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选帝赛 第二十九章 拉娅(1 / 2)

“可以吗?”

我还满脑子都是奇南,却吃惊地发现那名部落男孩站到了我身边。有一刻,我只能傻傻地仰面看着他。

“可以请你跳支舞吗?”他明确提问,还把一只手伸给我。低垂的兜帽掩住了他的双眼,但那嘴角显然挂着微笑。

“嗯……我……”我已经送达了情报,伊兹和我应该赶回黑崖学院去了。尽管现在到天亮还有几小时,但我不能冒着被抓的风险多停留。

“啊。”男孩又笑了,“红头发那个,是你……丈夫吗?”

“什么?才不是!”

“未婚夫?”

“不。他不是——”

“爱人?”那男孩意味深长地挑起一侧眉毛。

我的脸开始发烫:“他是我的——我的朋友而已。”

“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男孩迅速咧嘴笑了下,特别坏的那种,我发觉自己也在回应他的笑容。我回头看台下的伊兹,她正跟一个看上去很老实的学者族男孩聊天。对方说了什么逗笑了她,而且她的手没有下意识地伸向眼罩。当她发现我在看她,就打量了下我和那名部落男孩,用眉毛示意我尽管继续。我的脸又开始发烫。跳一支舞而已,能有什么关系?跳完走人就是了。

提琴手们现在演奏的是一段轻快的民歌。我一点头,那男孩就握住我的手,自然得像相识多年的朋友。尽管他身材那么高,肩膀那么宽,可带我共舞的时候,却轻松自如,动作又高贵,又迷人。我偷偷看他时,发现他也在直直地看着我,嘴角似笑非笑。我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赶紧找可以闲聊的话题。

“你说话可不像部落民,”嗯,这个开头还挺中性的,“一点儿口音都没有。”尽管他的眼睛是学者常见的黑色,五官却轮廓分明,线条硬朗。“样子呢,也不是很像。”

“你若喜欢,我可以说几句塞黑瑟语给你听。”他的嘴唇向我耳朵靠近,温热的气息把一阵愉快的战栗传遍我全身。"Menaya es poolan dila dekanala."

我轻叹一口气,难怪部落民什么都能卖出去。他的声音又温暖又深沉,像刷子上滴落的夏天的蜂蜜。

“这个——”我嗓子发干,轻咳了一下,“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又那样让人心痒难挠地笑了:“意思嘛,我需要用行动展示给你看。”

我一下子又红了脸。“你可真是胆大妄为。”我眯起眼睛想,到底在哪儿见过这家伙?“你住在附近吗?我总觉得你眼熟。”

“你这么直接,还说我胆大妄为?”

我看着别处,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真有些唐突。他坏笑着回应我,声音低低的,充满欲望,我的呼吸一下子又加快了。我突然觉得,跟这家伙生活在同一部落的女孩都好可怜。

“我不是塞拉本地人。”他说,“那么,红发男是谁啊?”

“你的黑美人又是谁?”我也发动了反击。

“啊,你居然在偷看我,受宠若惊。”

“我才没有——好吧,我看了——可你也在偷看我!”

“没关系的。”他安慰我说,“我并不介意你偷偷注意我。刚才的黑美人,是努尔部落的阿菲亚。刚认识的新朋友。”

“只是朋友而已吗?我怎么觉得——你们两个的关系比朋友更近一点点呢?”

“也许吧。”他耸肩,“你可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说说红发男?”

“红发男是我朋友。”我也学他满不在乎的语气,“新认识的朋友。”

男孩仰面大笑,笑声悠然飘落,像沙漠里的雨丝一样。“你住在学者区吗?”他问。

我犹豫了。我不能告诉他自己是奴隶,奴隶是不允许来参加仲夏节庆典的。就算是初次造访塞拉的陌生人,也知道这条规矩。

“是啊。”我说,“我在学者区外祖父母家里住了很多年了。家里还有——我哥。我们家的房子离这儿不远。”

我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许我觉得,说了这些话,它们就会变成事实。我一转身,就能看见代林逗那些女孩,阿婆卖她的果酱,阿公永远那样温和地面对愁苦的病人。

男孩引领我转了一个圈,又把我揽入他的怀抱。抱得比上次更紧一些,他身上的气息强烈,令我心神俱醉,又有那么一种神秘的熟悉感,这让我总想靠他更近一点儿,吸入更多一些他的气味。他坚实的肌肉紧贴着我的身体,偶尔接触到他的臀部时,我的舞步都会变乱。

“那你平时做些什么呢?”

“阿公是大夫。”说起这些谎话,我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既然不能说现在的真实情形,我也只能尽快说完,“我哥哥是他的学徒。阿婆跟我一起做果酱,多半卖给部落民。”

“唔,我一开始就看出你是做果酱的。”

“真的吗?为什么?”

