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瑞德丽看见布黎·柯贝特出了酒馆,过街走来,带着奇怪的凝重神色走到她们面前,站在那里看着她们,似乎有话不知从何说起。空气沁凉,他脸上却微微渗汗。他摘下帽子,手指拢过头发,又戴上帽子。
出于某种原因,他对着翠斯丹说:“我们现在就去以西格山,跟达南·以西格谈谈。”
“布黎,怎么回事?”瑞德丽迅速问道,“是不是——是不是隘口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别去隘口了,你们要回家。”
“什么?”
“我明天就带你们回家,有艘内河平底货船要沿着欧瑟河下去——”
“布黎,”莱拉用平稳的语气说,“如果你不解释清楚,连这条街尾我们都不会跟你去。”
“我想,达南会给你们充足的解释。”布黎出人意料地弯下腰,双手按在翠斯丹肩上,她脸上熟悉的顽固神情略微动摇。他又抬起一只手摸索帽子,结果把帽子碰掉到地上。他轻声说:“翠斯丹……”瑞德丽突然掩住了嘴。
翠斯丹戒备地说:“什么事?”
“我不……我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你。”
翠斯丹脸上顿时没了血色,呆瞪着布黎,轻声说:“只管告诉我就是了。是不是埃里亚怎么了?”
“不是。哦,不是,是摩亘。有人在以西格看见他,而且三天前他去过欧斯特兰国王的宫廷。他还活着。”
莱拉僵硬的手指紧扣住瑞德丽上臂,紧得让她作痛。翠斯丹低下头,头发披垂在脸上,好安静地站着,直到她喉间发出一声可怕的哽咽,他们才发现她在哭。布黎伸手抱住她。
瑞德丽低声说:“布黎?”他转向瑞德丽。
“是达南·以西格亲自把这消息告诉商人的。你可以去问他。跟我交谈的那个商人说了——其他的事,你应该直接听达南说。”
“好吧。”瑞德丽木然说,“好吧。”布黎带她们走向马匹,她接过翠斯丹手上的布料,转身看见莱拉眼中黝暗吃惊的神色,还有莱拉身后的黑暗,沿着隘口、顺着银色的欧瑟河一路蔓延而下。
她们在出城前找到两名侍卫,莱拉简短地吩咐她们在恪司寻觅住所,侍卫没多问什么,但一脸困惑。一行四人沿着通往山脉的那条路过桥前行,山已沉入一片影影绰绰的内心沉默,马蹄踩在干枯松针上的声音也穿不透它。路的尽头通过岩石拱门,伸入达南的宅邸庭院,院里众多的工作间、烧窑和冶铁炉似乎都安安静静。但正当她们策马穿越渐暗的院落,其中一扇工作间的门突然打开,门里流泻出火把光线,一名年轻男孩盯着自己手里的金属制品,一脚踏到布黎的坐骑面前。
马一惊,布黎猛然勒马,男孩吃惊地抬头一瞥,伸手按在马脖子上表示歉意,马随即恢复平静。男孩眨眨眼看着他们,他生着宽肩,一头粗硬的黑发,眼神宁静。“大家都在吃饭,”他说,“可否让我向达南通报各位的姓名?你们愿意一块儿用餐吗?”
