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埃利亚斯(2 / 2)

德鲁修斯每天早上帮典狱长对我用刑——你再也没机会占到我的上风了,小杂种——

在仅剩的清醒时间里,我收集到了能得到的信息。别放弃,埃利亚斯,不要跌入黑暗。我倾听卫兵的脚步声和他们的嗓音特色。我学会了借助门上掠过的小块影子区分他们。我搞清楚了他们的轮班安排,并确定了审讯的常规步骤,然后我开始寻找机会。

没有机会出现。相反,死神在头顶环绕,像一只耐心的秃鹫。我感觉到他邪恶的影子渐渐逼近,让我呼吸的空气也变得冰凉。我还不能死。

然后有一天早上,门外有脚步声响起,钥匙转动。德鲁修斯进入我的牢房,对我进行每天例行的殴打。时间刚刚好。我让自己的头软垂,嘴巴无力地张开。他自得其乐地笑,轻松上前。当离我只有几英寸时,他抓住我的头发,迫使我看着他。

“真可悲。”他在我脸上啐了一口。猪头。“我还以为你很强壮。不可战胜的埃利亚斯·维图里乌斯啊,你也不过——”

蠢货,你忘了收紧我的锁链。我膝盖向上顶,直接命中他两腿之间。他号叫一声,弯腰呼痛,我跟上去又是一次碎裂下巴的头槌。他两眼无神,直到脸开始泛蓝,都没察觉我用锁链勒住了他的脖子。

“你,”我在他终于昏厥时说,“话忒他妈多了。”

我放下他,在他身上搜寻钥匙,找到钥匙,又用我的手铐把他铐上,防止他太早醒来。然后,我塞上了他的嘴。

我从门上的窄缝向外看。另外一名当值的假面人还没跑来找德鲁修斯,但他很快就会来了。我数着那名假面人的脚步声,直到确认他已经远离,才溜出那道门。

火把光芒有些刺眼,我眯起双眼。我的牢房在一小段走廊的尽头,走廊连接到本区域中央大厅。这条通道仅有三间牢房,我确信自己隔壁那间是空的。只剩下另一间牢房需要查看。

因为此前的酷刑折磨,我的手指暂时无用,咬牙忍耐着熬过找寻钥匙的时间。快点儿,埃利亚斯,快点儿。

终于我找到了正确的钥匙,片刻之后,门被打开。门打开时声音特别大特别尖厉,我侧身挤进去。关门时又是一通猛响,气得我低声咒骂。

尽管我只在火把照耀下待了一小会儿,但还是要花点儿时间才能让眼睛适应黑暗。一开始,我还看不到那些画。看清后,我一时无法呼吸。塔斯说的没错,这画的确栩栩如生。

牢房里很安静。代林一定是睡着了——或者就是昏迷。我朝着屋角那伤痕累累的人迈出一步,然后我听到锁链叮当声,艰难粗重的呼吸声。一个残损的幽灵样子的东西从黑暗处跳出来,他的脸离我仅有几英寸,骨瘦如柴的手指掐住我的脖子。他头皮上缺了好几块浅色头发,肿胀的脸上横七竖八全都是伤痕。两根手指被齐根截断,躯干上到处是烧伤。十层地狱啊。

“血天啊,”那鬼影喝问,“你是谁?”

我倒是轻易就把他的手指从脖子上扳开了,有一小会儿,却说不出话来。这是他,我瞬间就知道了。不是因为他像拉娅。即便在黑牢的牢房里,我也能看出他的眼睛是蓝色的,皮肤白皙。但他视线中的那团火——我只在另外一个人眼里看到过。而尽管我以为他的眼神会相当迷乱,从我此前听到的声音判断,但它们看上去是完全清醒的。

“塞拉城的代林啊,”我说,“我是你的朋友。”

他报以阴沉的干笑:“武夫,是我朋友?恐怕不会。”

我回头看牢门,我们没有时间了。“我认得你妹妹,拉娅。”我说,“我来这里就是应她的要求,要救你逃走。我们得走了——马上走——”

“你撒谎。”他恶狠狠地说。

外面有脚步声回荡,然后是寂静。我们没有时间这样扯皮。“我可以向你证明。”我说,“你问我关于她的问题,我都能回答——”

“你可以说我跟典狱长说过的话,而这已经涵盖了有关她的一切。事无巨细,他说。”代林带着灼人的仇恨瞪着我。他一定是在审讯中夸大了痛苦表现,让典狱长相信他虚弱,因为从那眼神判断,他显然不是什么易于被制伏的人。通常我欣赏这种特质。但现在,还真他妈不方便。

“听我说,”我让自己的声音变得细小,但清晰得足够打消他的猜疑,“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否则我不会穿成这样,自己也带一身伤。”我露出自己的双臂,上面全是典狱长最近一次审判后的割伤。“我是一名囚犯。我闯进监狱来救你,自己却被抓住。现在我必须跟你一起越狱。”

“他到底想把我妹妹怎么样?”代林对我吼叫,“告诉我他对我妹妹的企图,或许我会相信你。”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他就是想深入你的头脑,通过探问她的情况,了解你本人。如果你不回答他关于武器的问题——”

“他根本不问任何跟该死的武器有关的问题,”代林一只手抓搔头皮,“他问的始终是我妹妹的事。”

“这没有任何道理。”我说,“你是因为武器的事被捕的,斯皮罗教会了你赛里克精钢锻造术。”

代林身体静止:“可恶,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我跟你说过了——”

“我没跟他们任何人提到过这件事。”他说,“在他们看来,我只是反抗军的一名探子。天啊,你们把斯皮罗也抓住了吗?”