他居高临下地对着我笑。靠近了看,他的眼睛几乎是纯黑的,特别幽暗,因为睫毛很长,挡光。现在,那双眼里泛着掩饰不住的调皮。“因为你太甜美了。”他故意做出一副欠扁的马屁精嘴脸。

他眼里的顽皮让我暂时忘记了一切,在那个短短的瞬间,我忘了自己是一名奴隶,忘了我哥哥还在坐牢,忘了我所爱的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人世。我好大声地笑,笑得像在唱一首酣畅的歌谣,笑得视线模糊,眼泪涌出。然后却突然打了个喷嚏,让我的舞伴也笑了起来,我笑得更厉害了。以前,只有代林曾让我笑得这么开心。这种情绪的释放既陌生,又熟悉,本质跟哭泣一样,只是没有伴随那份痛楚。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我一边擦眼泪一边问。

他没有回答,突然定在了原地,侧头像在听什么声音。我又想开口,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我唇边。片刻之后,他沉下了脸。

“我们必须走了。”他说。要不是他这么严肃,我会以为他是想骗我跟他回自己的营地。“有突袭,武夫族突袭。”

我们周围的舞者还浑然不觉,仍在快乐地共舞,没有人听到这男孩的话。鼓点还在响,孩子们欢笑着跑来跑去。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后他放开嗓子喊起来。“有突袭!快跑!”他浑厚的声音在整个舞台回荡,像真正的战士一样威严。提琴手半途停止了演奏,鼓声戛然而止。“武夫族突袭!快离开这里!快跑!”

空中一记闪光,打破了现场的寂静,那是一盏悬灯爆掉了。然后又一盏,又爆了另一盏。空气中充斥着羽箭破空声——武夫们打算射灭所有的灯,让所有参加庆典的人被困在黑暗里,这样就可以轻易控制人群。

“拉娅!”伊兹已经跑到我身边,大大的眼睛里写满恐惧,“这是怎么了?”

“有些年份,武夫族会任由我们庆祝节日,有些年份则不允许。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里。”我拉起伊兹的手,希望我没有带她来,希望我能多考虑她的安全。

“跟我来。”那男孩没有等我们回答,直接拉我躲到附近一条小巷里,这里的人还不多。他贴墙前进,我随后紧跟,紧紧拉着伊兹,希望我们还来得及逃走。

我们走到那条街的中段,部落男孩又把我们带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里,这儿垃圾遍地。周围到处是尖叫声,有寒铁起落的反光。几秒钟后,就有好多参加庆典的人从刚才那条街跑过,很多人跑着跑着就消失了,在中途受伤倒地,就像被镰刀斩断的麦子。

“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封锁整个学者区之前脱身。”部落男孩说,“任何在街上被抓的人,都会被扔进‘鬼车’。你们必须快点儿跑,能做到吗?”

“我们——我们不能跟你走。”我甩脱那男孩的手。他会赶回自己的棚车,但我和伊兹到那里还是不安全。一旦发现我们是奴隶,他们就会把我俩交给武夫,后者会把我们遣返给院长,然后……

“我们并不住在学者区,很抱歉我对你说了谎。”我向后退开,手还拉着伊兹。我知道双方越早分道扬镳,对所有人越好。部落男孩掀开斗篷,露出一头短发。

“这些我早知道了。”他说。尽管他说话的声音没有变,却有种判若两人的奇怪感觉。他多了一份威严,一种我从未察觉的力量。我想都没想,就又后退了一步。“你们必须赶回黑崖学院。”他说。

他说的话,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我回过神,才觉得两膝发软。原来他是个探子。他是不是发现了我的奴隶手环?还是听到了我跟梅岑的对话?他会告发我和伊兹吗?

伊兹倒抽一口凉气:“选……选帝生维图里乌斯?”

伊兹这句话一说出口,就像黑暗的房间里突然点亮了一盏灯。他的五官,他的身高,他那份自然而然的高贵举止——这一切都可以理解了——可又完全说不通。一名选帝生跑到仲夏节庆典来做什么?他为什么要扮作部落民?他那该死的面具又到哪里去了?

“你的眼睛……”它们是黑色的。我狂乱地想,我确信今天晚上它们是黑色的。

“威拉脂。”他说,“那东西可以让瞳孔放大。听着,我们真的要——”

“你在替院长监视我。”我爆发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凯瑞斯·维图里娅派了她的亲儿子来跟踪我,看我到底知道些什么。但如果是这样,他很可能听到了我和梅岑、奇南之间的对话,早有了足够的证据告发我是叛徒。他为什么还要跟我跳舞?为什么要跟我一起谈笑?又为什么在突袭之前警告所有人?

“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不会给她做探子。”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你完全没有理由——”

“我有,可当前实在没时间解释。”维图里乌斯回头看看纷乱的街道,又说,“你要愿意,我们可以把这件事说清楚为止。或者,我们赶紧离开了事。”

他是个假面人,我应该不敢正眼看他的。我应该在他面前俯首帖耳,却忍不住狠狠瞪着他。他这张脸一定有魔力。几分钟前,我甚至还觉得他挺帅。我觉得,他用塞黑瑟语说的,一定是有催眠效用的咒语。我居然跟一名假面人共舞,一个该死的、可恶的假面人。

维图里乌斯朝巷口看看,摇摇头:“我们现在出发赶到出口,军团士兵肯定已经层层布防。我们只能走地下,希望他们还没有把隧道封锁。”他蛮有把握地走向小巷里的一处格栅,就像完全清楚这里的所有出入口都在哪里似的。

见我不肯跟上,他的声音很不满。“好了,我都说过我跟她不是一伙的。”他说,“事实上,要是她发现我来了这里,很可能会剥了我的皮,而且是慢慢剥。不过你们两个要是在这里被抓,或者到早上还没回到黑崖学院,结局肯定比我更惨很多倍。你们要还想活命,现在就必须相信我。快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