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突袭 第三章 拉娅(2 / 2)

“带那男孩离开。”假面人甚至都没再看阿婆一眼。“把这里烧掉。”

这时候,他的视线转向了我。我恨不能变成一个影子,隐入身后的墙里。这心愿强烈到超过我此前想要的任何东西,与此同时我又知道这个愿望有多愚蠢。我身边的两名士兵心照不宣地对视着阴笑。假面人向我靠近了一步,他死盯着我的眼睛,就像能嗅到我内心的恐惧,就像一条眼镜蛇,正在用眼神迷惑它的猎物。

不,求你了,不要。我想消失,我只想马上消失。

假面人眨眨眼睛,眼眸中掠过一丝古怪的表情,我不知道是惊异还是慌乱。这都不重要。因为就在那个瞬间,代林从地板上一跃而起。在我惊惶失措时,他已经偷偷松脱了自己的绳索。他两只手揸开,利爪一样急袭假面人的咽喉,愤怒让他获得了狮子一样的力量。那一秒钟,他简直跟我们的妈妈毫无二致,蜂蜜色的头发闪着微光,眼中怒火如炽,嘴巴扭曲,发出凶暴的号叫。

假面人倒退到了阿婆颈边的血泊里,代林把他压倒在身下,一边痛打,一边把他的头向地上猛撞。有一瞬间,军团士兵们都惊呆了,傻愣在原地;随后他们恢复了理智,叫骂着纷纷冲上去。军团士兵抓住他之前,代林从假面人腰间抢了一把匕首。

“拉娅!”哥哥大声叫喊,“快跑啊——”

不要逃跑,拉娅。留下来帮他,留下来战斗。

但我想到的,是假面人冰冷的注视,还有他眼中泄露的不良企图。我一直都喜欢黑头发的妞儿。他会强奸我,然后杀了我。

我不寒而栗,倒退着进入门廊。没有人阻止我,没有人注意到我在做什么。

“拉娅!”代林大声号叫,他那时的嗓音我以前从未听到过。他疯狂,走投无路。他明明是在叫我逃走,可是如果我像他当时那样号叫,他一定会来帮我,他绝不会弃我于不顾。我站住了。

去帮他啊,拉娅。一个声音在我头脑里下令,快去!

另一个声音却更固执,也更强大。

你救不了他。听他的,逃走吧。

火焰开始在我的视野边缘升腾,我能闻到烟味。其中一名军团士兵点燃了房子。几分钟,火焰就会将它吞没。

“这次把他捆紧了,带到刑讯室里去。”假面人已经脱离了那场乱斗,一只手揉着下巴。当他看见我退入门廊,却变得出奇地安静。我不情愿地与他对视,而他微微颔首。

“跑啊,小妞。”他说。

哥哥还在拼死战斗,他的尖叫声,像是能撕裂我的身体。我知道自己会一遍又一遍听到他的哀号,在我一生中每一天的每一小时,直到我死去,或者洗刷掉此时此地的耻辱。我知道。

但我还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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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居住区逼仄的街道和积满灰尘的市场,像噩梦中的景象一样在我面前一晃而过。我每跑一步,脑子里就会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喊叫,让我回去帮助代林。每一步,这种希望都变得更加渺茫。直到成为完全不可能,直到我只能想到一个字:逃。

士兵们追着我,但我是在这些低矮的土坯房子中间长大的,很快就甩脱了他们。

天亮了,我慌不择路的逃亡也渐渐变成了蹒跚而行。我茫然地从一条小巷走到下一条。如今我能去哪里?能做些什么?我需要一个计划,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谁能来帮助我,给我安慰?我的邻居们肯定会把我拒之门外,因为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我的家人不是死了,就是被监禁。我最好的朋友扎拉,在去年的一次突袭中失踪,而其他那些朋友,也都有他们自己的不幸。

我完全孤立无援。

太阳升起时,我发现自己身处学者区最深处一座荒废的建筑里。这座空荡荡的房子,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一样蜷踞在迷宫似的破旧住宅之间,空气中弥漫着垃圾的恶臭味。

我蹲在房间一角,头发披散开来,完全乱成了一团麻。我汗衫褶边上的红线被扯开了,鲜红的纱线软软地垂下。那是阿婆特意缝上的。为了庆祝我十七岁生日,她想给我死气沉沉的衣服增加一点儿亮色。这也是她能给我的少数礼物之一。

可现在她已经不在人世。跟阿公一样,跟很久以前我的父母和姐姐一样。

还有代林,身陷牢笼。被拖到某个刑讯室,天知道那些武夫会对他做什么。

生命中有那么多毫无意义的时刻,然后突然有一天,就有一个瞬间会决定你以后每一秒钟的生活。代林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瞬间。那是对勇气的考验,对力量的考验。我输了,一败涂地。

拉娅,快跑。

当时我为什么要听他的话?我本应该留在原地,我本应该做些什么,我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哭泣,我总是能听到他的声音。他现在在哪儿?