“等等,”我举起一只手,困惑不解,“他从不问你武器的事?只逼问拉娅的情况?”

代林下巴前突,哼了一声:“他一定比我猜想的更急于得到答案。他真的相信你能骗过我,把你当成拉娅的朋友?再告诉他一件有关拉娅的事吧,我说过的,拉娅绝不会向一名武夫求助。”

脚步声,经过主要走廊。我们真他妈要快点儿逃走了。

“你有没有跟他们说过,你妹妹每天晚上睡觉都会握着你妈妈的臂环?”我问,“还有,靠近了看,她的眼睛里有金色、棕色,还有绿色和银色。还有,自从你要她逃走那天开始,她一直感到内疚,一心只想找到你?还有,她心里有一团火,那激情超过任何假面人,只要她愿意相信热情的力量?”

代林大张着嘴巴:“你到底是谁?”

“我跟你说过了,”我说,“我是个朋友。现在好了,我需要带我们逃离此地。你能站起来吗?”

代林点头,瘸着腿向前迈步,我让他一条手臂搭在我的肩上。我们走向牢门,我听到一名卫兵的脚步声靠近。从声音可以判断,这是那名军团士兵——他们落脚总是比假面人更重。我耐心地等他过去。

“典狱长问过有关你妹妹的哪些事呢?”我趁等待时间问。

“他什么都想知道。”代林沉着脸说,“他只是在摸索想要的信息。他当时很急躁,好像不确定该问些什么,好像这些问题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提出的。我一开始试过撒谎,但他总是能看穿谎言。”

“你跟他说过些什么呢?”卫兵现在已经远离。我伸手握住门把手,慢得让人揪心地拉开它,怕它太响。

“随便乱说些什么,只为避免疼痛。一些愚蠢的事:她喜欢仲夏节。她能连着看风筝好几小时。她喜欢在茶里放足够多的蜂蜜,简直能噎倒一头熊。”

我感到肚子里一阵空虚。这些话都好熟悉,它们为什么那么熟?我把全部注意力转移到代林身上,他也在狐疑地看着我。

“我不认为这些能帮到他。”代林说,“他看起来一直都不满意,不管我告诉他什么。我随便说完什么之后,他都要追问更多。”

这只是巧合,我告诉自己。然后,我想起奎因外公曾说过的话:只有白痴才相信巧合。代林的话在我的脑子里旋转,跟我不想要回忆起的事情联系起来,在不该有联系的地方开始产生联系。

“你有没有告诉过典狱长拉娅冬天喜欢喝小扁豆粥?”我问,“这粥会让她感觉安心?或者,或者她死前一定想去看看阿迪萨图书馆?”

“我以前经常跟她讲这座图书馆的事,”代林说,“她很喜欢听。”

对话在我脑海里浮现,拉娅和奇南之间对话的片言只语。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爱放风筝,他曾说过,我可以连续看好几小时……我真希望有朝一日看到大图书馆。还有拉娅,在我离开前那个晚上,一面喝下奇南给她的那杯齁甜的茶,一面微笑。好茶就是要甜到足以噎倒一头熊,他曾这样说。

不,血地狱啊,不。一直以来,藏在我们中间,假装迷恋着她,试图跟伊兹友好,假装是所有人的朋友的家伙,其实是典狱长的工具。

还有他的脸,在我离开之前,那种冷硬的表情,从不让拉娅看见,我却从一开始就有所察觉。我了解那种为爱人做事的感觉。该死的,一定是他告诉了院长我要来,尽管他不用号鼓如何传信,我还真是想不出。

“我试着不跟他说任何重要的事情。”代林说,“我以为——”

代林沉默,我们听到靠近的士兵刺耳的喊叫声。我关上门,躲进代林的牢房里,等这帮人过去。

只是他们没有过去。

相反,他们转入通往这间牢房的走廊。当我环顾四周,寻找武器用于自卫时,门突然被打开,四名假面人拥进来,高举棍棒。

这不能算什么战斗。他们太快,而我重伤,中毒,空腹。我倒下——知道自己寡不敌众,也无力再承受更多严重伤害。假面人非常想用大棒敲碎我的脑袋,但又不敢下手,相反,只是给我上了铐,拉扯着我站起来。

典狱长迈步进门,两只手背在身后。当看见我和代林被迫并排站立时,他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意外。

“很好,埃利亚斯。”他嘟囔说,“终于,你和我有了一个值得探讨的共同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