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得没错吧?”达南喃喃说道,“我说过,变成树就没人找得到你。”他带两人走向通往东塔的楼梯,“我有千百个问题想问,但我是棵耐心的老树,问题可以等到明天早上再说。羿司也在这座塔里,你们在他附近会很安全。”
他们走上盘旋的楼梯,摩亘老觉得有个疑问,终于想到了:“达南,我从没见过你的宅子有人看守。易形者是不是来这里找过我?”
国王的双手握了起来。“他们来过。”他沉重地说,“我的矿工折损了四分之一。要不是羿司在这里跟我们并肩作战,死伤会更惨重。”摩亘停下脚步,国王伸手促他前进:“我们已经为他们哀悼得够久了。要是我们知道那些人到底是什么、要什么就好了……”他感觉到摩亘的某些情绪,那双烦恼的眼坚持向他要求真相。“你知道。”
摩亘没回答,达南也没逼问,但脸上的皱纹突然变得更深。
国王带他们到塔里的一间房,房内的墙壁、地板、家具全披盖着毛皮。空气冷冽,瑞德丽燃起一堆火,仆人也随即到来,带来食物、葡萄酒、更多柴薪和温暖厚重的衣服。碧尔提来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水,挂在炉床上方的钩子上。他对摩亘微笑,眼里满是问题,但很努力地全咽了回去。摩亘脱去穿了好久的罩衫以及毛全纠结成团的羊皮,洗去酷烈的寒风还没从他身上刮走的泥土。梳洗干净、吃过饭后,他穿着柔软的毛皮和天鹅绒坐在火堆旁,惊异地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离开了你。”他对瑞德丽说,“其他一切我几乎都能了解,但就是这一点我不能了解。我居然浪迹到人世之外,离开了你……”
“当时你累了。”她睡意蒙眬地说,“你自己也这么说过。也许你只是需要时间思考。”她躺在摩亘身旁,躺在深及脚踝的毛皮厚垫上,声音里有火堆和葡萄酒的暖意,已是半睡半醒。“或者你是需要一个地方,好开始弹竖琴……”
瑞德丽的声音消失在睡梦里,抛下了他。摩亘为她盖上毛毯,坐了一会儿,没有动,看着光和影在她疲惫的脸上相互追逐。寒风像潮水般轰然拍打在塔墙外,风中有着回音,那音调萦绕着他的记忆。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拿出竖琴,随即想起不能在国王宅里弹那个音,以免打破这里脆弱的平静。
他轻声弹起其他音,弹出民谣片段,弹出风的回音,没有形状,没有旋律。弹了一阵,他停手,坐在那里一再无声地拨动一个音调,某张脸在火焰中不断出现又消失。他站起身倾听,宅里似乎一片寂静,只偶尔传来一些遥远细微的声响。他静静走过瑞德丽身旁,经过门外守卫,没让他们注意到自己离开。他走上楼梯,走到一处挂着白毛皮的门口,门内透出的一道光线落在他脚下。他轻轻掀开门帘,走进半明半暗中,停下脚步。
巫师正在小睡。那是个坐在火堆旁椅子上打盹的老人,留有疤痕的双手摊放在膝上。他看起来比摩亘记得的要高,身穿深色长袍,宽肩但瘦削。摩亘看着他醒来,睁开未受惊吓的浅色眼睛,叹口气,弯下腰摸索柴薪,仔细放进火堆,用手指探摸迟滞的火焰;火焰蹿起,照亮一张坚如岩石的脸,像树木残株一样饱经风霜。他似乎突觉旁边还有别人,一瞬间一动不动宛如石像,摩亘感觉脑海受到轻微得几乎察觉不出的碰触。而后巫师恢复了动作,眨眨眼。
“摩亘?”巫师的声音低沉洪亮却沙哑,充满隐藏的事物,像一口深井,“请进。或者你已经进来了?”
片刻后,摩亘移动。“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他轻声说。羿司摇摇头。
“刚才我听到你在弹琴,但我以为要到明早才有机会交谈。达南告诉我,瑞德丽在北方荒原找到了你。有人追捕你吗?所以你才躲到那里去?”
“不是,我只是去了那里,留在那里,因为想不出任何回来的理由。然后瑞德丽来了,给了我一个理由……”
巫师沉默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端详:“你是个不可思议的人。请坐。”
“你怎么知道我没坐下?”摩亘好奇地问。
“我能看见你面前的椅子。你有没有感觉到我们心智的联结?我正用你的眼睛在看。”
“我几乎没注意到……”
“因为我不是联结你的思绪,只联结你的视野。在通商大路上,我靠着不同人的眼睛前进。偷马贼攻击你们那晚,我知道其中一人是易形者,因为我透过他的眼,看见了你隐藏着让一般人看不见的三颗星。我去找他,想杀死他,他却逃脱了。”
“我循着岱思的琴声走去的那晚呢?你是否也看穿了那个幻象?”
