在仲夏节之后把他转移到那里去的。”
考夫,考夫,考夫。我迫使自己相信这件事,面对这件事。考夫,我的父母和姐姐曾被关押,被折磨,后来被处死的地方。考夫,那里只收纳最可怕的罪犯。送去那里的人都会被严刑拷打,受尽种种折磨,然后死去。
一切都完了。我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我所承受过的一切磨难——那些鞭笞,被刻字,被毒打,现在都成了白受罪。反抗军会杀了我,代林会死在监狱里。无论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结果。
我的匕首还在梅岑喉咙上。“你会为此付出代价。”我对他说,“我对天发誓,对群星发誓,你会受到惩罚。”
“我对此深表怀疑,拉娅。”梅岑的眼睛向我身后快速看了一下。我也转身看——太晚了。我只瞥见红头发和棕色眼睛在眼前一闪,然后太阳穴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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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首先是因为自己没死而松了一口气。然后就是一阵难以遏制的强烈怒火,因为我渐渐看清了奇南那张脸。叛徒!骗子!假话精!
“谢天谢地。”他说,“我还以为打你太用力了。不,你等等——”我在摸自己的匕首。醒来的每一秒钟我都在变得更加烦躁,也更想把某人干掉。“我不会伤害你的,拉娅,请你——听我说。”
我的匕首不见了,我惊慌地环顾四周。看来他现在是准备杀掉我了。我们在某个大木棚里,阳光从高处损毁的木板之间透射下来,墙边还放着密密麻麻的园艺工具。
如果我能从他这里逃走,就能藏身城里。院长以为我死了,所以要是能把奴隶手环取掉,我就有机会离开塞拉。但随后怎样呢?我能为了伊兹回到黑崖学院去,保护她不被院长折磨吗?我能想办法救出埃利亚斯吗?我能自己赶到考夫监狱把代林救出来吗?那座监狱远在千里之外,我甚至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在一个到处是武夫族巡逻兵的国家,我根本没有独自活下去的能力。即便是由于某种奇迹,我真的到了那边,又打算怎样进去,然后怎样出来呢?到时候代林一定已经死了。他甚至现在都有可能死了。
他一定还没死,要是他死了,我一定会有感觉。
所有这些念头,都是一瞬间闪进我脑子里的。我跳起来,扑向一把铁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从这个破烂奇南这里逃走。
“拉娅,别这样。”他抓住我的两只胳膊,把它们牢牢地按在我身侧。“我不是要杀你,”他说,“我可以发誓。现在你听我说。”
我傻傻盯着他深色的眼眸,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弱,这么蠢:“你早知道,奇南。你知道梅岑从来都没想过要帮我,你还说我哥哥被关在死囚牢里,你们一直都在利用我——”
“之前我不知道。”
“要是你不知道,在地下室的时候为什么还要把我打晕?梅岑让你杀我,你为什么不能原地不动?”
“我要是不做出顺从的样子,他会亲自动手杀死你的。”是奇南眼里的那份痛苦让我听了下去。这一回,他终于不再有任何隐瞒。“梅岑把所有他认为反对自己的人都关起来了,萨娜现在也被严格看管。我不能让他把我也关起来——那样我就彻底帮不到你了。”
“之前你不知道代林已经被送往考夫监狱了?”
“我们全都不知道。梅岑自始至终都口风太紧,他从来不肯让我们听到牢里探子送来的线报,他也从来不让我们知道营救代林的详细计划。是他命令我对你说,你哥哥已经被关进死囚牢——或许他就是想让你因为急于得到情报,然后莽撞行事送命。”奇南放开了我,“我曾经相信过他,拉娅。他领导反抗军长达十年之久。他的远见,他的专注,曾经是把我们团结起来的唯一纽带。”
“他是个好头领,不代表他就是个好人。他撒谎骗了你。”
“我也的确蠢到没能看清他的本性。萨娜一直怀疑他没有诚意。当她发现你我是……朋友时,她向我说出了自己的疑心。但那次,也就是上次见面的时候,梅岑说你哥哥在贝克尔监狱。这话没有任何道理,因为贝克尔监狱小得要命。要是你哥哥真被关在那里,我们只要给点儿贿赂,就能把他救出来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说。也许他以为我不会注意,也许当他发现自己不得不食言的时候,是真的慌了。”
奇南擦掉我脸上的一滴眼泪:“我对萨娜说了梅岑关于贝克尔监狱的说法,但我们当晚就快马加鞭,赶去伏击皇帝了。她直到那之后,才拿这件事质问梅岑,而且让我置身事外。这成了一件好事。她本以为自己的派系会在跟梅岑的冲突中支持她,可是梅岑却说服了他们,让他们相信萨娜是他革命大业的绊脚石。”
“这场革命不可能成功的。院长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探子,她也知道反抗军想要袭击皇帝的计划。反抗军内部有人给她通风报信。”
