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突袭 第六章 埃利亚斯(2 / 2)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忍住了没有反驳她,海伦娜察觉到了。

“埃利亚斯,”她说,“我为你感到骄傲。”她的语调出乎意料地严肃。“我了解你内心的挣扎。你的母亲她……”她向四周环视一番,压低了声音。院长到处都有密探。“你母亲对你的要求,比对我们所有其他人更为苛刻,但你在她面前证明了自己。你很努力,你做了所有该做到的事。”

海伦娜的声音是那样真诚,以至于有一瞬间,我几乎被她动摇。两天后,她就再也不会这样想了。两天后,她会开始痛恨我。

记住巴里乌斯,记住你毕业后他们期待你去做的事。

我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嘿,你是不是开始变花痴,像个小女孩一样迷上我了?”

“你少得意了,猪头。”她在我肩膀上来了一拳,“我只是好心想夸你一句而已。”

我装出笑得很开心的样子。等我逃走了,他们会派你追捕我。你,还有其他人,那些我当作兄弟一样对待的战友。

我们到达餐厅,里面的声浪一下子就把我们淹没——到处是欢笑声、吹牛声和闹哄哄的闲扯声,来自三千名即将放假或者毕业的年轻人。院长在场时,绝对不可能这么吵闹,这让我多少放松了一点点。迟到至少避免了被她抓到。

海勒拉我到几十张长桌中的一张旁边,法里斯正对我们的朋友讲述他最近一次偷跑到河边妓院时的艳遇。即便是仍在回忆幼弟丧身惨剧的迪米特里厄斯,偶尔也会微微笑一下。

法里斯坏笑着,意味深长地打量我们:“你们两个倒是不着急赶来啊。”

“维图里乌斯特地为你梳妆打扮了一番来着。”海勒把法里斯巨石一样的身体推开了一点点,我们两人落座。“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从镜子前面扯开的。”

全桌人都在哄笑,海勒战队的士兵林德尔招呼法里斯,催他继续讲完自己的故事。在我身边,戴克斯正跟海勒的副官特里斯塔斯争论些什么。后者是个深色头发,一本正经的男孩。大大的蓝眼睛里总带着一副很有迷惑性的天真表情,他的二头肌上文着自己未婚妻的名字:埃莉亚。

特里斯塔斯向我这边探身过来:“皇帝都快要七十岁了,而且膝下无子。今年搞不好就是传说中的那一年。安古僧可能会选出一位新皇帝,开启一个新王朝,我上次还跟埃莉亚聊这个来着——”

“每一年,都有人猜想会是那特别的一年。”戴克斯不以为然地骨碌着眼睛说,“每一年呢,这份奢望也都无一例外地落空。埃利亚斯,你来跟他说吧。告诉特里斯塔斯他是个大白痴。”

“特里斯塔斯,你是个大白痴。”

“可是安古僧说过——”

我低声哼了下,海伦娜瞪了我一眼。埃利亚斯,你的那些怀疑,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我于是开始忙着往两个盘子里装食物,装好了推给她一份。“给你,”我说,“来点儿咱们的美味饲料。”

“这到底是些什么?”海勒用叉子捅了几下那些食物,小心翼翼地嗅了嗅气味。“闻起来像牛粪。”

“不要哼哼唧唧,”法里斯嚼着满嘴的食物说,“想想那些更可怜的五劫生吧。等他们结束了快乐地抢劫农场的生活之后,还要回来吃这些饲料的。”

“再想想那些童兵,你会感觉更好。”迪米特里厄斯也说,“你能想象自己再忍受十二年甚至十三年这样的生活吗?”

在餐厅的另一端,大多数童兵也像其他人一样笑语盈盈。但有些人在盯着我们看,就像饥饿的狐狸羡慕地远观一头狮子,我们拥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我想象他们中的一半人消失,一半的笑声被抹去,一半的身体变得冰冷。因为这正是他们面临的困苦折磨即将带来的结果。无论死活,他们都摆脱不了面前的命运;有人会接受这一切,有人会心生质疑。而那些心里产生了疑惑的人,往往就会死在半途。

“他们看上去并不在乎巴里乌斯的遭遇。”我情不自禁就说出了这句话。海伦娜的身体一下子僵住,就像水突然结成了冰。戴克斯不以为然地皱起眉头,忍住了已经到嘴边的一句话,我们的餐桌一下子安静了。

“他们为什么要在乎呢?”马库斯和扎克带着他们的一帮喽啰坐在临近的另一桌,这时候开口说话了,“那败类得到了应得的惩罚。我只希望他能多支撑一会儿,这样就可以多承受一些痛苦。”

“没有人问过你的意见啊,毒蛇。”海伦娜说,“不管怎样,那孩子已经死了。”

“他很幸福啊。”法里斯用叉子攫起一坨食物,让它很没有吸引力地掉回盘子里。“至少再也不用吃这些玩意儿了。”

整桌的人都在低声讪笑,谈话声渐渐又密集起来。但马库斯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他的恶意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扎克把视线转向海伦娜,在他哥哥耳边说了些什么。马库斯没有理会他,继续把豺狼一样的眼神集中在我身上。“今儿早上,你这混蛋完全被那叛徒的事搅崩溃了吧,维图里乌斯。他是你朋友?”

“滚开,马库斯。”

“你也在墓城那里花了很多时间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海伦娜手按武器质问。法里斯赶紧抓住了她的胳膊。

马库斯没理会她:“你也想当逃兵吗,维图里乌斯?”