“你该不会是罗尔·伊列的儿子吧?”布黎的口气稍显粗鲁,“你的头发很像他。”
男孩点点头:“我叫碧尔。”
“我叫布黎·柯贝特,是安恩的麦颂手下的船长。以前我还是商人时,常跟你父亲一起出海。这位是麦颂的女儿——安恩的瑞德丽;大君的国土继承人,莱拉;这位是赫德的翠斯丹。”
碧尔的目光缓缓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他突然做了个不太符合他性格的动作,仿佛要压抑一股边跑边大声叫唤达南的冲动,只说:“达南就在大厅里,我去找他——”碧尔的话结束得突兀,声音中带着雀跃。他走到翠斯丹身旁,小心地替她扶住马镫,翠斯丹讶异地看着他低俯的头,片刻后才下马。碧尔终究屈服于那股冲动,跑过黑魆魆的庭院,一把打开大厅的门,厅里满是灯光和声响。众人听见碧尔响亮的声音压过了一切嘈杂:“达南!达南!”布黎看见翠斯丹困惑的表情,轻声解释说:“你哥哥救过他一命。”
以西格国王跟在碧尔身后走出。他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色如灰烬的头发中掺杂着一丝丝微亮的金,满布疤痕的棕色脸庞宛如树干,带着无可扰动的平静,但那平静的神色在看见瑞德丽一行人时却变得近乎烦恼。
“非常欢迎你们来到以西格。”达南说,“碧尔,将客人的马牵去马厩。你们三人结伴远行到这里,我却完全没听说你们要来,真让我讶异。”
“我们本来准备去俄伦星山,”瑞德丽说,“出门前没通知任何人。我们在恪司采买补给时,布黎——布黎告诉我们一个令人不敢置信的消息,所以我们来这里问你,问摩亘的事。”
阴暗中,瑞德丽感到国王细细打量了她的脸庞片刻,这才想起他在黑暗中能够视物。达南说:“请进。”于是她们跟随着达南走进宽敞的大厅,厅内火光与阴影交织晃动,投射在坚固的石墙上,有如织锦挂毯。在岩石的绝然沉默中,矿工和工匠的谈笑声听起来断续和缓。数道蜿蜒细流切穿地板,燃烧的水光潺潺流进黑暗,火把光线映照着突出壁面、未经雕琢的宝石原石。达南只停步向一名仆人喃喃交代几句,就领着她们走上石塔内的盘旋阶梯,在一处门口停下脚步,掀起纯白毛皮的门帘。
“坐吧。”进门后他招呼道。众人在铺满毛皮和兽皮的椅子、垫子上落座。“你们看起来又累又饿,等会儿食物端上来,你们边吃,我边把知道的事尽量告诉你们。”
翠斯丹再度变得安静,脸上布满惊奇与迷惑,她突然对达南说:“你就是那个教摩亘变成树的人。”
达南微笑:“是的。”
“对赫德人来说,这种事真的好奇怪,埃里亚搞不懂摩亘怎么办到的。他常常停下脚步,抬头瞪着苹果树说,他不知道摩亘要拿——拿自己的头发怎么办,还说不知道摩亘要怎么呼吸——埃里亚。”翠斯丹双手紧握椅子扶手,他们看见她始终戒慎克制着眼中闪亮的欣喜,“他还好吗?摩亘还好吗?”
“他看起来还好。”
“可是我不明白。”她近乎恳求地说,“他失去了国土统治力,怎么可能还活着?如果他还活着,又怎么可能还好?”
达南刚要开口又旋即停下,因为此时数名仆人用大托盘端着酒食进房,并送来水盆。他等着仆人生火驱走山区夜晚的凉意,瑞德丽等人也洗过手脸,开始用餐。然后达南以温和的语气开口,仿佛讲故事给孙儿听:“一星期前的黄昏,我穿过空无一人的庭院,发现有人朝我走来。他似乎边走边从暮色中、余烬烟雾中、黑夜阴影中定形现身,是我从没想到能再见到的人……我刚认出摩亘时,他看起来是那么熟悉,我一时间觉得他好像才刚离开我家就又回来了。但等我把他带到亮处,才发现他消瘦得厉害,仿佛被内心的某种思绪烧干,头发也白了好几处。他跟我谈到深夜,告诉我很多事,但他记忆中似乎总有某个黑暗的核心不肯对我敞开。他说,他知道自己失去了国土统治力,问我有没有赫德的消息,但我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他。他要我把他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商人,好让你们知道。”
“他会不会回家?”翠斯丹突然问。达南点点头。
“终究会回去,但是……他告诉我,他现在光要活命就得竭尽他所学到的每一分力量——”
莱拉倾身向前:“你说‘学到’是什么意思?难道亟斯卓欧姆教了他什么吗?”
“唔,就某方面来说是这样。不是刻意教的。”达南皱起眉头,“咦,你怎么知道困住摩亘的是谁?”
