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基地。”奇南的肩膀夹得很紧,我能感觉到他有些紧张。“她自己也想来见你,可是梅岑不让她来。他们两个因为这件事还大吵了一场。她那一派最近总在向梅岑施压,要求他救出代林。但梅岑……”他清了清嗓子,好像后悔自己说了太多,转而紧张地冲着前方一座帐篷点头。“我们从后面绕过去吧。”
一名白头发的部族女人坐在那座帐篷前,正煞有介事地盯着一颗水晶球,两名学者族女孩等着听她的高论,一脸怀疑的表情。在她的一侧,一个抛耍火把的人吸引了很多观众,而另一侧,部落里的一名乞哈尼正在扯她的故事。她的声音时高时低,像飞过天空的一只鸟。
“你快点儿。”奇南突然冷淡下来,让我很吃惊,“他等着呢。”
我走进帐篷,梅岑中断了与两侧两名男子的对话。我对他们有印象,在洞窟里都见过。他们是梅岑的另外两名干将,年龄更接近奇南,也像奇南一样显得内向而且冷淡。我挺直身体,不想被他们的气势压倒。
“你还活着,”梅岑说,“有两下子。有什么情报给我们?”
我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关于选帝赛和国王的行程。我没有说自己是如何得到这些情报的,梅岑也没问。我说完之后,就连奇南看上去都惊呆了。
“不到两周以后,武夫们就将指定新皇帝,”我说,“所以我才告诉奇南要今晚会面。你们也知道,要混出黑崖学院并不容易。我之所以甘心冒险,是觉得你们必须得到这个消息。这不是你们所要的全部信息,但显然足以证明我有能力完成全部任务。你们现在可以把代林救出来了。”梅岑皱了下眉,我赶紧说,“我会留在黑崖学院,你们要求多久都可以。”
其中一名手下,一个强壮的浅色头发的男子,我记得是叫伊兰的,小声地在梅岑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老家伙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快。
“死囚牢可不同于监狱主体区,丫头。”他说,“那里几乎是无法突入的。我本以为有几个星期的时间来安排救你哥哥的事,这甚至是我最初答应的前提。这种事需要时间。我们要搞到补给品和制服,还要贿赂卫兵。要是只有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那就做不到。”
“还是可能做到的。”奇南从我背后说,“塔瑞克和我讨论过这件事——”
“我要是需要你的意见,或者塔瑞克的意见,”梅岑说,“我会主动问的。”
奇南的嘴唇拉长了一些,我本以为他会反驳,但他只是点点头。于是梅岑继续说了下去。
“时间不够用。”他沉吟着,“我们将需要占领整座监狱才能救人。这么大的事可不能轻易决定,除非……”他挠挠下巴,深思着,然后点头说,“我有个新任务给你:给我找到一条进入黑崖学院的路线,要求是没有其他任何人知道的。只要你做到这一点,我就能把你哥哥救出来。”
“我知道这样一条路线。”我感觉长出了一口气,“我知道一条隐蔽的小路,今晚我就是从那儿跑出来的。”
“不。”梅岑马上扼杀了我刚刚产生的解脱感,“我要的是另一种……路线。”
“要更便于行动的。”伊兰说,“便于大队人马出入。”
“墓城就延伸到黑崖学院之下。”奇南对梅岑说,“肯定有些通道可以到达学院。”
“也许吧。”梅岑清清嗓子说,“我们在那下面搜寻过,但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路线。但你有个独特的优势,拉娅,你是从学院里面往外找。”他双拳支撑着桌子,向我探过身来,“我们需要尽快得到结果,最多只能给你一周时间。我会派奇南通知你下次会面的时间地点,那次一定不能错过。”
“我会给你们找到通道。”我说。伊兹一定会知道些什么。黑崖学院地下的通道中,肯定有无人布防的地方。这次终于有了一个我貌似可以完成的任务。“但是,通往黑崖学院的通道,又跟你们营救代林有什么关系呢?”
“问得好。”奇南小声附和,他直视梅岑。我吃惊地发现,后者眼中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强烈敌意。
“我有个计划,你们知道这些就够了。”梅岑向奇南点头,他碰了一下我的胳膊,向帐篷门口走去,显然是希望我跟上。
从那次抓捕以来第一次,我感觉到了轻松,就好像终于看到了实现目标的希望。帐篷外,火把杂耍玩得正欢,我在人群里看到了伊兹,她正拍手为空中飞旋的火焰喝彩。我满心希望,几乎有些头晕,直到我发现奇南看舞者们的表情,他双眉紧锁。
“有什么不对劲吗?”
“你能不能,呃……”他一只手抓了下头发,我应该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局促不安。“你能不能赏光跟我跳一支舞?”
