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根本算不上存在,你已经没有怀疑的能力了,连安恩的幽灵都比你更有自我意志。我甚至看不出你到底是死是活,不知道你是不是跟那些巫师一样,虽受力量束缚,但内心深处多少还算活着。”摩亘稍稍压低声音,“我可以替你对抗他们。为了得到自由,我甚至愿意这么做。”

握住他手臂的手松开了。摩亘摸索着探进那被大海填满的陌生心智,寻找其中的名字,却找不着。他挣扎着穿越涨涌的大浪和潮水,直到巫师的心智把他抛回自己意识的岸边,他拼命大口喘气,仿佛先前忘记了呼吸。他终于听见巫师的声音在黑暗中退去:

“对于你,‘自由’这个词不存在。”

摩亘睡了一会儿,试着恢复体力。他梦见水,强烈的干渴让他醒来。他摸索着探向湖水,试着再喝一点,没咽下就又吐出,跪着拼命咳嗽。他再度漂回昏乱的睡梦中,又梦见了水。他感觉自己落进水里,周遭是一片冷凉的黑暗,愈来愈深,沉进它静止的中心。他吸进了水,惊慌地呛醒,几乎溺毙。一双手将他拉出湖外,让他在湖岸上呕出苦涩的水。

水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些。他安静地躺着,凝视着黑暗寻思,如果让黑暗填满脑海,不知黑暗是否也会像水那样将他溺毙。他让黑暗慢慢渗进思绪,直到那长达一年的黑夜记忆压倒了他,惊慌之余,他在空气中点燃火焰,短暂地瞥见亟斯卓欧姆的脸。巫师伸手拍向他的火焰,刹那间火像玻璃般变成碎片。

摩亘低声说:“每一座无门的塔,都有一道开门的谜题。这是你教我的。”

“这里就有一扇门,一道谜题。”

“就是死亡。但是你不相信,否则你刚才就会让我淹死。如果至尊对我是生是死都不感兴趣,你要怎么办?”

“等待。”

“等待。”摩亘躁动不安地动了动,昏乱的思绪冲向某个答案,“易形者已经等了好几千年。在他们束缚你的前一秒,你找出了他们的名字。当时你看到了什么?有什么东西强大得足以赋予御地者力量?御地者存在的力量及律法来自所有生物,来自大地、水火,来自风……至尊被易形者赶出俄伦星山,然后你来了,发现传说中至尊所在的王位大殿空无一人。你变成了至尊,玩着权力的游戏,等待着某个人,那些石头孩子只知道那人叫‘佩星者’。你监视所有具备知识和力量之处,把巫师聚集到朗戈,还在凯司纳教书。结果有一天,一个赫德侯的儿子来到凯司纳,靴子上沾着牛粪,脸上带着一个问题。但那还不够。你现在仍在等,易形者也在等,等待至尊。你们用我当饵,但他若对我感兴趣,早就可以在这里找到我了。”

“他会来的。”

“我很怀疑。至尊任你欺骗疆土好几个世纪,显然他对疆土内人民或巫师的福祉并不感兴趣。他任你夺走我的国土统治力,为此我该杀了你。他对我不感兴趣……”摩亘再度沉默,看着黑暗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听着聚集冻结在每一滴液体岩石中的沉默,说,“有什么强大得足以摧毁御地者的城市,还迫使至尊躲藏?有什么跟御地者一样强大?”他又沉默了,然后一个答案浮现在他脑海深处,像一抹火焰一样燃烧成灰。

摩亘坐了起来,突然间空气似乎变得稀薄火热,他觉得呼吸困难。“易形者……”刀锋般的干渴再度泛上喉头,他双手遮眼,聚拢视线中的黑暗。有声音在低语,来自他的记忆,来自他周遭的岩石:战争不曾结束,只是沉寂下来,等待重新集结的时机……海里来的那些人。埃多伦,塞克。他们毁灭我们,因此我们无法继续生活在大地上,无法统御大地……是御地者那些死去的孩子的声音。摩亘的双手沉重地落在岩地上,但黑暗仍推挤着他的眼。他看见那个在梦境中碰触一片树叶的孩子转过身来,望向一片平原,脸紧绷地等待着。“他们只要碰触一片树叶、一座山、一颗种子,就能了解它、变成它。瑞德丽看到的就是这一点,她爱他们这种力量。然而他们却互相残杀,把自己的孩子埋在山下等死。御地者通晓大地之上所有语言、所有形体动作的律法。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是不是误打误撞,发现了某种没有律法只有力量的东西?”他的低语声仿佛不是出于自己,而是从梦境中传出,“他们发现了什么?”

他突然沉默,打着冷战却满身大汗。水的味道无情地拉扯他,他又伸手探过去,喉咙饱受干渴的折磨。手在碰到水面之前停住,瑞德丽的脸在他双手间的静止水面上望着他,美得一如梦境,长发飘散在脸旁,仿佛阳光之火。摩亘忘记了干渴,一动不动地跪了很久,低头凝视那影像,不知道也不在乎它是真的,还是自己的渴望所造成的幻影。接着一只手挥过去,打碎那影像,只剩下无数涟漪一圈又一圈朝湖岸彼端扩散。

