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这把胡子,害我都认不出来了。你已经三年没离开以西格,也该——”她突然住口,手握得更紧,“埃里欧,你有没有带来什么赫德侯的消息?”
“很抱歉,”他以温和的语气说,“没有任何人见过他。我搭商船从克拉尔南下,一路上停靠五个地方,我已经数不清这样回答过多少人了。不过我倒是有件事要告诉你父亲。”他又微微一笑,摸摸瑞德丽的脸,“你总是这么美丽,就像安恩一样。不过你一个人待在雷司的猪群里做什么?”
“我来跟他的养猪妇聊聊,她很有智慧,很有趣。”
“是吗?”埃里欧看着养猪妇,后者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雷司神色凝重地说:“我还以为你已经够大了,不会再这么胡闹。你独自从安纽因骑马来这里实在太离谱,我真惊讶你父亲会——他确实知道你在哪里吧?”
“他大概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你是说你——”
“哦,雷司,如果我想做蠢事、让自己出丑,那是我自己的事。”
“真是的,你看看你!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
她不假思索地举起一只手想抚平头发,但又放下。她冷冰冰地说:“这也是我自己的事。”
“你这样太不像话了,跟我的养猪妇混在一起,像个——像个——”
“雷司,我和她有亲戚关系,她说不定跟我一样有权住在安纽因宫廷里。”
“我不知道你们有亲戚关系,”埃里欧感兴趣地问,“怎么回事?”
“玛蒂尔……是个很忙的女人。”
雷司深吸一口气。他思索着说:“你需要一个丈夫。”他一拉缰绳掉转马头,瑞德丽看着他挺直强壮的背影和有力的动作,感到一阵莫名的焦急不安。埃里欧伸手按在她肩上。
“别放在心上。”他安抚着,“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去?我很想听你吹那支笛子。”
“好吧,”她肩膀略略一垮,“好吧,既然你也在。但是先告诉我,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父亲,还特地千里迢迢从以西格下来?”
“哦,”她听出埃里欧声音里突现惊异,“是跟赫德侯——跟佩星者有关的事。”
瑞德丽咽下一口口水。猪群也仿佛认出了那个名字,响亮的呼哧声突然静歇。本来低头看脚的养猪妇抬起头。“呃,什么事?”
“是达南的孙子碧尔告诉我的。你一定听说了,摩亘那晚从以西格的隐秘深处取得那把剑,杀死三个易形者,救了他自己和碧尔一命。碧尔跟我一起工作时,问我御地者是什么,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问他为什么问。他说,他听到摩亘告诉达南和岱思,说那把镶星的剑是在失落之人洞穴里找到的。那洞穴除了羿司从来没人去过,而剑是御地者那些死去的孩子给他的。”
养猪妇的烟斗掉落在地,人猝然起身,吓了瑞德丽一跳。她模糊的表情如面具般剥落,显露出深深刻画着力量和悲伤的神态,那神态来自某种远超过饲养雷司猪群的知识。她吸了口气大喊:“什么?”
那声嘶吼像一道雷电在宁静的天空中炸开,瑞德丽徒然举起双臂掩住耳朵,在自己的叫声之外听见人立的马匹惊恐尖鸣,还有众人挣扎着要控制住它们的气喘吁吁,然后是一阵与养猪妇的嘶吼同样出人意料的可怕声音:全赫尔的猪群都痛苦激动地嚎叫抗议起来。
瑞德丽睁开眼。养猪妇消失了,仿佛被自己的嘶吼震散。数目庞大的笨重猪猡发出痛苦惊吓的尖嚎,整群站立起来盲目四顾,像一波巨浪聚涌,恐慌之情荡漾扩散到猪群最远那端。她看见大公猪闭着眼团团转,幼猪将头半埋在拱起、长着鬃毛的背脊之间,怀孕的胖大母猪摇摇晃晃地站起。这番奇怪的吵闹和挤到身边的猪吓坏了马匹,它们猛扭身躯,马上的人几乎控制不住。有匹马后退时踩到一头小猪,双方恐惧的尖叫如宣布开战的号角响彻整片空地。蹄子咚咚踩踏,尖叫呼哧声不绝于耳,赫尔九世纪以来的骄傲就这么整群朝前冲涌而去,卷走身不由己的人和马。瑞德丽以不甚文雅的敏捷动作爬到橡树上避难,看见雷司拼命试图掉转马头来接应她,但他和随从都被席卷向前,放声大笑的埃里欧也随之而去。猪群愈跑愈远,消失在远方的树林间。瑞德丽跨坐在树枝上,被那声嘶吼震得渐渐头痛起来。但想到猪群簇拥着赫尔领主一起跑到大老远的安纽因,跑进国王的会议厅,她就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三天后的薄暮时分,瑞德丽疲倦地骑马进入父亲的宅院,发现有些猪已经先到一步。内墙上挂满业已抵达的王公贵族的旗帜,赫尔的旗帜在暮色中静垂,下方有个围栏,圈住七头筋疲力尽的公猪。她忍不住停步再次大笑,但这次的笑声比较收敛,因为她知道接下来就得面对麦颂。一名马夫赶过来牵马,她纳闷宅里有那么多人,为什么还这么安静。她走上台阶,穿过敞开的门走进大厅,厅里有好几长排空荡的桌子和散乱的座椅,却只有埃里欧、杜艾、国王三人。
听见她的脚步声,三人转过头来。她有些迟疑地说:“其他人呢?”