他们开始审问了吗?他还会为我担心,他还会想知道,自己的妹妹为什么抛弃了他。

阴影中一阵鬼鬼祟祟的动作,引起了我的注意,让我后颈上的汗毛都直立了起来。那是一只老鼠吗,还是一只乌鸦?那影子在动,而在黑影中,两只邪恶的小眼睛放射着异光。一双之后,很快又有了很多双小眼睛。每一双都那么邪恶,不怀好意地眯着。

是幻觉。我脑子里的阿公说,他已经得到了诊断结果。是过度惊吓导致的症状。

不管是不是幻觉,那些影子都显得非常真实。它们的眼睛放射着光芒,像微缩的星辰。而且,它们像一群鬣狗一样围绕着我转圈,每一瞬间都在变得更大胆。

“我们看见了。”它们恶狠狠地说,“我们了解你的弱点。他将因你而死。”

“不。”我在心中默念。可实际上,这些影子说的都是事实。我丢下了代林,我抛弃了他。他让我逃走的话并不重要,我怎么能这么懦弱呢?

我伸手去抓母亲留下的臂环,但触到它让我更加难过。妈妈会很容易骗过那名假面人。如果是她,一定有办法救下阿公阿婆和代林。

即便是阿婆,都比我更勇敢。尽管阿婆的身体那么单薄,却还是满眼义愤,有一副钢铁样的脊梁。妈妈继承了阿婆的热忱,而代林也传承了她不屈的血脉。

我却没有。

跑吧,小妞。

那些暗影一寸寸逼近,我闭上眼睛不去看它们,希望它们能自行消失。我呼吸急促,头脑中有无数念头四处乱窜,我力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远远地,我听见喊叫声和靴底踏地声。如果士兵们还在找我,我在这里就不安全。

也许我就应该任由他们找到我,随便让他们为所欲为。我背叛了自己的家人,活该受到惩罚。

但是,最早促使我逃离假面人的本能,再次让我站起身来。我走入街道,让自己融入早间拥挤的人流中。我的一些学者同胞会多看我几眼,有些人显得有点儿戒备,另外一些则带有同情,多数人根本不看我。这让我不禁纳闷儿:想知道自己以前遇见过的人里面,有多少正在这条街上逃避追捕。他们中又有多少人也像现在的我一样,刚刚失去了自己的整个世界。

我停在一条垃圾遍地的小巷里休息。街区另一端,有浓黑的烟痕冉冉升起,越往高处,就越显苍白。那是我的家园正在被烧毁。阿婆的果酱、阿公的药品、代林的画作、我的书——全都没了。我曾经的一切,已全部失去。

不是所有的一切啊,拉娅。代林还在。

小巷中间有一块格栅式的井盖,离我仅有几英尺远。像城里所有的格栅一样,它下面的通道可以连接到塞拉墓城:那里遍布骷髅、冤魂、老鼠和窃贼……但很有可能,还有学者族反抗军。

代林会不会是在为他们打探消息呢?是不是反抗军帮他进入了武器冶炼区?尽管我哥哥对假面人矢口否认,这仍是唯一合乎逻辑的推论。传言说,反抗军战士近期变得越来越嚣张。他们不只招收学者,还吸引了一些北部马林自由邦的水手,以及部落原住民——后者处于武夫政府的保护之下。

阿公和阿婆从不在我面前谈论反抗军的事。但在深夜时分,我听到过他们两人低声耳语,说起反抗军如何解救学者族囚徒,主动出击进攻武夫。或者反抗军如何抢劫武夫中的商人,即所谓的“商士”,以及他们中的上流社会人士,即所谓的“贵族”。只有反抗军才敢于对抗武夫。尽管他们行踪诡秘,难以捉摸,却是学者族唯一的依靠。如果有人能够靠近冶炼区,那一定是他们无疑。

我这才想到,反抗军可能会愿意帮助我。我的家遭到突击,被烧成了平地。我的家人被杀,全都是因为两名反抗军成员向帝国走狗透露了我哥哥的名字。如果能找到反抗军,讲述我的遭遇,也许他们会帮助我把代林从牢狱中解救出来。——不只是因为他们欠我的,也因为他们遵循义人道。这是跟学者族本身一样古老的荣誉体系。这些反抗军的首脑,本来就是学者中最优秀、最勇敢的人物。在被帝国杀害之前,我的父母教会了我们相信这些。如果我请求帮助,反抗军绝不会拒绝。

我迈步走向通往地下的格栅。

我从没有进入过塞拉墓城。那些通道在整个城市的地下蛇行、延伸,包括总长数百英里的隧道和洞窟,有些区域堆积着数百年的枯骨。现在已经没有人使用那座墓城作为埋葬死者之地,就连帝国当局也没有墓城的完整地图。帝国如此强大,都无法找到反抗军的行踪,仅靠我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找到他们呢?

反正这件事你不能不做。我打开格栅,向下凝望那黑沉沉的洞穴。我必须下到墓城中,我必须找到反抗军,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哥哥会失去所有生存的希望。如果我不能找到反抗军,并说服他们帮忙,我就再也不可能见到代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