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接受……还不能。”摩亘将一只手按在石块上,准备离开。他抬起头,在天空中寻找一个无法在自己脑海中找到的东西,但天空一片苍白,毫无动静。“瑞德丽呢?”
“她跟我一起待了一阵子。”大君说。她的脸色非常宁静,仿佛使全世界为之静止的冬日早晨。“我以为她去找你了,但也许她也需要一点时间哀悼亲人。”摩亘迎视她的眼,她的微笑触动了他的心弦。“摩亘,他死了,但有一小段时间,你让他有了一个能爱的对象。”
“你也是。”摩亘低声说。然后他转过身去,想在疆土某处为自己的心找到抚慰。他变成了雪或空气,也或许保持原形,他不确定,只知道自己在雪地上没留下任何能让人跟循的足迹。
他四处漫游,变过许多形体,重新修补破裂的束缚,直到全疆土没有任何一棵树、一只昆虫、一个人是他意识不到的,只有一个女人除外。无所不在、好奇心无穷的诸风告诉他,伊姆瑞斯无家可归的贵族和士兵住进艾斯峻的宫廷,商人则力抗汹涌的波涛,把安恩和赫伦的谷物及赫德的啤酒运送到这片惨遭战火摧残的国土。风还告诉他,雪麟回到了欧斯特兰,安恩国王再度把死者束缚在三大地区的土地里。风听着众巫师在凯司纳讨论重建朗戈的伟大学院,师傅则安静地为列单上最后几个未解的谜题写上答案。摩亘感觉亥尔在等着自己,在他冬天的火堆旁,狼群绕在他腿边守望。他感觉大君的眼神不时穿透屋墙、翻越山丘,看看他有没有出现,看看瑞德丽有没有出现,寻思两人身在何方。
摩亘试着让自己不再哀伤,像一团纠缠的老树根一样在荒原上一坐数日,逐渐拼凑竖琴手的那场游戏,回想并了解了他的每一个行动。但了解不能带来安慰。他试着用琴声抚慰自己,他的竖琴广及整片夜空,上面镶满星星,但仍无法让心得到安宁。他心乱如麻,从寒冷的秃峰移动到安静的森林,甚至出现在酒馆和农舍的火炉边,旁人当他是寒冬路过的陌生人,对他亲切以待。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要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竖琴手的幽灵在他心中飘荡不已,不肯停息。
一天,摩亘从北方荒原的风雪中抽离出自己,觉得必须南下,却不太确定为什么。横越疆土的一路上,他不停变换形体,却没有任何形体能带来安宁。他与逐渐北上的春意交错而过,心绪随之更加紊乱。从西边和南边吹来的风充满耕土和阳光的味道,为他的风之竖琴增添了较为温和的声音,他自己的情绪却不温和。他以熊的形体摇摇晃晃地走过森林,以鹰的形体猛飞过正午的阳光,还变成一只海鸟,在一艘商船的船首待了三天,随船在海里颠簸起伏,直到水手觉得这只鸟的眼神静定得奇怪,把他赶走。他沿着伊姆瑞斯海岸前进,有时飞,有时爬,有时与野马群一同奔驰,直到抵达米尔蒙海岸。然后他循着记忆中的气味,来到风之平原。
在平原上,他找到一名赫德侯的形体,双手有疤,脸带三颗星。战役的回音响彻他全身,石块无声地坍落消失,草叶像断了的琴弦般颤抖。逐渐西沉的一道阳光灼亮地射进他的眼。他转过身,看见了瑞德丽。
瑞德丽在赫德,坐在托尔上方海滩的一块岩石上,捡起贝壳往海里丢,潮水在她四周拍打飞溅。她脸上神情奇特,混合着心绪不宁和忧伤,似乎正反映着摩亘心里的感受。那神情像一只手一样牵引他,他飞过水面,在阳光中闪烁隐现,以自己的形体出现在瑞德丽面前的岩石上。
瑞德丽抬头无言地凝视他,手里还拿着一枚贝壳;摩亘也想不出能说什么,不知自己是否已在北方荒原忘记了所有的语言。过了一会儿,他在瑞德丽身旁坐下,只想靠近她。然后他接过她手中的贝壳,丢进浪潮里。
“你一路把我从北方荒原引到这里。”摩亘说,“那时候我……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是什么样子。某种很冷的东西吧。”
片刻后她有了动作,拂开摩亘眼睛上一绺蓬乱的发丝。“我还在想,不知你会不会来这里。我想,等你准备好了,就会来找我。”瑞德丽听起来似乎很认命,向某种超乎他理解的东西认命。
“我怎么会晓得要来?你离开风之平原后,我根本不知道你在哪里。”
她盯着摩亘看了一会儿。“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你是至尊啊,连我下一句要说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摩亘从裂缝里捡出一块贝壳的碎片,抛进潮水中,“你跟我的脑海之间没有束缚。我要是知道你在哪里,早就来了,可是我根本不知从何找起。”
她看着摩亘,沉默不语。摩亘终于迎视她的眼,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她的发有海盐的味道,脸逐渐晒成棕色。“我被幽灵缠绕。”他说,“我想我的心被埋在那堆石头底下了。”
“我知道。”瑞德丽亲吻他,往下挪挪身子,把头靠在他肩窝。一波海浪翻腾到两人脚边,退去。托尔的码头正在重建,从北方运来的松木一根根躺在海滩上。她望向海的那一头,凯司纳在逐渐消退的天光中半明半暗。“御谜学院重新开放了。”
“我知道。”
“如果你什么都知道,我们要谈什么?”