当时,我的脑子反应有些迟钝。他是胡乱猜想的,他就在瞎猜而已。他根本不可能知道真相。我一直都非常小心。而在黑崖学院,小心的意思,是任何时候都要对多数人怀有戒心。

我们的桌子安静了下来,马库斯所在的那一桌也一样。快否认,埃利亚斯,他们都等着呢。

“你本来是今天早上当值的学员领队,不是吗?”马库斯说,“看到那叛徒倒下,你本应该非常满足。你本应该亲手把他抓回来,维图里乌斯。我要你说一句‘他罪有应得’,维图里乌斯。你说巴里乌斯死得活该。”

这要求本应该很容易满足。我只要心里不相信它就是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可是我的嘴巴就是不听使唤,那句话我总也说不出口。巴里乌斯不应被鞭打至死。他还只是个孩子,一个过于害怕黑崖学院的男孩,选择了不顾一切试图逃走。

静默的范围在扩大,连主桌都有教官在抬头察看动静了。马库斯已经站起来,像潮水一样,餐厅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变得好奇而充满期待。

这婊子养的。

“这就是你的面具始终不能跟你合体的原因吧?”马库斯说,“因为你跟我们不是一条心?说出来呀,维图里乌斯。说那个叛徒该死。”

“埃利亚斯。”海伦娜低声提醒我,眼睛里全是恳求的表情。忍一忍,就只剩一天了而已。

“他——”说出来,埃利亚斯。你说这么一句话,又不会改变任何东西,“他罪有应得。”

我冷冷地紧盯着马库斯的眼睛。看他笑逐颜开,就好像知道我为说出这句话承受了多少煎熬一样。

“这么说很难吗,你这杂种?”

听他骂我,我松了一口气,这样就给了我期待已久的理由。我双拳一挥,向他直冲过去。

但我的朋友们早料到我可能这样做。法里斯、迪米特里厄斯和海伦娜一起站起来,把我挡住,一道烦人的人墙阻在面前,黑发和金发挡住我的视线,使我没能把马库斯脸上那令人恶心的笑容打掉。

“不要,埃利亚斯。”海伦娜说,“院长会因为挑起斗殴而鞭打你,马库斯不值得你这样做。”

“他是个杂种——”

“事实上,这称号更适合你。”马库斯说,“我至少知道我爸爸是谁,而且我也不是被一群为骆驼搔痒的原始部落民养大的。”

“你这贱民,垃圾——”

“骷髅高级生。”负责弯刀课程的教官到了我们的桌子边,“你们有问题吗?”

“没问题,长官。”海伦娜说。“你走吧,埃利亚斯,”她又小声说,“出去透透气。这里的事交给我。”

我还觉得浑身血液翻涌,就已经挤出餐厅大门,不知不觉来到了钟楼下的庭院里。

马库斯这混蛋,他到底是怎么猜到我想逃走的呢?他到底知道多少?应该不会太多,否则我早就被叫到院长办公室了。让他去死吧,这混蛋,我已经这么接近于完成目标,太近了。

我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沙漠里的酷热渐渐散去,一弯新月低垂在离地平线不远处的天空。月亮又细又红,像食人族阴险的笑容。透过拱门,我可以看到塞拉城暗淡的灯火,上万盏小油灯的光,被周围沙漠里无垠的黑暗衬托得那样渺小。在南方,尸布一样暗沉的雾气罩住了河面的波光。钢铁和熔炉的气息从鼻端飘过,在一个仅仅以战士和武器知名的城市里,这样的气味再寻常不过。

我真希望在此之前,自己就见识过塞拉城的模样——当它还是学者故国的首都时。在学者们的手中,最宏伟的建筑曾是图书馆和大学,而不是兵营和训练馆。故事街曾挤满了说书人的舞台和剧场,而不是充斥着武器商店。这里的人们现今知道的故事,只有战争和死亡。

这都是愚蠢的痴心妄想,就像人想要飞翔的愿望一样。尽管学者们在天文、建筑和数学方面学识渊博,却在武夫军队的进攻面前一败涂地。塞拉城的鼎盛时期早已一去不复返,它现在只是一座武夫统治下的普通城市而已。

在我的头顶,是闪耀着微光的天穹,到处是苍白的星火。我心里那些长期被压制的角落里,还有对自然之美的认知能力,却无法像我幼年时曾经做过的那样,平静地欣赏星空。那时候,我常爬到长满尖刺的面包树上,以便更加靠近那些星星,我曾真的相信:缩短了那么几英尺的距离,我就可以把星星看得更清楚。那时候,我的世界只有大漠、晴空和深爱的赛夫部落,他们帮助我免受酷热和严寒之苦。那时的一切都是另外一副模样。

“一切都会变的,埃利亚斯·维图里乌斯。你不再是个小男孩,而是个男人,有一份男人的责任将会落在你的肩头,还有一个男人的抉择等着你。”

匕首已经握在我的手中,尽管我都不记得是怎么把它拔出来的。我用匕首对准了自己面前一个戴兜帽者的咽喉。数年的训练,让我的手臂像磐石一样稳固,但我的心里极不平静。这人从哪里来的?我可以用整队战友的生命打赌,一瞬间之前,他还没有站在这里。

“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他把兜帽掀开,我看到了想要的答案。

安古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