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拉娅(2 / 2)

“在那个棚屋里,跟奇南一起时,”他终于说,“是你主动亲了他,还是他主动亲了你?”

我一口杏肉全喷了出来,不住咳嗽。埃利亚斯从河边起身走来,帮我拍后背。我本来就有点儿犹豫,不知该不该跟他讲接吻的事。最终我认为,既然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还是不要隐瞒为好。

“我给你讲了我一生的故事,你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为什么——”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他侧着头,扬起眉毛,我觉得肚子里直翻腾。“反正,”他说,“你,你——”

他脸色再次泛白,表情看上去好奇怪,额头上全是汗珠。“拉娅,我觉得有点儿不——”

他口齿不清,摇摇晃晃。我抓住他的肩膀,想要让他站直,却搞得两只手湿漉漉的——那可不是雨水。

“天啊,埃利亚斯,你在出汗,特别多的汗。”

我抓起他的一只手。很冷,黏湿。“看着我,埃利亚斯。”他低头看我的眼睛,瞳孔放大得厉害,然后是全身剧烈震颤。他向马儿冲去,当他想要抓住马镫时,却失手摔倒在地。我冲上前去,从下面撑住他,免得他在溪边岩石上磕破头,然后尽可能轻柔地放下他。他双手抽搐。

这不可能完全是头上被踢一脚的结果。

“埃利亚斯,”我说,“你有没有哪里被割伤?院长的武器有没有击中过你?”

他抓住自己的二头肌:“只是划破一点儿皮,根本不严——”

他眼睛里显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转向我,想要说什么。但还没开口,他又剧烈抽搐了一轮,然后就像一块石头那样倒地,失去了知觉。没关系,我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院长对他下了毒。

埃利亚斯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很可怕。我握住他的手腕,被那杂乱的脉搏吓得慌了神。尽管浑身冒汗,他的身体却很凉,而不是发烧。我的天,这就是院长放我们逃走的原因吗?当然是这样的,拉娅你这小笨蛋。她根本用不着追你们,也不用安排什么伏兵。她只需要割伤他的皮肉,然后就等毒药发作,为她免除后患。

毒药还没有得逞,至少不是马上成功。我的外祖父给学者们治伤,有时也会碰到被带毒武器伤到的人。多数人会在中毒之后一小时内死亡,但埃利亚斯是撑过了好几小时,才开始有中毒反应的。

她用药量不够,或者伤口不够深。反正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还活着。

“对不起。”他呻吟着说,我一开始还以为他在跟我说话,但他眼睛闭着。他伸出双手,像试图阻止什么东西。“我并不想,但我接到的命令——本来应该——”

我从自己的斗篷上撕掉一块,塞进埃利亚斯嘴里,免得他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他胳膊上的伤口很浅,正在发烫。我一碰那儿,他全身抽搐,马儿都被吓到了。

我在装着药膏和草药的背包里寻找,终于找到了适合清理伤口的东西。创口清洁之后,埃利亚斯的身体松弛下来,脸虽然还是很痛苦,但显出几分释然。

他的呼吸还是浅而且急,但至少没有继续打寒战。他的睫毛在黑色皮肤上弯成黑色新月形。他睡着时显得更年轻,更像在月圆之夜与我共舞的那个大男孩。

我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下巴上,胡楂儿有些扎人,但温暖,充满生命气息。他的生命力总是那么旺盛,无论战斗还是骑马。甚至现在,当他的身体在毒药影响下挣扎时,还是充满活力。

“加油,埃利亚斯,”我俯身对着他的耳朵说,“反击,醒来,醒来。”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开,吐出那块塞嘴布,我也赶紧把手从他脸上缩回来。我感觉全身放松。受伤但是醒着,肯定胜过受伤昏迷。埃利亚斯马上跳起来,然后弯腰,想要呕吐,却吐不出。

“躺下。”我推他先跪倒,再抚摸他宽阔的后背,就像阿公对待所有病人那样。爱抚可能会比草药和汤剂更有效。“我们必须找出毒药的种类,这样才能配制解药。”

“太晚了。”埃利亚斯身体放松,在我手上倚靠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过水壶,全部喝光。喝完以后,他的眼睛更清亮了一些,试着想要站起来。“大多数毒药的解药,都需要在中毒之后一小时内服用。但如果这种毒药能杀死我的话,我应该早就死了。我们走吧。”

“那么,该去哪里呢?”我问,“还去山脚下吗?那里没有任何城市,当然也没有药店。你已经中毒了,埃利亚斯。就算没有解药可用,你至少需要些药物来克制抽搐。否则,从这里到考夫监狱的路上,你会频繁晕倒。”我说,“只不过,你会在我们到达之前死掉,因为没有人能持续这样抽搐着活下去。所以,坐下来,让我想想。”

他吃惊地看着我,然后还真坐下了。

我搜肠刮肚,回想这些年来跟着阿公做助手期间的见闻。我想起一个小女孩的经历,她就有过中风和昏厥症状。

“泰利粹取液。”我说,阿公给那小女孩服用过一小份。一天之内,症状有所缓解。两天之后,就消失了。“它会让你的身体有机会跟毒性对抗。”

埃利亚斯面有难色:“这种药,大约只有塞拉和纳维乌姆才有。”

我们不能回到塞拉,而纳维乌姆跟考夫监狱,刚好在相反方向上。

“盗匪巢穴怎么样?”我想到这个主意,觉得肚子里难受。那座巨大石城是不法之徒聚集的地方,全是社会渣滓——强盗、赏金猎人、黑市商人,等等,全是些无恶不作的货色。阿公去过那里几次,为了找寻稀有的药草。他去的时候,阿婆总是担心得睡不着觉。

埃利亚斯点头:“危险得像是第十重地狱。但里面到处是你我这样不想引人注目的人。”

埃利亚斯再次站起来,尽管我对他的强悍刮目相看,但也因为他这样粗暴对待自己的身体而感到心寒。他摆弄着马缰绳。

“我很快又会抽搐的,拉娅。”他搔了下马的左侧前腿后方,马儿坐下来。“用绳子把我捆在马背上,一直向东南方走。”他坐上马鞍,身体危险地侧向一边。

“我感觉它们要来了。”他虚弱地说。

我急忙转身,以为会听到帝国巡逻队的马蹄声,但周围一片寂静。我再次回头看埃利亚斯,他的两只眼睛死盯着我头上某处:“声音,呼唤我回去的声音。”

幻觉。这是毒药影响下的另一种症状。我把埃利亚斯捆在马背上,用了他背包里的长绳。然后装满水壶,自己也上了马。埃利亚斯软软地靠在我背上,他的体味像雨水和香料,充斥在我周围,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

我汗湿的手指握住缰绳。马儿像是知道我不懂怎样骑马一样,开始乱甩脑袋,拉扯嚼铁。我把两只手放到上衣上蹭干,然后扯紧缰绳。

“你别捣乱哦,小坏蛋。”我对哼着响鼻、很不安分的马儿说,“未来几天就要靠你我同心协力了,你最好什么都听我的。”我轻轻踢了马儿一下,它果然开始向前走,让我很是松了一口气。我们转向东南方前进。我脚跟夹紧,我们一起在夜色中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