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乘着自己造的船(1 / 2)

九月离开秋天前往冬天,遇见一位有办法的绅士,并思考航海工程的问题。

九月在落雪声中醒来,灰夜枭在头顶上叫着:“呼吗噜!呼吗噜!”太阳藏在绵长的云层后,阳光毫不炽烈。一道带着松林气息的冷风吹过她的皮肤。

她睁开双眼——她有眼睛!她有皮肤!她甚至在发抖!九月正躺在一张用杂色毛皮绑在两根长杆上拼凑成的担架上,双手——她有双手!——整齐地交叠在胸口,头发则从肩头往下披到兴高采烈的绿袍腰带上,是熟悉的深棕色,又干爽又干净。她整个人又完好如初了。

而且孤单一人。之前发生的一切重新涌上心头:睡着的蓝狮子、星期六和A到L,一切。还有那场梦,仍紧紧缠住她,像旧衣服似的。

玛莉,玛莉,晨钟响起。

惊恐之下,她探向她的剑——感觉到铜扳手安稳地躺在担架上,就在她身边。汤匙也舒舒服服地夹在腰间。不过,星期六送的礼物不见了,遗落在森林里。九月坐起身来,感到头重重的,昏昏沉沉。一根树枝环着她往外伸,看起来,秋天老早过了,树木黑压压、光秃秃的,一切都覆上白雪,将事物原本锐利的边缘柔化成精巧完美的白色。绿袍赶忙噗噗噗地喷着气,好把飘落的雪花吹跑。

“看吧,你又复原了,我就说你会的。”柠檬黄坐在稍远处,仿佛不敢靠太近似的,长着三根指头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一副惨兮兮的样子。她搔搔黄色的长鼻子,把一顶黄色的大帽兜拉到头上,然后弹了弹手指,一朵金色小火焰便冒出眼前,在雪上飘动。柠檬黄怯怯地从口袋里捞出一个棉花糖,用拇指甲串起,放在火焰上烤。

“我的朋友呢?”九月质问,也很高兴发现自己能出声了,声音中气十足地回荡在空旷的林间。

“你知道我没必要把你带出来的。我大可把你丢在那里,那样简单多了,比大费周章一路穿越冬协把你拖过来要轻松得多。这么靠近春天!她可不是坐落在正中间!红金甚至不想来!他可是一直很想旅行的!休耕博士是个懦夫——狮子来时他躲起来了!不过,总之我们会找到他的。我猜他在生你的气——你在整个……变成树之前也许至少会获录取。而我的婚礼完蛋了,多亏了你啊!”

“你还有明天!还有,不管怎样,如果这么麻烦,为什么你不干脆长大?这样跨个三步就可以过来了。”

“这个嘛,”柠檬黄的脸孔涨成深赭色,“我是变大了。可是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心怀感谢,以及你要怎么表达。”

九月咬着牙。她有牙齿,她喜欢这种感觉。“我的朋友呢?”她冷冷地重问一次。

“喔!我怎么会知道?我们只知道要喂你,然后把你送进森林。没人告诉我们任何事情,除了‘柠檬黄,混合烧瓶里的生命给我!’,‘柠檬,烤一块青春蛋糕给我!’,‘把这些论文改一改!’,‘顾着那个烧杯!’,‘小黄,一份论地精谜语本质的专论!’。我向你发誓,我受够博士后研究了!”

金黄色的遗迹守护灵用拳头捶着膝盖。她说话的声音愈来愈尖,最后简直就像水沸腾的茶壶般尖鸣。

“不管怎样,拷问我也没用,我就是不知道。不过我已经把你带到雪地上,而雪是一切事物的起始与终结,大家都知道。我已经把你带来雪地上,到了这个部门,接着里头的职员就会……嗯,他大概会冲你说‘噗嘶’。不过我觉得他们会在‘孤独监狱’,你知道的,因为狮子通常会把人带去那儿。那里很远,哦,远得不得了。总之对你没什么好的。假释出狱早在几年前就失效了,监狱还是由‘非常讨厌的人’看守,而你只是个小女孩。”

