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埃利亚斯(2 / 2)

跟我走,我用嘴型示意拉娅。我们走得很慢,脚步声被部落民沉重的靴子踏地声和喊叫声盖住。乱石滩的石头湿滑尖利,突出部分扎在我们的靴子底上,有时还会扯到衣服。

我脑子里浮现出六年前的情景,当时我和海伦娜出于某种原因在盗匪巢穴外宿营。

所有的五劫生都要来盗匪巢穴,花几个月时间探察劫匪的消息。匪帮痛恨这件事。如果被他们抓到,就会缓慢而残忍地被折磨至死——这也正是院长派学生来这里的原因之一。

海伦娜和我被分到一组——私生子和臭丫头,两个边缘人。院长一定对这个搭配很得意,以为我们会一起死掉。但友谊让海勒和我更强大,而不是更弱小。

我们常常在乱石滩上跳来跳去地做游戏,轻巧得像两只山羊,互相挑战对方完成更疯狂的跳跃。她那么轻易就能完成我的动作,让人永远猜不出她居然恐高。十重地狱啊,我们那时候是真傻。那么盲目相信自己不会摔下去,那么确信死亡与我们无关。

现在,我比那时候懂事了。

你已经死了。你只是还没有意识到而已。

我们穿过乱石滩期间,雨水渐渐稀疏,拉娅一直很安静,她的嘴唇抿在一起。她有心事,我能感觉到。在想西卡特,一定是的。但,她还是跟上了我,只犹豫过一次,当我跳过五英尺宽的裂缝,下面又有两百尺深的山谷时。

我先跳过去,轻松越过这段距离。当我回头时,她脸上毫无血色。

“我会接住你的。”我说。

拉娅瞪大那双金色眼睛看着我,恐惧和决心在内心鏖战,然后毫无征兆地突然起跳,她身体的惯性让我向后倒去。我两只手抱住她的身体,腰,臀,云一样浮着甜美气息的头发。她丰满的嘴唇张开,就像是打算说什么,但我肯定给不出什么合理的回应了,在她的身体那么多部分都紧贴着我的时候。

我把拉娅推开。她脚下绊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受伤的表情。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除了跟她靠这么近感觉好像不太对。不公平。

“快到了。”我这样说来转移她的注意力,“现在跟紧我。”

我们更靠近山脉,也更远离盗匪巢穴,雨水稀少到渐渐停息,被浓雾替代。

乱石滩渐渐平整,变成崎岖的山坡,高处偶尔有树和灌木丛。我让拉娅止步,倾听身后有无追赶的声音。没有。浓雾盖在乱石滩,像一张厚毯子,在我们周围的树木之间飘过,给它们一种阴森森的感觉,我让拉娅更靠近自己身旁。

“埃利亚斯,”她小声说,“我们要从这里拐向北面吗,还是绕圈子折返回到山脚下?”

“我们并没有用来攀爬北面山峦的工具。”我说,“而且西卡特的那些手下,可能正在整个山脚地带掘地三尺搜寻我们。”拉娅的脸变得惨白。“那我们该怎么到达考夫监狱啊?要是我们从南方坐船,耽误的时间……”

“我们向东走,”我说,“进入部落领地。”

在她抗议之前,我已经跪下来,在土里把山脉和周围地形画成了简图。“到达部落领地需要大约两星期。如果我们路上耽搁,时间会更长。三星期之后,秋季大集就在努尔部落开始。每个部落都会到那里去——买、卖、交换、安排婚约、庆祝婴儿诞生。等大集结束,会有超过二百个车队离开那座城市,每个车队都有好几百人。”

拉娅的脸上显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我们跟他们一起离开。”

我点头。“数以千计的马儿、大车,还有部落民同时离开。就算有人能追踪我们到努尔,在那里也会跟丢。其中有些车队将前往北方,我们找一个愿意帮我们藏身的。我们隐藏在这些人中间,在落雪之前到达考夫监狱,装扮成部落商人和他的妹妹。”“妹妹?”她双臂交叉,“可咱俩一点儿都不像。”

“或者老婆也行,如果你更喜欢后者。”我扬起一侧眉毛看她,忍不住想逗她。她脸上泛起红晕,一直到脖子。我不知道其他部位有没有泛红。你够了,埃利亚斯。

“我们怎么说服部落里的人,让他们不抓我们去换赏金呢?”