“出去了,”麦颂简洁地说道,“去找你了。”
“整个议会的人都去了?”
“整个议会的人都去了。他们五天前离开,八成全四散在安恩三大地区,就像雷司的猪群一样。最近一次有人看见雷司时,他正在奥牟试着把猪赶成一群。”麦颂的声调很不耐烦,但眼神中没有怒气,只有某种隐瞒,仿佛正在思考一件与此毫不相干的事,“你难道没想过有人会担心吗?”
“如果要我说,”杜艾朝酒杯里咕哝,“我看他们不像搜索队,倒像是狩猎大会,较量谁能把奖品带回家。”他脸上的某种神色让瑞德丽看出他和麦颂又起了争执。他抬起头说:“你让他们像一群出笼的鸟飞出去,但你明明可以把那些王公贵族控制得更好。我这辈子从没看过议会这么混乱,而且你希望他们混乱。为什么?”
瑞德丽在埃里欧身旁坐下,他给了她一杯酒和一个微笑。麦颂站着,听见杜艾的话,难得地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难道你没想到我是担心她吗?”
“你听到她不见时并不意外,也没叫我去找她,不是吗?事实上,你比较想派我去凯司纳。把我支开之后你要做什么?”
“杜艾!”麦颂恼火地喝道,杜艾在椅子上动了动。国王严厉的眼神转向瑞德丽:“我明明叫你离赫尔远一点。你对雷司的猪群和我的议会都造成不小的影响。”
“对不起。但我告诉过你,我需要离开这栋房子一阵子。”
“有这么严重吗?严重到非得不辞而别,在没人护送的情况下骑马到赫尔不可?”
“是的。”
瑞德丽听见他叹了口气。
“要是我连自己家里都管不好,怎能要求全国上下服从我?”这问题只是修辞性的反问罢了,他对自己的国土和家庭都能予取予求。
杜艾带着顽固而又疲惫的耐性说:“如果你起码就这么一次试着解释自己的想法,情况会有所不同,就连我也会听从你的命令。试着简单告诉我,你为什么认为派我去把卢德带回家是如此势在必行,只要告诉我就好,我就会乖乖去。”
“你们还在吵那件事?”瑞德丽说,好奇地瞧着父亲,“你为什么要杜艾去找卢德回来?为什么要我离赫尔远一点?你明知我在雷司的土地上就跟在自家花园里一样安全。”
“杜艾,”麦颂言简意赅地说,“你要是不去凯司纳带回卢德,我就派一艘船直接命令他回来。你认为他会比较喜欢哪一样?”
“但是为什么——”
“让他去想破头吧,他学的就是解答谜题,这会让他有点事情可做。”
杜艾紧紧交握双手。“好吧,”他声音紧绷地说,“好吧。但我不是解谜人,我喜欢别人解释清楚。如果你不向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你要那个若你死了就会成为我的国土继承人的人回到这里来,跟我待在一起,那么,我以玛蒂尔的骨头发誓,我宁可让赫尔的幽灵进门,也不会把卢德叫回安纽因。”
麦颂脸上猛然冒起一阵令人胆寒的无比愤怒,吓到了瑞德丽。杜艾的脸色依然坚决,不过她看到他咽了一口口水。杜艾松开双手,紧抓住桌边,低声说:“你打算离开安恩。”
沉默中,瑞德丽听见远处海鸥微弱的吵嚷声。她感觉有某样坚硬的东西、某个自那漫长冬季便滞留在她内心的字词融化了。一时间泪水涌入她的眼,麦颂在她眼中变成模糊的影子。“你打算去俄伦星山,去问赫德侯的事。求求你,我想跟你一起去。”
“不。”但那影子的声音是温和的。
埃里欧缓缓摇着头,小声说:“麦颂,不行啊,任何有点头脑的人一定都想得到——”
“想得到他所盘算的,”杜艾插话,“并不只是往返俄伦星山一趟。”他站起身,椅子刮擦石板地发出抗议,“对不对?”
