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还是不知道要逃。”
大厅中绝对的静默造成一种奇怪的幻觉,仿佛他们两人独处此地。脸上布满战争劳顿和苦涩怨恨的众王看得全神贯注,仿佛正目睹自己人生的某个片段。瑞德丽看得出杜艾还在挣扎,难以接受创立者居于俄伦星山的事实;卢德则已不再挣扎,面无表情地在一旁观看,不时咽下聚积在喉头的呐喊或泪水。
竖琴手开口前顿了顿,说道:“的确。我太笨了。也许我是在赌,赌你会去追杀主子而忽略仆人。或者我赌的是,即使到了那个地步,即使你保不住国土统治力,仍可能会遵守御谜学信条。”
摩亘双手握拳,但没动手:“一所空洞的学院,一些贫乏的信条,那跟我的生命或你的死亡有什么关系?”
“也许没有关系,我只是一时想到罢了。就像我的琴声。这只是一个抽象的问题,一个持剑的人很少会停下来思考这种问题,思考行动可能造成的影响。”
“全是空话。”
“也许吧。”
“你也是御谜学士——又有哪条训诲够强大,足以让你继续遵守御谜学的信条?朗戈创立者的第一条训诲是:真实的语言即是力量的语言——名为真,本质也为真。不过你觉得背叛的本质比较合你胃口。就算我觉得报复、谋杀或正义之名——随便你想给它冠上什么名字——比较合我胃口,你又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谁有资格评判你?你是佩星者啊。你追赶我一路穿越赫尔时,瑞德丽把你误认成亟斯卓欧姆。”
她看见摩亘一阵瑟缩。卢德喉头发出粗重的呼吸声,他低声说:“摩亘,别管什么信条不信条的,我发誓,如果你不杀他,我也会动手。”
“我说了,这是一个抽象的问题。卢德对正义的看法比较有道理。”岱思的声音听来干涩、疲惫,带有完结的意味。
摩亘露出苦痛的神情,对岱思大叫,那声音必曾响彻俄伦星山的黑暗洞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他朝身旁的空气一摸,那把镶星长剑突然现形。剑高举向空中,在摩亘手中模糊隐现。瑞德丽知道这情景将永远烙在她记忆里:竖琴手没有武装,没有动作,抬头看着剑向上砍穿阳光;摩亘的肌肉强而有力地绷紧,双手握剑挥到最高点,即将劈下。竖琴手的眼神落在摩亘脸上,他低声说:“他们得到的承诺,是一个和平的人。”
剑奇怪地犹疑在空中,缠绕着透进窗户的一束束光线。竖琴手站在剑影的锋利边缘下,那种熟悉的静默及其意涵在瑞德丽看来突然显得可怕无比,更甚于她在自己或摩亘内心看见过的任何力量。她冲口发出一声叫喊,对瞬间瞥见的那份坚忍耐心发出抗议;她感觉杜艾伸手拉她,但她动弹不得。光线突然颤抖着滑落剑刃,剑掉在地板上,砸出一片蓝色火星,弹了几弹后落定,剑柄的三颗星朝下。
屋里阒然无声,只有摩亘的呼吸一阵阵不受控制地颤抖。他面对竖琴手,双手紧握在身侧,不动也不语。竖琴手回望他,微微一动,脸上突然恢复血色。竖琴手嘴唇翕动,似乎要说话,但字句在摩亘紧迫盯人的沉默下消散。他后退一步,仿佛表示探询,然后低头转身,紧握双手,迅速又安静地穿过静止不动的众王,走出大厅,没戴上帽兜的头在阳光下仍然低垂。
摩亘视而不见地瞪着这一群活人与死者,内心未得抒解的爆炸性混乱像道危险的咒语悬在大厅上空。在这威胁下,站在卢德和杜艾身旁的瑞德丽无法动弹,心想不知要说什么才能拉回摩亘的思绪,让他离开那些逃生无门的黑暗石洞,离开竖琴手引他进入的那一处真实而盲目的角落。他没与他们任何一人相认,似乎他是个具有危险力量的陌生人;但在她等待那股力量以任何形貌出现之际,她慢慢领悟到它这便已成就自己的形貌,他也把自己的名字给了他们。瑞德丽轻声说出那名字,语气近乎迟疑,似乎她既认识也不认识这名字所属的那人:
“佩星者。”
摩亘的视线转向她,手指逐渐松开,沉默在指缝间流走。他脸上重新涌现的表情引她越过大厅,朝他走去。她听见卢德在她身后说话,声音破碎成一声粗嘎干涩的呜咽,杜艾则喃喃说了些什么。她站在佩星者面前,伸手碰触他,带他挣脱回忆的纠缠。
瑞德丽低声说:“是谁得到关于和平之人的承诺?”