我的手摆弄着衣袋里的木刻钱币,这表示聪明的部落女子阿菲亚·阿拉-努尔欠我一个人情:“这个,交给我就好。”

拉娅考虑了一下我说的话,终于点头表示同意。我站起来倾听,感觉周围的地形。现在天太黑,无法继续赶路——我们需要找个地方扎营过夜。我们循道沿山坡上行,进入更远处的树林,直到我发现一个好地方,高处一块石梁下面的空地,周围遍布老松树,凹凸不平的树干上长满苔藓。在我清理石梁下干土地上的枯枝碎石期间,拉娅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她说,当我看着她的脸,有一瞬间无法呼吸。“当我进入盗匪巢穴时,”她继续说,“我曾担心毒药会……”她摇摇头,终于一口气说完剩下的话,“我很高兴你还活着。我知道你冒了好大的风险为我做这些,谢谢你。”

“拉娅——”你帮我活了下来,你帮自己夺得了生机,你像你的母亲一样勇敢。不要容许任何人说你不是这样的。

也许我应该趁她说这番话时,把她抱进怀里,一根手指抚摸她锁骨的轮廓,然后沿着她修长的颈项向上,把她的头发绾成发髻,把她的身体拉近,然后,慢慢,慢慢地——

疼痛刺穿我的手臂,这是一种提示,你会伤害所有那些跟你关系亲密的人。

我可以把真相隐瞒起来不让拉娅知道,在我有生之年完成这次使命,然后消失。但反抗军就曾欺瞒过她,她哥哥跟斯皮罗一起做的工作瞒过她,杀她父母凶手的身份也瞒过她。

拉娅的一生到处都是各种秘密,而她理应了解真相。

“你应该先坐下来。”我从她面前退开,“我也有事不得不告诉你。”我说话时她一直很安静。我坦白说出院长做过的事,也对她讲了寂灭之地和搜魂者。

我讲完后,拉娅两手发抖。我几乎听不清她的声音。

“你——你会死?不,不。”她抹了把脸,深呼吸,“一定会有什么对策的,某种治疗方法,某种应对方式——”

“没有。”我让自己的声音冷静客观,“我很确信。不过,我还有几个月时间,最多可能六个月,我希望有那么多。”

“我从来没有恨过一个人,像恨院长一样痛切。从来没有过。”她咬着嘴唇,“你说过,她是故意放我们逃走的。是因为这个吗?她就是想让你慢慢死去?”

“我觉得,她是一方面想确保我一定会死。”我说,“暂时呢,又觉得我活着对她更有利用价值。我不知道为什么。”

“埃利亚斯,”拉娅蜷到她的斗篷里,考虑了一会儿之后,我靠近了她,我们互相靠着对方温暖的身体。“我不能要求你献出一生最后的几个月时间,花费在硬闯考夫监狱的疯狂旅程上。你应该找到你在部落的家人……”

你总是会伤害他人,搜魂者曾说过。那么多人,那么多战士死于第三轮选帝赛,要么被我亲手杀害,要么死于我下达的命令;海伦娜被留下来,任凭马库斯摆布;外公,逃离自己的家,因为我而被放逐;甚至拉娅,也不得不在第四轮选帝赛时面对行刑台。

“我现在帮不了那些我伤害过的人。”我说,“我无法改变曾对他们做过的事。”我的身体侧向她的一边。我需要让她理解,我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肺腑之言,“你哥哥是这片大陆上唯一知晓赛里克精钢锻造奥秘的学者族人。我不知道斯皮罗·特鲁曼会不会跟代林在自由国度碰头,我甚至不知道特鲁曼本人是否还活着。但我的确知道,如果能把代林救出监狱,如果救了他的命,就意味着能给帝国的敌人一次机会,为他们的自由而战,那么也许,我就能弥补一些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犯下的罪孽。代林的生命,还有他能够救下的生命——会弥补我夺去的那些人命。”

“但如果他已经死了呢,埃利亚斯?”

“你说过,你在盗匪巢穴也听到别人议论他?谈及他跟特鲁曼的关系?”她向我转述了那些人说过的话,我考虑了一下。“武夫们需要确保代林没有把冶炼技术传授给他人,如果他真的传授过,就要阻止它继续传播。他们会让他活着来受审。”尽管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过审讯,尤其是考虑到考夫监狱的典狱长,以及他从囚犯嘴里逼问答案的方式。

拉娅转过脸来看着我:“你有多大把握?”

“即便我不能十拿九稳,你也知道毕竟还有一些机会——不论多么渺茫——只要他还活着,你就会努力营救他吗?”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答案。“我是不是有把握并不重要,拉娅。”我说,“只要你还想去救他,我就会帮助你。我发过誓,并不想食言。”

我握住拉娅的双手,冷,强壮的双手。我愿意一直握着它们,亲吻她掌上的每个茧子,轻咬她手腕内侧,让她呼吸急促。我愿意把她拉近,看她是否和我一样,愿意屈服于我俩之间燃烧的欲望之火。

但为了什么?就为了在我死后让她伤心欲绝?这是错的,太自私了。

我慢慢从拉娅身边退开,直视她的双眼,让她知道这是我最不情愿做的事。她眼里掠过受伤的表情。混乱。

接纳。

我很高兴她理解了我。我不能靠近她——不能用那种方式。我不能让她过于接近我,那样只能带来痛苦和伤心。

而她已经受够了这类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