“我母亲猜到的。摩亘在凯司纳学院念书时,亟斯卓欧姆也是那里的师傅。”
“是的,这点他也跟我说了。”她们看见那双平和的眼睛里出现某种冷硬的神色,“是这样的,朗戈创立者显然想在摩亘的脑海里寻找某样东西、某项知识,于是他探寻摩亘脑海里的每一段记忆、每一股思绪,灼烧每一处深刻私密的角落,但同时他也开启了自己的脑海。摩亘看见亟斯卓欧姆蓄有无比的力量,便从那巫师脑中攫取他强处和弱点的知识,用巫师自己的力量反击他,才终于逃了出来。摩亘说,在最后那段时间,有些时候他已经分不清两人的脑海,尤其是巫师剥夺了他国土统治力的所有本能之后。但在最后发动攻击的那一刻,摩亘记起自己的名字,也因此知道在那漫长、黑暗、可怕的一年中,他已经变得比朗戈创立者更强……”
“那至尊呢?”瑞德丽说。她感觉房里有些不一样了,环绕着火光的岩石、包围这座塔与这栋宅邸的山脉突然都显得出奇脆弱,黑暗蛰伏在世界边缘,光线本身只是黑暗一时兴起的念头。翠斯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瑞德丽知道她正无声地哭泣。瑞德丽感觉自己喉间也有某种东西逐渐崩溃,她握紧双手抵抗着:“什么……至尊为什么没有帮他?”
达南深吸一口气:“摩亘没说,但从他告诉我的那些事来看,我想我知道。”
“还有岱思呢?至尊的竖琴手?”莱拉小声说,“亟斯卓欧姆是不是杀死他了?”
“没有。”达南说,语气让翠斯丹都抬起了头,“据我所知,他还活着。摩亘说他回赫德之前有几件事要做,这是其中之一。岱思背叛摩亘,把他直接送到亟斯卓欧姆手里,所以摩亘要杀他。”
翠斯丹用双手掩住嘴。莱拉站起身打破脆如玻璃的沉默,转身绊到椅子,然后横越房间一路向前,直到一扇窗横阻去路。布黎·柯贝特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瑞德丽尽管紧握双手,却仍感觉泪水溢出眼眶,她努力控制声音,说道:“听起来不像他们两人会做的事。”
“没错。”达南·以西格说,瑞德丽再度听见他声调中的冷硬,“摩亘脸上的三颗星来自诞生在这座山里的某个思绪,他剑上和琴上的三颗星早在他出生前一千年就在这里切割制成。我们正逼近末日劫难边缘,而我们对这件事的了解可能也就仅止于此。我已经选择把仅有的希望全寄托在那些星星和来自赫德的佩星者身上,因此同意了摩亘的要求:我的家不再欢迎至尊的竖琴手,我也不再允许他踏进我国土一步。我已经向人民宣布这项警告,也告诉商人,让他们四处传播。”
莱拉转过身来,脸上既无血色,也无泪痕:“他在哪里?摩亘?”
“他说他要去伊莱跟亥尔谈。易形者正在追踪他,他从一地到另一地都费尽心思,不停变换形体,怕他们发现。他在午夜离开我家,一出门就不见了,或许变成一株梣木或一只夜行小动物——我不知道他究竟变成了什么。”达南沉默片刻,又疲惫地说,“我叫他忘了岱思,跟他说反正那些巫师到头来一定会杀死岱思,这世界上有更强大的力量需要他去对抗。但他告诉我,有时候,他躺在那地方无法成眠,心智遭亟斯卓欧姆刺探得枯竭又虚弱时,他只能死命攀附绝望,因为绝望是他所知唯一属于他自己的东西,那些时刻他总听见岱思编奏新曲……亟斯卓欧姆和易形者他多少还能了解,但他无法了解岱思。他伤得很深,心中满是苦涩的怨恨……”
“你不是说他还好吗?”翠斯丹小声说,抬起头来,“伊莱在哪个方向?”
“哦,不行,”布黎·柯贝特坚决地说道,“不可以。何况摩亘现在一定离开伊莱了。你们谁都不可以再往北踏出半步,我们马上沿着冬河下行出海,然后回家。你们每一个都回家。这件事听起来就像一船舱烂鱼那么糟糕。”
一阵短暂的沉默。翠斯丹双眼被头发遮掩,但瑞德丽看见了她下颚坚定、顽固的线条;莱拉的背挺得僵直,就像没说出口的执拗争论。布黎对这番沉默自有他的解读,露出满意的表情。
瑞德丽赶在任何人让布黎希望破灭前开口说:“达南,我父亲一个多月前以乌鸦的形体离开安恩,想查明是谁杀死了佩星者。你曾经看到过他或听到过他的任何消息吗?我想他是要前往俄伦星山,他或许曾经过这里。”
“乌鸦?”
“呃,他——他多少也算是个易形者。”
达南皱起眉头:“没有,对不起。他是直接去那里吗?”