巫师再度沉默,低下头,脸微微一侧,脸上深深的皱纹颤动着,充满无比的羞愧和苦涩。摩亘忍不住朝他踏出一步,震惊于自己竟问得如此无情。
“摩亘,对不起。我不是亟斯卓欧姆的对手。”
“当时你也帮不上忙。”摩亘双手紧抓椅背,“不管你怎么做,一定都会危害到瑞德丽。”
“我只能尽绵薄之力,在你们消失时补强你的幻象,但是……那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你救了我们一命。”记忆中竖琴手那张令人悲伤的脸突然再度出现在眼前,那双眼睛让火焰封缄成一片苍白,呆瞪着半空,直到摩亘在他面前消失。摩亘松手放开木椅,遮住双眼,听见羿司动了动。
“我看不见了。”
他垂手坐下,满心疲惫。风在塔外盘旋呼号,混杂着许多声音。羿司不动,倾听他的沉默。摩亘未打破沉默,羿司便温和地说:“俄伦星山里发生的事,瑞德丽尽她所知都告诉我了。我没进入她的脑海。能让我看看你的记忆吗?或者你想自己讲出来?总之,我必须知道。”
“从我脑海里拿去吧。”
“你现在不会太累吗?”
摩亘微微摇头:“无所谓。你要什么就拿去吧。”
摩亘面前的火焰变小,变成明亮的记忆碎片。他得重新忍受一次内地荒野那段狂乱孤寂的飞行,然后从天上落进俄伦星山深处。塔里涌满夜色,他咽下苦涩一如咽下湖水,视野外的火焰低喃着他不解的语言。一阵风穿透那些声音猛然刮来,将它们从他脑海中卷走。四周的岩石塔墙颤抖着,被一阵风低沉精确的音调震碎。之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他在夏日阳光中打起了盹。然后他又醒来,变成一个奇异狂野的身影,身上的羊皮外套迎风飘动,慢慢沉进纯粹而致命的冬之声里,愈沉愈深。
他坐在火堆旁聆听风声,但风在一圈石头之外,吹不到他,也吹不到火。他动了动,眨眨眼,夜色、火光、巫师的脸复归原位,他的思绪再次聚集在塔里。他倾身趴下,喃喃低语,累得只想融入将熄的火焰。巫师站起身,无声地踱步片刻,直到一口衣物箱挡住去路。
“你在荒原上做什么?”
“弹琴。在那里,我可以弹最低的那个音,那个能震碎石头的音……”摩亘感觉自己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诧异于自己居然还没语无伦次。
“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不知道。也许有一段时间,我有一部分曾经是风……我害怕回来。我该拿这么强大的力量怎么办?”
“使用它。”
“我不敢。我有能控制国土律法的力量,我想要它、想用它,但没有权利这么做。国土律法是君王代代相传的力量,由至尊加以束缚。我会毁了所有律法……”
“也许吧。但国土律法也是全疆土最大的力量来源。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帮助至尊?”
“他不曾要求我帮忙。就像一座山,山会要你帮助它吗?或者一条河?它们不需他人帮助,它们只是存在。如果我去碰他的力量,也许会引起他的注意,让他动手毁灭我,但是——”
“摩亘,你对我为你打造的这三颗星难道一点希望也不抱吗?”
“没错。”摩亘闭上双眼,又努力睁开,吃力得想哭。他低声说:“我不会讲石头的语言。对至尊来说,我只是存在而已。他只看见三颗星从无数世纪的黑暗中升起,在这段黑暗的岁月里,有些叫作人类的无力形体稍微碰触了大地,几乎不对他造成任何干扰。”
“他给了这些人类国土律法啊。”
“我原先是一个拥有国土律法的形体,现在只是一个没有命运的形体,唯一的命运存在于过去。我绝不再碰任何一位国土统治者的力量了。”
巫师沉默,低头凝视火焰,火光在摩亘眼中不断变得模糊。“你对至尊这么生气吗?”
“我怎么能跟石头生气?”
“御地者取用了所有形体。你怎么能这么确定至尊变成过各种形体,就是不曾变成人、说人的语言?”
“为什么——”摩亘话声一顿,低头瞪着火焰,直到火焰烧去脑海中的睡意,让他恢复思考能力,“你要我在疆土内释放我的力量。”
羿司没回答。摩亘抬头看他,重新看见他那张坚毅、古老、充满力量的脸。火焰再度冲刷思绪,摩亘突然想到,或许至尊不一定是他所想象的样子,不一定是一阵说着石头语言的风,而是某个遭到追捕、易受伤害、身处险境的对象,只能以沉默当作唯一的武器。这思绪让他一动不动,思考着。他渐渐意识到,在自己的问题和答案间,沉默正一刻一刻累积。
摩亘停止呼吸,聆听那缠绕着他的奇异沉默,仿佛那是他曾经珍惜的事物的回忆。巫师的手稍稍伸向火光,握起,握住掌心的疤。他说:“疆土内四处是释放而出的力量,都在寻找至尊。你的力量不会是最糟的,毕竟,有一套特殊的规范束缚着你,其中最美好也最难理解的一项,似乎是爱。你可以征求诸位国土统治者的允许,他们信任你。当你和至尊似乎都不存在于疆土上的任一角落时,他们便陷入无比的绝望。”
摩亘低下头:“我没想到他们。”他没听到羿司移动,直到巫师的深色长袍拂过椅子。巫师一手按着他的肩,动作非常温和,仿佛摸着一只心怀畏惧、怯生生闯入他沉静里的野生动物。
那只手的碰触让摩亘心中的困惑、愤怒、争执全都流走了,连抗拒这巫师微妙力量的气力和意志也消失了,只留下沉默,还有一股难以理解的无助的渴望。
“我会找到至尊的。”摩亘说。接着他又开口,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承诺:“没有任何东西能毁灭他。我发誓。没有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