一股充满杀意、无法控制的狂怒使摩亘陡然站起,他想用双手杀死亟斯卓欧姆,却连看都看不见对方。一股力量一而再再而三地击中他,他几乎浑然不觉痛苦,各种形体比语言还快地闪过脑海,他一一抛开,寻找唯一够强大、足以容纳他愤怒的形体。摩亘发觉自己的身体逐渐消泯无形,一个声响充满脑海,深沉、粗砺、狂野,是来自内地荒野最偏远角落的声音,但那些声音不再空荡,有样东西震遍他全身,在空中劈现一道光。他感觉许多思绪摸索着要进入脑海,但他自己的思绪没有语言,只有一个声响,像一根未调音的琴弦在震荡共鸣。摩亘感觉内心的愤怒扩展开来,遍及石室内所有的空洞和形状。巫师被他抛到洞穴的另一端,像风中的树叶般瘫贴在岩石上。

摩亘顿时醒悟自己变成了什么形体。

他跌回原形,内心的狂野能量突然消失。他跪在石头上发抖,近乎啜泣,畏惧又惊异。他听见巫师踉跄地离开石壁,断断续续喘着气,像是断了肋骨。亟斯卓欧姆在洞穴中移动时,摩亘听见四周满是声音,说着大地的各种复杂语言。

他听见火的低语、叶的颤抖,一只狼在内地荒野孤寂月光中的嗥叫,玉米叶窸窣的谜题。然后远方传来一声响,仿佛这座山叹了口气。摩亘感觉身下岩石微动,一只海鸟发出尖鸣,有人伸出以树皮和光线形成的手,把他掀翻在地。

他感觉有人抽走身旁镶星的剑,苦涩地低声说道:“一道谜题,一扇门。”

他在黑暗深处等待剑锋落下,却没东西碰到他。在两人紧绷的等待中,他突然僵住了,喘不过气来。瑞德丽的声音在一声巨吼中传来,震得洞顶落下石块,震得他不再等待:“摩亘!”

巨吼过后,剑身剧烈嗡鸣,摩亘听见它弹落在石块上。他不由自主地带着惊恐大喊瑞德丽的名字,身下的地面再度拱起。他朝湖的方向滑去,剑也跟着滑落,被他抓住时还在振动,发出奇异的高音,等他收剑入鞘后才静止。又传来一声响,仿佛石壁上有颗水晶裂开了。

裂开之际,那颗水晶唱着歌,一个低沉和谐的音调,粉碎了它自己的核心。其他水晶也开始低吟,山底的地面隆隆震动。洞顶的巨大石块挤在一起,尘埃和碎石嘶嘶落下,半成形的水晶断裂落地,摔得粉碎。蝙蝠、海豚、蜜蜂的语言传遍室内,一股张力穿过空中,摩亘听见瑞德丽的尖叫。他哽咽地咒骂一声,努力站起身。脚下的地面先是低吼,继之咆哮,一侧地面高高掀起,沉重地砸在另一侧上,震得摩亘跌进湖里。整座湖就像放在坚固岩石底座上的巨大圆钵,开始倾斜。

他被一波黑暗的潮水淹没,好一会儿才浮出水面,听见一个声响,仿佛这座被连根拔起的山在呻吟。

一阵风猛然吹进石室,吹得摩亘什么也看不见,叫喊声也给吹得咽了回去。风把湖水吹成一个黑色旋涡,将他一路往下拉扯。被水吞没前他听见一个声音,不知是血液在耳朵里窜流,还是低沉的风声中传来仿佛调得精准的琴弦发出的琴音。

水又把摩亘冲出来,湖愈发倾斜,将他连人带水倒向彼端的石壁。他猛吸一口气潜入水中,试着逆流游开,但水把他冲了回去,往坚实的岩壁上抛。他感觉面前模糊耸立的石壁愈来愈近,这时石壁裂开,水从裂缝中倾泻而出,他也跟着被冲走。轰然如雷的水声中,他听见山最后的震动,埋葬了它自己的心。

湖水把摩亘冲出扭曲的裂缝,冲出岩石缺口,进入翻腾的溪流。他试着脱身,攀抓着边缘,攀抓着满是粗砺宝石的石壁,但那阵风仍与他同在,把他推回水里,推赶着水往前奔窜。溪流暴涨的水冲进另一条溪中,旋涡将摩亘拉下石岸,又把他冲进另一条河。最后河水带着他流出山外,飞溅水沫的激流冲着、抛着,把血管里满是苦涩湖水、快要溺毙的他送进欧瑟河。

摩亘终于爬上岸,趴着紧贴阳光下的地面。那股狂野的风依旧吹袭,参天巨松也让风吹弯了腰,发出呻吟。他呛咳着吐出先前吞下的苦涩湖水,好不容易爬过去要喝欧瑟河清甜的淡水时,风又差点将他吹进河里。摩亘抬头看山,山侧已坍塌下陷了一大块,树木有的被拦腰折断,有的被连根拔起,散落在严重移位的土石上。他极尽目力望去,只见风一路吹下隘口,树木弯得几乎折断。

摩亘试着站立,却已毫无气力。风似乎催赶他离开自己的形体。他伸出手,握住粗大的树根。树在他手中颤抖,他感觉到它苍劲的核心。

摩亘紧攀树身的虬结和洞孔,支撑自己站起,然后松开手向旁边踏出一步,张开双臂仿佛要抱住风。

他的双手、发间长出树枝,思绪如树根纠结在地,身体猛然挺立蹿高,树脂像泪水流下他的树皮。他的名字形成自身的核心,四周围着一圈圈沉默的年轮,脸高高升起在森林之上。他紧抓大地,弯腰承受狂风,消失在自己内心,消失在由他的经历所形成的、饱经风雨刻画的粗硬屏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