九月的脸颊发烫。她起身,大步走向柠檬黄,在她身边蹲下。或许是碱液的沐浴(哦,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真的给了她一剂红色泡沫般的勇气,要不然她无法想象自己竟然胆敢嘘这个可怜兮兮的守护灵。“我不只是个小女孩。”接着她站直,狠狠地瞪着炼金术士,“我能变得更大,就像你一样。只是……只是要花比较久的时间。”她转过身,握紧她的铜扳手,起步跨过水晶般的雪堆,朝一幢夹在两棵巨大紫杉之间的小屋走去,那只可能是“部门”,至少她希望是,不然她会显得很蠢。她没回头望。

“对不起!”柠檬黄在她身后哭喊着,“真的!炼金术其实很好玩,只要你通过炼金术士……”

九月置之不理,径自往山坡上走。落雪掩盖了守护灵的声音。

她呼出一大口气。女爵送的可爱黑鞋被融雪给浸湿了。一个讨喜的路标从一座雪堆上升起,红黑相间的文字像是才刚写上去不久:

地图先生的神奇部门

(圣诞分部)

小屋覆盖着白色毛皮和一点冬青枝,但冬青枝摆得很随意,像是有人起意布置节庆,半途却开始觉得无聊,随手一扔就跑了。门扉很坚固,门上刻了个拙劣的罗盘图。九月很有礼貌地敲门。

“噗嘶!”屋内传出回应。是个古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同时又吐痰又咳嗽又吼叫,还一边问候他的亲戚。

“不好意思,地图阁下!是柠檬黄要我来的,请让我进去!”

门嘎嘎作响。

“是先生,小猫咪,叫我先生!你看到我胸口的‘绿袍勋章’吗?是个水晶十字?这真是新鲜事啊。哎呀呀,请用合适的称谓称呼我。”

一个老人俯视着她,他的眼袋下方皱纹纵横,像片陈旧纸页。头发和螺旋状的长胡须甚至不是白色的,而是古老泛黄的羊皮纸色。褐色的皮肤上画满线条,头发梳理整齐,卷得非常庄严肃穆,并且用黑色缎带系住,模样就像九月课本中那些老总统的画像。他有个快活滑稽的肚子和宽脸颊,还有一对肥嘟嘟、毛茸茸的狼耳朵,上头长着茂密的灰毛。他穿着一套鲜蓝色的衣服,在一片白茫茫的树林中蓝得发亮,袖子卷得很高,露出令人敬畏的上臂——手臂上覆满了水手图腾。一时之间他和九月两人只是对望,等着对方先开口。

“您的衣服……很好看……”九月喃喃开口,突然感到很害羞。

地图先生耸耸肩。“这个嘛,”他说,仿佛这件事十分合乎逻辑,“这个世界绝大部分都是水,何必假装不是?”

九月凑近细看,近得有点失礼。她这才发现整套衣服原来是张地图,上面有许多细线跟手写字迹。他的法兰绒上衣上头的纽扣和袖扣原来是碧绿的岛屿,腰带上巨大闪烁的宝石扣环则是全地图上最大的岛屿。九月认出那个扣环的形状:她见过,喔,虽然只是短暂一瞥,在她出了海关从空中掉落的那一刻。她心想,那是精灵国度!

地图先生离开门廊,回到工作间继续工作,九月跟在后头进屋。小小的屋子里摆了一个大大的画架,地图先生正在画架前,忙着在一串列岛边缘的怒浪里添上一条海蛇。整间屋子都快被各式各样的地图淹没了,有地形图、地质图、海底图、人口分布图、艺术地图,还有被涂涂改改的军事地图。除了地图以外,屋内就只见一张椅子、画架和一张摆满颜料和画笔的桌子。九月轻轻把身后的门关起来,咔的一声门锁上了;在森林深处,一道锁转了一圈。

“地图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不过炼金术士女士说您知道我该上哪去找我的朋友?”