他打了个寒噤,手伸向她。她张臂拥住他,手中的颅骨搭在他肩上,仿佛在警告别人不许打岔。“那些孩子……”
她感觉一阵惊异震颤全身:“御地者的孩子?”
“那些变成石头的孩子,在那黑暗的洞穴里……”摩亘将她抱得更紧,“他给了我这个选择。我还以为他毫无抵抗能力。我早该——我早该记得他能用字句冶炼出多么致命的武器。”
“他是谁?那个竖琴手?”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一点:我要找出他的名字。”他沉默许久,脸埋在瑞德丽身上,最后他终于移动,说了句她听不清的话。她稍稍往后挪动,颅骨碰到他的脸,他伸手取下颅骨,大拇指摸着它眼窝边缘,眼睛看着她。他那伤痕累累的声音平静了些。
“那晚在海拉·黑晨的土地上,我一直看着你。你穿越安恩的一路上,我每晚都待在你附近,不让任何活人或死人动你一根汗毛。但你其实完全不需要我的帮助。”
“我感觉到你在附近,”她悄声说,“可是我以为——我以为你是——”
“我知道。”
“呃,那——呃,那你当时认为我在做什么?”她提高音量,“你是不是以为我想要保护岱思?”
“你做的正是这件事啊。”
瑞德丽无言以对,瞪着他看,回想自己在这段永无止境的奇怪日子里所做的一切。她冲口而出:“但你还是留在我身边保护我?”他点头。“摩亘,我告诉过你我是什么,你也看得见我在自己内心唤醒了什么黑暗的力量——你知道那力量的来源,你知道我跟那些企图杀害你的易形者有血缘关系,而且你以为我在帮助那个背叛你的人。你为什么还信任我?”
他双手圈住颅骨上的金冠,突然用力握住那磨损的金属:“我不知道。因为我选择这么做。当时如此,永远如此。你是不是也打算永远抱着这颗头不放啊?”
她又说不出话来,摇摇头,伸手去拿颅骨,准备还给法尔。她掌心那个淡金色的多角形小图案在光线中清楚显现。摩亘的手猛然握住她的手腕。
“那是什么?”
她抗拒着立刻合上手的冲动:“这是——这是我第一次把火握在手里时出现的。我用国王之嘴平原上捡到的一颗石头制造光的幻影,躲开那些伊姆瑞斯的战舰。我跟那颗石头相联结、看进它当中时,看见一个男人拿着它,我仿佛看进一段记忆。我几乎——我总是就快要认出他。然后我感觉有个易形者进入我的脑海,想探知他的名字,这时联结就断了。那颗石头丢了,但是……它的形状烙进了我的手心。”
摩亘放松力道,带着一种奇特的温和态度轻握她手腕。她抬头看他,他脸上的畏惧让她的心为之一凉。他以同样的温和态度再度拥住她,仿佛她会如雾一般从他身旁飘散,只有盲目的希望才留得住她。
金属刮擦石头的声音使两人转过身来。杜艾从地板上捡起那把镶星的剑,带着担忧的口气对摩亘说:“她手上的是什么东西?”
摩亘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亟斯卓欧姆在我脑海里搜寻一整年,想找到某项知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检视我生命的每一分每一刻,想找出某张脸、某个名字。瑞德丽看到的或许就是那个。”
“谁的名字?”杜艾问。惊恐在瑞德丽全身奔窜,她把脸埋进摩亘肩膀。
“他不曾费事告诉我。”
“如果他们想要那颗石头,就自己去找吧。”瑞德丽木然地说道。摩亘没回答杜艾的问题,但稍后必须回答她。“没有人——那个易形者没从我身上得知任何事。那石头现在跟匹芬的王冠一起沉在海里……”她突然抬起头对杜艾说,“我相信父亲早就知道了,知道至尊的事,还知道——可能也知道我的事。”
“这我不怀疑。”杜艾疲惫地又说,“我想他一生下来就什么都知道,偏偏不知道要回家。”
“他碰上麻烦了吗?”摩亘问。杜艾惊讶地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
“我想——我想没有。我没有这种感觉。”
“那么,我知道他可能去哪里了。我会找到他的。”
卢德穿过大厅走到他们身旁,脸上满是泪痕,带着熟悉的严肃表情,他在念书和打仗时就是这种神色。他轻声对摩亘说:“我来帮你。”
“卢德——”
“他是我父亲。你是全疆土最伟大的御谜学士,而我是见习生。如果我眼睁睁看你像来时那样孤单一人走出这大厅,就让我埋在赫尔的法尔旁边吧。”
“他不会孤单一人。”瑞德丽说。
杜艾压低声音抗议道:“卢德,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些国王当中啊,我连他们一半的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厅里这些人或许收敛了一会儿,但又能维持多久?奥牟会翻腾动乱,西赫尔也是;全安恩大概只有五个人不会惊慌失措,而你和我就占了其中两个。”
“我?”