“杜艾,现在是非常时期,就连空气里都有耳朵,我不打算把我要做的事对全世界大声嚷嚷。”
“我不是全世界,我是你的国土继承人。你这辈子从不曾感到惊讶,连摩亘赢了匹芬的游戏,连埃里欧带来御地者之子苏醒的消息也一样。你的思绪就像棋局,步步计算仔细,但我想就连你也不确定跟你下棋的这个对手是谁。如果你只是要去俄伦星山,就不会叫卢德回来了。你不知道你要去哪里,对不对?也不知道你会发现什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回来?你知道如果三大地区的王公贵族在这里听到这件事,他们会激动得把天花板上的石块都吵翻。为了一件与你无关、只是赫德和至尊之间的事,你就要留下我独自面对群情激愤,还要牺牲你国土的和平。”
“至尊。”国王的话语里带着某种严苛、不悦的声调,使这名字听起来几乎陌生,“摩亘的人民简直不知道赫德以外还有世界存在,而且,除了某件意外,我几乎怀疑至尊知不知道摩亘存在。”
“这些都跟你无关!你对至尊应尽的职责是统治安恩,你若松懈了三大地区的那些束缚——”
“我不需要别人提醒我该尽什么责任!”
“你眼看着就要离开安恩,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还好意思对我这么说!”
“你难道不能信任我吗?我权衡两者,判断另一件事比安恩暂时的混乱更紧迫沉重。”
“暂时的混乱!”杜艾吐出一口气,“如果你离开安恩太久、跑得太远,你会让这片国土陷入大乱。如果束缚三大地区的那些东西松脱了你的掌控,你会发现赫尔和奥牟死去的历代国王围攻安纽因,匹芬还会晃进这大厅来找他的王冠。这是假设你回得来的话。如果你跟摩亘一样消失不见,经过好长一段令人心力交瘁的时间都没回来,这片国土会陷入恐怖的混乱啊。”
“是有这种可能。”麦颂说,“在安恩悠久的历史中,它要对抗的最棘手挑战就是它自己。它熬得过去。”
“这里还能发生什么比那种人鬼大乱更糟糕的事?”杜艾提高音量,愤怒而绝望地斥责不为所动的国王,“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的国土?你无权这么做!如果你不小心一点,你会失去国土统治力的。”
埃里欧倾身紧抓住杜艾的手臂。瑞德丽站起来,努力想找出能平息两人情绪的话语。此时她看见一名陌生人走进大厅,杜艾的叫喊声使他突然停下脚步。那人很年轻,穿着简朴的羊皮和粗糙的羊毛,他惊奇地环顾华美的大厅,而后不自觉地呆呆盯着瑞德丽看了一会儿,眼里那份麻木可怕的悲伤令她心跳都停了。瑞德丽朝他走近一步,感觉仿佛永远踏出了可预知的世界。她脸上的某种神色使争执为之停顿。麦颂转过身,陌生人不安地动了动,清清喉咙。
“我是——我叫卡浓·马斯特,在赫德侯的土地上种田。我有消息要带给安恩国王,是——是赫德侯派我来的。”
“我就是安恩的麦颂。”
瑞德丽又往前走了一步。“我是瑞德丽。”她低声说,喉头仿佛有某样东西在扑打挣动,像只受困的鸟,“摩亘是不是……哪一位赫德侯?”
她听见麦颂发出一个声音。一时间,卡浓·马斯特哑然注视着她,用非常轻的声音说:“埃里亚。”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沉默中,国王的疑问像石头落下:“怎么会?”