“噢,我有什么理由该知道?”地图先生舔舔画笔——他的舌头全被墨水蘸得黑黑的,而笔毛马上浸得饱满。他回到地图前:“我倒是认为,最清楚朋友所在之处的,莫非朋友。”

“他们……被带走了。被两只狮子,女爵的狮子。她说它们的力量来自睡觉,可是我不懂……我想我现在懂了。”

“你知道我在哪儿学得我的技艺的吗?”地图先生满不在乎地说道,从手中不知何时冒出来的酒杯里啜了一口白兰地。九月敢发誓她先前绝对没看到他曾从桌上端起杯子。“噗嘶!”地图先生缓缓叹了口气,咂了咂嘴,“我敢保证,提问从没浪费我什么。我就像艘船那样,总是回到出发点。”

“不,先生,我不知道。”

“在牢里,我的小猫咪啊我的小幼仔!在那儿,你可以学到所有值得学的事!在牢里你什么都没有,就是时间多。时间简直就是没完没了。你可以精通‘阴郁残骸’,学会梵语,或记住所有提到渡鸦的诗(正确说来,目前为止我算到七千零九十四首,可是下面城里有只蠢老鼠一直扰乱我的计算),而时间仍然无穷无尽,你会烦得睡不着。”

“您为什么会坐牢?”

地图先生又啜了一口白兰地。他闭上眼,甩甩梳得光滑的发卷。他把酒杯递向九月,九月此时早已放弃任何小心的托辞,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尝起来有烤焦的核桃和热腾腾的糖浆味,她咳起来。

“小狗儿,老护卫都得去坐牢,信不信由你。我们这些服侍的人,让世界运转的人。等到世界改变了,我们没办法再让它照原本的方法运转了,它就把我们埋藏起来。”地图先生睁开眼睛,扬起哀伤的笑容,“也就是说,我曾经站在锦葵女王身旁,爱戴着她。”

“您以前是个士兵?”

“我没这么说。我是说我站在她身边。”地图先生脸红了,看起来像是墨水涌上他的皮肤。他窘得狼耳朵不住地前后摆动,“小羊儿,你还小,不过你当然明白我的意思。在从前,你大可以喊我‘阁下’而没有人会纠正你。”

“哦!”九月吐了口气。

“噗嘶!”地图先生啐了一口,“都结束了——都过去了,只余老歌和老酒。历史尘埃啊。她现在只是女王列表上又一个令人怀念的名字罢了。”

“我朋友图书馆翼龙……翼龙说,有些人认为她还活着,只是在地窖里,或者女爵用来关人的其他地方……”

地图先生凝视着她,接着哀伤地垂下眼。他想微笑,但似乎笑不出来。

“我在牢里遇见一位女士,”他当九月没开过口似的继续说,“她是个捷侯。她们把记忆保存在项链里,终身佩戴。这位捷侯,由于记忆保管得如此安全,她简直过目不忘,而她——她叫页子,那对长耳朵真是既毛茸茸又光滑柔软——教我如何把记忆复制到羊皮纸卷上,如何画出完美的路径……一条能带我回到所爱事物、我年轻岁月的路。你知道,那就是地图。一份记忆,一个想回家的愿望——在某天,走某条路。页子将之保存在喉间的珠宝中,我则保存在纸上,无止尽的纸张,耗不完的时间,直到女爵有求于我,把我遣来冬协的野地,一个波澜不兴、毫无生机、我不可能惹出乱子的地方,自然也没有捷侯抚慰我,更遑论有任何住民需要我的地图帮助他们找路。”

九月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双优雅闪亮的鞋。白兰地让她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我……需要找路。”她说。

“小幼仔,我知道。我会告诉你该怎么走。那条路通往世界底端,通往孤独监狱,狮子把女爵痛恨的灵魂都带到那儿去。”地图先生倾身向前,舔着画笔让它吸饱墨汁,然后把一片珠宝匠用的镜片嵌入眼睛,好开始绘制地图上小岛的精密细节。“九月,你瞧,精灵国度是座岛,而岛周围的海洋只循着一个方向流。它一向如此,从不改变。海洋没办法改变流向。牢房要是位于我们此地的逆流向方位,逆流航向是到不了的,因为海潮不往那里流。你得环游整个精灵国度一周才能抵达那里,而这不是件简单的差事。”

“您知道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