我不知自己预期他会说什么,但绝对没想到是这个。我吃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就带着我向一座跳舞台走去。在舞台另一端,那个高高的部族男孩正跟另一位迷人的部族女孩共舞,那女孩的笑容真是亮瞎人眼。
小提琴开始了一段急促、热烈的旋律,奇南一只手搭在我的腰间,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指。一被他触碰到,我的皮肤就有了活力,像是被温暖的太阳照射到一样。
他的动作有一点点僵硬,但他的舞步很娴熟。“你跳得还不错啊。”我对他说。阿婆教过我所有的传统舞,我好奇是谁教会了奇南。
“你觉得意外?”
我耸肩:“我没觉得你是喜欢跳舞的那种男孩。”
“我平时的确不是。”他的黑眼睛执着地注视着我,像是在努力参透点儿什么。“你知道吗,我本以为你会在一周内丧命。你让我很吃惊。”他找到了我的视线,“我这人很少吃惊。”
他身体的温度包围着我,像一层茧壳。我突然觉得心醉神迷,几乎无法呼吸。但随后,他就移开了视线,俊美的脸庞也冷淡下来。虽然我们还在一起跳舞,我却感到一种强烈的遭到冷落时的酸楚。
他是你的接头人,拉娅。仅此而已。“要是这么说让你感觉好点儿的话,我也以为自己会在一周内丧命的。”我微笑,他只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就是全部的回应了。他在排斥幸福,我明白了,他不敢相信幸福的可能性。“你现在还觉得我会失败吗?”我问。
“我本不该说那个。”他垂首看我一眼,很快又转向别的方向,“但我不想让战友们去冒险,也——不想让你冒险。”他的声音很细小,我难以置信地扬起了眉毛。
“我?”我说,“咱俩见面五秒钟之后,你可就威胁过要把我塞进坟洞里去。”
奇南脖子都红了,可还是拒绝看我:“那件事我很抱歉。我当时还真是个……是个……”
“混蛋吗?”我很热情地提示。
他这次真正放松地笑了,帅气逼人,可时间却很短暂。他点头时,几乎是有些羞涩了,但片刻之后,又严肃起来。
“那时候我说你一定会失败,实际上是想吓唬你。我不想把你送进黑崖学院。”
“为什么?”
“因为我认得你的父亲。不——不该这样说。”他摇摇头,“因为我欠了你父亲的恩惠。”
我一下停住了舞步,直到别人撞到我们才继续。
奇南把这当成了他继续讲述的信号:“我六岁的时候,被他从街上捡回去。那时是冬天,我在沿街乞讨,还是个不太成功的乞丐。再晚几小时,我可能就会死掉了。是你父亲把我带回了营地,给我衣服,给我食物。他给了我一张床,给了我家人。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的面容,还有他叫我跟他走的时候说话的声音,就好像是我在帮他的忙,而不是他在帮我一样。”
我笑了,没错,我的父亲就是这样子的。
“我第一眼在光亮处看到你,就觉得你眼熟。我记不得在哪里见过你,但我——就像早已认识你一样。等你告诉了我们……”他耸肩。
“大多数时候我都不太赞同那些老的。”他说,“可我的确同意,在我们有这个力量的时候,坐视你哥哥被关在监狱里是不对的——尤其他还是被我们的人连累进去的,尤其是你父母对我们中的很多人有过无数恩典,永远都报答不完,但要说派你去黑崖学院……”他皱眉,“这不是你父亲应得的回报。我知道梅岑为什么做这样的决定,他要让两派人都满意,而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你一项任务,为我们效力,但我还是觉得这件事不对。”
现在轮到我脸红了,因为这是他对我最坦诚的一次,而且他的脸有一种特别打动人的诚意,我几乎难以消受。
“我会尽可能活下去。”我轻声说,“免得让你老是这样自责。”
“你一定会活下去的。”奇南说,“所有的反抗军都曾失去过亲人。这正是他们坚持战斗的原因。但我和你呢?你我是失去了所有亲人的人,失去了一切的人。我们彼此很像,拉娅。所以,你应该相信我这样说:你很强大,不管你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你会找到那入口的,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
我太久没听到过这么暖心的话了。我们的视线再次相遇,但这一次,奇南没有躲避。我们的身体依偎着一起旋转,整个世界像是消失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们之间那份静默是如此甜蜜、美好,又是那样自然而然。而他尽管也没有说话,那双黑眼睛却无比炽热,倾诉着我不完全明白的信息。欲望,本能地强烈到让我眩晕的欲望在我体内升腾。我想要紧握这份亲密,就像它是世间最大的财宝。我不想放开他,但随后音乐便停息。奇南,他也放开了我。
“多保重。”他说的只是客气话,就好像只是在面对任何一位普通的战友一样。我觉得自己像被丢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就消失在人群中。提琴师开始了另外一种不同的旋律,周围的人又开始翩翩起舞。我像个傻瓜一样盯着自己迷恋的男孩离去的方向,明知他不会回头,却还是斩不断那份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