“没人——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卡浓·马斯特稍顿,咽了咽口水,“埃里亚只知道摩亘在五天前死了。我们不知道他怎么死的或死在哪里,只知道事情发生在很奇怪、很可怕的情况下。埃里亚知道这点,因为这一年来他一直梦见摩亘,感觉有某样东西——某种无名的力量在压迫摩亘的心智。他好像——他好像没办法摆脱它,到最后好像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们连猜都无从猜起。五天前,国土统治力传到埃里亚身上。我们想起摩亘最初离开赫德的原因,所以我们——埃里亚决定……”他顿了顿,疲惫的脸稍稍一红,局促地对瑞德丽说,“我不知道当初你会不会愿意来赫德,如果你来,我们都会——我们都会非常欢迎你。但我们认为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我以前去过凯司纳一次,所以我说我来。”
“我明白了。”瑞德丽试图平抚喉头的颤抖,“请你告诉他——告诉他,我当初很愿意去,很愿意。”
卡浓·马斯特低下头:“谢谢你。”
“一年了。”杜艾低声说,“你们知道摩亘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明明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别人?为什么不早点让我们知道?”
卡浓·马斯特双手紧紧握起,痛苦地说:“我们——我们现在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那时候——那时候我们只是一直抱着希望。赫德人从来不曾向赫德以外的人求助。”
“至尊有什么表示吗?”埃里欧问。
“没有,什么也没有。但是,毫无疑问,至尊的竖琴手总归会出现,代至尊致哀——”他停口,咽下声调中的苦涩怨恨,“对不起。我们——我们甚至没办法把摩亘葬在他自己的国土上。出了赫德,我就跟绵羊一样无知,等我踏出这栋大宅,我连回家该往哪里走都不太清楚。所以我必须请问你们,是不是在赫德以外的地方,这种事情太常发生在国土统治者身上,因此连至尊都见怪不怪了?”
杜艾动了动,但麦颂赶在他之前开口:“从来没有。”国王断然说道,眼里某种闷烧的情绪引得卡浓向他跨出一步。卡浓声音都哑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杀了摩亘?如果连至尊都不在乎,我们能向谁要答案?”
安恩国王似乎咽下了一声足以震碎大厅窗玻璃的嘶吼,简明扼要地说道:“我以安恩历代未受征服的国王的骨骸发誓,就算得向死人探问消息,我也会替你们找到答案。”
杜艾把脸埋进手里,说:“这下可好了。”接着他在卡浓惊愕的注视下大吼:“如果你像个穿街走巷的小贩一样在疆土内到处乱逛,结果让杀死摩亘的那股黑暗力量抓到时空以外的地方,那就别费事用你的梦境来烦我,因为我绝不会去找你!”
“那就接掌我的国土。”麦颂轻声说,“杜艾,疆土内有样东西在啃噬所有国土统治者的心智,在大地之下翻腾搅动,它的恨意比赫尔死者骨骸里的恨意还多。等它终于醒来时,这片国土没有一根草逃得过。”
麦颂消失得其快无比,杜艾吓了一跳,站着呆瞪着空气。麦颂就像风吹熄的黑暗火焰一样不见了。惊呆的卡浓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做梦也没想到——”
“这不是你的错。”埃里欧温和地说。他面无血色,一只手按在瑞德丽的手腕上,瑞德丽视而不见地看着他。他对杜艾说:“我会留在赫尔,尽我的一份力量。”
杜艾将双手揉过脸庞,拢向头发:“谢谢你。”他转向卡浓说,“你可以相信他,他会找出是谁杀死了摩亘,为什么而杀,然后他会告诉你们,就算得从坟墓里爬出来也一样。他已经发下这个誓,誓言的束缚力是超越生死的。”
卡浓打了个冷战:“在赫德,事情简单得多,东西死了就是死了。”
“我真希望安恩也是这样。”
瑞德丽凝望着窗外渐暗的天空,突然碰碰杜艾的手臂:“杜艾……”
一只老乌鸦随着一阵风飞到花园上空,振翅往北飞越大宅屋顶。杜艾的眼神跟随着它,仿佛内心与那只不慌不忙、不疾不徐的飞鸟有某种关联。他疲惫地说:“我希望他别让人打下来当晚餐煮了。”
卡浓吃惊地看着他。瑞德丽注视着那双在蓝灰暮色中拍动的黑色翅膀,说:“应该有人到凯司纳告诉卢德。我去。”然后她双手掩嘴,开始哭泣,为一个身穿初级御谜学白袍的年轻学生哭泣——他曾把贝壳凑在她耳边,让她听见大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