“我不知道。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向来很困难。但是为什么?亟斯卓欧姆现在一定不在隘口附近了啊。”这时记忆浮现,瑞德丽记起冬河那从隘口流下的沉默灰蒙的大水,从阴暗深处冲出的面目全非、形状难辨的各式死亡。她的声音哽住了,小声说:“达南,我不明白。如果岱思这一整年都跟亟斯卓欧姆在一起,至尊本人为什么不警告我们小心岱思?如果我告诉你,我们打算明天出发,穿越隘口到俄伦星山跟至尊谈,你会给我们什么建议?”
她看见达南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安抚的小手势。“回家吧。”他语调温和,但不肯迎视她的眼神,“让布黎·柯贝特带你们回家吧。”
众人谈完后,达南的女儿薇朵安排她们在塔里几间安静的小房间里住下。瑞德丽在房里坐到夜深。厚重的石块透出寒意,山区的春天还没完全来临。她在壁炉里生起一小堆火,双臂抱膝凝视着扰动不宁的火焰。火光闪烁摇曳,就像她眼中的思绪。她所知的支离破碎的信息从火中浮现,她将之翻来覆去编织成一个个不成形状的形状,一个接一个。她知道,在脚下遥远的深处,有御地者死去的孩子永远坚硬地凝结在记忆中;落在她双手上的颤动火光也许能在私密的黑暗中照见他们的脸,却再也无法温暖他们。那些从同一片黑暗中产生,在达南宅里重见天日、打造成形的星星,在这火光中会散发如疑问般强烈的光芒,但它们究竟在整个庞大架构中占据什么位置,却没有答案。关于那些星星的思绪照亮她的脑海,就像艾斯峻给的那颗蓝白石头;她再度看见那张陌生的脸,总是就快要转过身来,呈现出他的身份。另一张脸出现在她脑海中,是一名竖琴手神秘清癯的脸,是他握着瑞德丽犹疑的手指放在她的第一支笛子上,是他以无瑕的琴声和警醒的心智,担任至尊几世纪以来的使者。那张脸一直是一副面具,那个带着摩亘离开赫德、一路走到毁灭边缘的朋友,其实好几个世纪以来都是陌生人。
瑞德丽动了动,火焰分散又聚合。没有一件事拼凑得上,一切都显得不合逻辑。伴随着大海的竖琴声,伊泷跃入她的脑海。伊泷出身的大海赐予她和麦颂天赋的力量,却也几乎置摩亘于死地。她内心有某种东西曾在看见国王之嘴平原的古城遗迹时,因回忆而哭泣;她内心有某种东西曾压迫她的脑海,想获取那颗小蓝石核心所包含的危险知识。摩亘骑马要到至尊的居处,至尊的竖琴手却扭转他的路径,使之通往惊恐。一名巫师从摩亘脑海中除去他与生俱来的权利,而国土律法除了至尊之外无人能更动,至尊却什么也没做。她闭上眼睛,感觉汗水在发际发痒。岱思以至尊之名行事已经五百年,这五百年来,人们给予他绝对的信任,他却依循自身某种私密的思维,做了史无前例、无法想象的事,参与谋害一名国土统治者。早年间,有些人只因为动了这种念头就被震怒的至尊毁灭。至尊为什么没有采取行动,对付这个既背叛佩星者也背叛他的人?他为什么没有采取行动对付亟斯卓欧姆?为什么……瑞德丽张开眼睛,熊熊火光刺痛她大睁的瞳孔,她眨眨眼,一时眼中的房内满是火光。亟斯卓欧姆大可藏身在辽阔的内地荒野,而且也应该觉得需要躲藏,但他为什么把摩亘拘禁在离俄伦星山那么近的地方?在那漫长的一年中,摩亘紧紧攀附绝望以求一线生机时,岱思径自弹奏竖琴,为什么至尊从不曾听到那琴声?或者他其实听到了?
瑞德丽摇晃着站起身,从炙热的火焰旁走开,从一个不可能的、骇人听闻的、在她脑海中逼近字句边缘的答案旁走开。门帘掀开,安静无声,静得几乎像是火焰的幻影。她在半明半暗中隐约看见一个深色头发的女人,以为那是莱拉。然后她望进女人那双沉静的深色眼睛,内心深处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入定位,仿佛一颗石头掉在以西格山底充满沉思的阒静中。
她低声说,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开了口:“我想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