“没有任何幽灵,”摩亘简短地说,“会再进入这栋屋子。”众人注视着他,他掂了掂手上的头骨,把它扔向大厅那一头的法尔。国王无声地接住,略显吃惊,仿佛已忘记它是谁的头。摩亘扫视静默的群鬼,说道:“你们想开战吗?我告诉你们该到哪里去打:为大地本身打一场破釜沉舟的背水之战。如果你们输了,你们会像一阵悲伤一样从疆土这一端飘荡到那一端,找不到任何安息之处。若说死者也关心荣誉,你们把席因·克洛格的公牛追得活活跑死,到底有什么荣誉可言?”
“至少可以报复。”法尔尖锐地指出。
“是的,报复。但是,如果有必要,我会一块一块封住这整栋宅邸的石头,不让你们侵犯。而且我不关心荣誉。”摩亘顿了顿,慢慢补上一句,“也不关心安恩死者的束缚或解放。”
“你没有力量能影响安恩的死者。”欧温突然说。这是一个问句。摩亘眼中浮起某种神色,如俄伦星山底的地面一样冷硬。
“我的力量,”他说,“是从一位大师身上学来的。你们可以打你们那些毫无意义的私人战争打到地老天荒,或者也可以对抗那些制造出欧温的国土继承人的人,如果你们放任他们不管,他们将毁灭安纽因、赫尔以及束缚你们的大地。而这样的战争,”他补充说,“应该对你们双方都有吸引力。”
连鹰牧都开口问道:“我们有多少选择余地?”
“我不知道。也许一点都没有。”摩亘突然握住双手,低声说,“我以我的名字发誓,如果我能,我会给你们选择。”
又是一阵沉默,活人与死者皆然。摩亘近乎迟疑地转向杜艾,眼神中带着询问。杜艾的本能与安恩国土的心跳相连,他看懂了摩亘的询问。
杜艾粗率地说:“在这片土地上,你要做什么就做什么,需要什么就向我要求。我不是御谜学士,但我可以领会你在这屋里所说、所做的那些事的重要程度。我完全没办法了解,也不知道你怎么有力量影响安恩的国土律法,等你找到我父亲之后,你们两个再去吵这件事吧。我只知道我内心有一种本能要盲目信任你,信任得超出理性、超出希望。”
他举起手中的剑递向摩亘,剑上的星星引燃阳光,散发出出人意料的美。摩亘注视着杜艾,没有移动,想开口却又说不出话,突然转身面对空无一人的门口。瑞德丽看着他,不知他在宅院以外、安纽因城墙以外看到什么。他终于伸手握住剑柄上的那些星星,接过杜艾手上的剑。
“谢谢你。”这时,他们看见摩亘脸上开始出现些微纳闷的好奇心,还有某段似乎与痛苦无关的记忆。他抬起另一只手碰触瑞德丽的脸,她露出微笑。他迟疑地问道:“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你,连匹芬的王冠也没有,连和平也没有。但你能不能忍受再等我一小段时间?我真希望我知道这段时间会有多久。我需要回赫德一趟,然后再去朗戈。我会尽量——尽量——”
瑞德丽的微笑消失了。“赫德的摩亘,”她用平板的声音说,“如果你敢不带我,自己跨出那道门槛一步,我会诅咒你的下一步和下下一步,让你不论往哪里走,最后都会绕回我面前。”
“瑞德丽——”
“我做得到。你要看我动手吗?”
摩亘沉默,在内心的渴望和为她担忧的惧怕之间挣扎。他突兀地说:“不要。好吧,你愿意在赫德等我吗?我想我可以让我们两人安全地到达那里。”
“不。”
“那么,你愿不愿意——”
“不。”
“好吧,那——”
“不。”
“那么,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他低声说,“因为我无法忍受离开你。”
瑞德丽伸出双臂抱住摩亘,同时纳闷她为自己讨来了何等奇怪又危险的未来。他也环抱住她,这次不再温和,而是带着激烈又害怕的决心。她只说:“很好。因为我以伊泷的名字发誓,你绝不会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