“我不知道,大概什么都不谈吧。”摩亘看见一艘船从托尔开出,船上载着一位赫德侯和一名竖琴手。船停靠凯司纳,两人下船,开始他们的旅程……他动了动,不知这一切何时才会结束。他把瑞德丽抱得更近,脸颊贴着她的发。在这暮色的微光中,他很想弹琴,但镶星竖琴已毁,琴弦被哀伤割断。他摸到紧攀岩石的一只贻贝,想到自己从来不曾变成贻贝。大海偶现片刻的宁静,在岩石旁微微晃荡,那一刻,他几乎听见一首曾经深爱的乐曲的片段。
“你把那些御地者怎么了?”
“我没杀他们。”他轻声说,“我连他们的力量都没动,只把他们束缚在俄伦星山里。”
他感到瑞德丽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本来我都不敢问。”她低声说。
“我没办法摧毁他们。我怎么下得了手?他们是你的一部分,也是岱思的一部分……要解除他们的束缚,要么他们死,要么我死,就看谁死在前头了……”他疲惫地观想未来的几千年,“御谜学。这就是结束吗?是不是所有谜题最后都会结束在无门的塔里?我觉得我好像是用一颗又一颗石头、一道又一道谜题慢慢盖起那座塔,可是最后一块安上去的石头却毁了它。”
“我不知道。杜艾死的时候,我真的好伤心,觉得心撕裂了一块。让他死在那场战争里实在好不公平,他明明是我们当中头脑最清楚、最有耐心的人啊。这道伤口终究痊愈了。但是竖琴手……我总是侧耳等着听见他的琴声,从闪亮的水面下、从光线之下传来……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没办法让他安息。”
摩亘拢住并抚平她被风吹乱的发。在他的意识表层下,永远有众多思绪在持续流动。他随手一汲,便听见翠斯丹边在艾克伦的桌上摆放餐具,边随口跟埃里亚拌嘴;在赫尔,娜恩和赫尔的雷司正看着一头小猪出生;在朗戈,亦弗正在烧毁的巫师图书馆里抢救幸免于难的书本;在众环之城,莱拉正跟一名赫伦的贵族青年交谈,告诉他一些她从不曾提起的、关于朗戈那场战役的事;在风之平原,一把断剑的碎片正逐渐掩埋在草根底下。
他闻到暮色笼罩赫德的味道,充满草地、翻掘过的泥土、太阳晒暖的叶子的气息。那首不是歌曲的歌曲,那段奇异零落的记忆,再度攀上他的心。他努力侧耳倾听,几乎听见了。瑞德丽似乎也听见了,靠着他微微一动,脸上的神色在温暖的落日余晖中变得安宁。
摩亘说:“赫尔有一头会说话的猪刚出生,娜恩和赫尔领主就守在旁边。”
她突然微笑:“这是三百年来第一头。不知道它生来要说什么?摩亘,我等你的时候,得做些事打发时间,于是我探索大海,结果找到一样属于你的东西,现在放在艾克伦。”
“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你要我读你的脑海吗?”
“不要,绝对不要。要是你读了我的脑海,我还怎么能跟你争吵?”摩亘的表情突然变了,她的笑意更浓了。
“是匹芬的王冠?”
“埃里亚说是。我先前从来没见过它。上面缠了一大堆海草和藤壶,只露出一大块像清澈眼睛的宝石……我好爱大海,也许我会住在海里。”
“那我就住在荒原。”他说,“每隔一百年,你从海里发出光芒,我就去找你,或者我用竖琴声把你牵引到风里……”这时他终于听见了它,在一波波潮水来去之间,在他们坐着的岩石里,古老而温暖,深深地固定在大地之上,在海底深处。他的心逐渐怯怯地开启,迎向某种他已经好多年不曾有过的感受。
“怎么了?”瑞德丽仍微笑着看他,眼里满是夕阳的余晖。摩亘沉默良久,聆听,而后牵着她的手站起。两人一同走上海岸边的路,走上峭壁。最后几道阳光倾洒在绿色的田野上,他们面前的路似乎直直地通往光亮。他站住,心像一叶新苗般舒展,听见全赫德、全疆土都散发出一种熟悉的静谧,这静谧来自所有事物的中心。
那沉默深深钻进摩亘的脑海,在此栖息。他不知道它究竟是一段记忆,是他传承的一部分,还是一道没有答案的谜题。他拥紧瑞德丽,难得地不觉得自己非知道答案不可。两人循路走向艾克伦。瑞德丽用宁静的声音开始对他述说珍珠、发亮的鱼群、大海深处潮水的歌声。太阳逐渐落下,朦胧的暮色漫步着走过疆土,走在他们身后的路上,像个一头银发、身后跟着黑夜的陌生人,脸永远朝向黎明。
和平安宁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颤抖着,出人意料地,在摩亘心里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