奇南的脸变得煞白:“我就知道,袭击皇帝的事太过顺利。我曾因此警告过梅岑,他却不肯听。自始至终,院长就一直想要我们发动这次袭击,她早就想除掉泰乌斯这块绊脚石。”
“她对梅岑的革命计划早有准备,奇南。她会让反抗军一败涂地。”
奇南在他的衣袋里寻找着什么:“我必须把萨娜救出来,我必须让她知道内奸的事。如果她能联系上塔瑞克还有长者派的其他领头人,可能就有机会阻止他们掉入敌人的陷阱——”他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小纸包,还有一块方形皮革,把它们递给我。“强酸,可以帮你打开手环。”他解释了这些东西的用法,又让我复述了两遍。“一定不要弄错——这里的分量也就是勉强够用,这东西很难弄到。”
“今天夜里不要轻举妄动。明天凌晨四点,去河边的港口,找一艘名叫‘坏猫’的单甲板大帆船。告诉他们,你有一批宝石要送给西拉斯城的珠宝商。不要说你的名字,也不要说我的名字,其他什么都不要说。他们会把你藏在货舱里。你可以逆流而上,到达西拉斯城,路上大约三个星期。我们在那边跟你碰头,到时候再一起想办法救代林。
“他会死在考夫监狱的,奇南。他甚至可能连去那里的路都熬不过去。”
“他会活下去的。武夫们知道怎么让对他们有用的人继续活着。而送往考夫监狱的犯人都是要受折磨的,不是简简单单死去。多数犯人能活几个月,少数甚至能活几年。”
人活着,外婆总是说,就总会有希望。我自己的希望也被重新引燃,就像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烛火。奇南正准备送我离开这里,帮我逃离黑崖学院,他将来也会帮我救出代林。
“我有一个朋友叫伊兹,她之前帮助过我。院长知道我们走得很近,我必须把她也救出来。我对自己发过誓一定要做到的。”
“我很抱歉,拉娅。我可以帮你逃离,可是帮不了任何其他人。”
“谢谢你。”我小声说,“不过求你了,就当是以此报答我父亲对你——”
“你以为我这样做是为了他?是因为念着他的好?”奇南的身体向我靠近过来,他的眼睛那么严肃,几乎变成了纯黑色。他的脸靠得那么近,我的脸颊上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或许开始的确是那样。但现在不是了,以后也不会是。你和我,拉娅,我们是一样的人。从我记事以来,我第一次感到不再孤单。这都是因为你。我无法——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我试过不要想你,我试过把你从自己心里推开——”
奇南那只手的动作如此轻柔,不知不觉就从我的胳膊向上抚摸到我的脸颊上。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正在抚摸我的臀部。他把我的头发向后拢起,眼睛迷茫地打量我的脸,像在寻找他失去的什么东西。
然后他把我们的身体挤到那面墙上,一只手揽在我腰间。他亲吻我——一个饥渴的吻,那欲望炽热到不可遏制。那个吻被压抑了好多天,一定已经不耐烦地追随了我好长时间,等着能够被释放的那一刻。
有一会儿,我是完全愣住了。埃利亚斯的脸和安古僧的话在我脑子里回旋。你的心里渴望着奇南,可是一到了维图里乌斯身边,你的整个身体就会飘起来,如在云端。我把这些话丢到脑后。这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奇南。他也渴慕着我。我想要沉醉在我们十指相扣的那份亲密里,想要自己的手抚摸他丝绸一样顺滑的红头发。但我脑子里总能看到埃利亚斯的样子,当奇南放开我的时候,我无法面对他的注视。
“你会用到这个的。”他把埃利亚斯的匕首还给我,“我会到西拉斯跟你碰头,我会设法救出代林,我会安排好一切。这是我的承诺。”
我迫使自己点头,不明白这些话听起来怎么会这么别扭。几秒钟后,奇南走出了木棚大门,而我死死盯着他给我留下的那包强酸。
我的未来,我的自由,一切都装在这个能帮我解除束缚的小小包裹里。
这个小信封曾让奇南付出过多大代价?乘船逃离的安排要多少钱?一旦梅岑发现他的前副手背叛了自己,又会怎么做?奇南会为这个付出多少?
他只是想帮我。但我想到他刚才说的话,一点儿也感觉不到温暖。我会到西拉斯跟你碰头,我会设法救出代林,我会安排好一切。这是我的承诺。
以前,我可能还会想要这样的安排。我会希望有什么人能告诉我该做什么,希望有人替我处理好一切。曾经一度,我希望能有别人赶来救我。
但这些想法让我得到了什么?背叛,失败。现在指望奇南找到一切问题的答案,远不足以解决问题。尤其是当我想到伊兹,她现在可能正在遭受残酷的折磨,只是因为她选择了友情,而不是一味自保。尤其是当我想到埃利亚斯,那个为了我舍弃自己生命的男孩。
这座木棚突然让我觉得无比气闷,它又狭小,又酷热。而我穿过它,走出大门。我脑子里有了一个计划。它简单潦草,异想天开,疯狂到可能完全不现实。但我还是执着地带着它穿过整个城市,穿过处刑广场,穿过港口,进入武器锻造区,前往那座锻造室。
我需要找到斯皮罗·特鲁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