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亘,你曾经用我的眼睛看世界,也拥有我的力量。你愈去碰国土律法,人们就愈会记得这一点。”

“我根本不打算乱动国土律法!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已经开始这么做了。”

摩亘瞪着他,轻声说:“你错了,我根本不曾用你的眼睛看世界。你看着我时,究竟看见了什么?”

“摩亘,我是全疆土最强大的巫师,我可以替你作战。”

“那天在通商大路上,有某种东西让你害怕。如今是你需要我替你作战。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在海绿色眼睛的倒影里,看见了你自己力量的局限?他们要我,你不愿意让我落入他们手里,却又不再确定自己是否能对抗一支海草大军。”

亟斯卓欧姆沉默不语,猩红的光影在他空洞枯槁的脸上浮动。“那你能吗?”他轻声问,“谁会帮你?至尊吗?”摩亘随即感觉对方的心智突然骚动,一波思绪笼罩大厅和校园,寻找众巫师的心智,要以自身再度形塑他们、束缚他们。摩亘举剑,三颗星燃起一道锐利的光,射进亟斯卓欧姆的眼睛。他缩身躲开,注意力顿时分散。创立者举起双手,指间有一缕缕光线缠绕,朝三颗星反扫回来,仿佛是三颗星将光吸回。黑暗犹如活物一样盘踞在大厅,连月光都被阻挡在外,摩亘手里的剑变得冰冷,寒意涌入手掌,钻入骨髓,进入眼底。这道束缚麻痹了他的动作、他的思绪,意识到束缚只会更强化束缚,挣扎只会让自己被困得更紧,摩亘便向它屈服,静定在夜色里,他知道束缚仅是幻象,唯一能超越的方法便是接受它,就像接受不可能的事物。摩亘融入这束缚的静止和冰冷之中,于是当那股在某个蒙昧世界里聚集的强大力量终于击向他时,他麻木黑暗的脑海像一块铁一样把它挡了回去。

听见亟斯卓欧姆发出难以置信的怒骂,摩亘即摆脱这道咒语,在巫师消失的前一秒抓住他的心智。最后一股力量划过摩亘脑海,略微震动他的掌控,他意识到自己的耐力也将近极限。但巫师已筋疲力尽,连先前制造的黑暗幻象都被破除,灿烂的星光再度照入,两人周遭的断壁残垣闪着力量的光芒。亟斯卓欧姆举起一只手,似乎想从燃烧的石块里变出什么,又疲倦地放下。摩亘轻轻束缚住他,说出他的名字。

那名字在摩亘的心里、思绪里生根,他吸进的不是力量,而是记忆。他看着世界,寻找亟斯卓欧姆脑海中一些未曾破碎的时刻。

他看见这间大厅最初是何等美丽,窗扇仿佛燃着巫术之火,新镶壁板的墙散发出杉木香。千年前的那一日,一百张脸凝视着他,听他述说巫术的九条训诲。他边说边暗自从那些脑海里撷取关于三颗星的所有知识和记忆,连力量最强大的人也逃不过这探攫。

他在俄伦星山,坐拥扰动不宁的力量。他掌握众国土统治者的心智,并非为了控制他们的行动,而是为了了解他们,研究他始终无法完全驾驭的国土本能。他看着一名赫伦国土统治者独自骑马穿过以西格隘口,离自己愈来愈近,要来问一道关于三颗星的谜题。他一扭那大君坐骑的心智,它嘶叫着人立起来,戴卢卫司大君滚下峭壁,绝望地扑抓着岩壁巨石,石块跟在他身后轰然滚落,以低沉的声音说出可怕的警告。

远在这一事件之前,他惊异地站在俄伦星山的宽广正殿内,古老得不知源头的传说便称至尊在此,但殿里空无一人。石壁上未经采掘的宝石原石黯淡无光,在此代代繁衍的蝙蝠紧攀天花板,王位上结满纤弱如幻象的蛛网。他来,是为了问一个问题,关于以西格山深处一个做梦的人,但这里却无人可问。他拂开王位上的蛛网,坐下来寻思这一片空荡。灰色天光逐渐消逝在腐朽的门扇间,他开始编织幻象……

他站在另一座山里一个沉默美丽的地方,心智与一块白色怪石同在,那白石正做着孩子的梦。他看着那梦境的纤弱影像流过自己,几乎无法呼吸。一座宏伟的城市矗立在一处多风的平原上,在那孩子的记忆中,城市与风一同歌唱。孩子远望那城,心智触摸着树叶,触摸照在树皮上的光线,触摸草叶;孩子从一只蟾蜍静默的脑海中凝视自己,在一条鱼的眼里看见自己模糊的脸,头发在风中飘扬,逗引着一只正在筑巢的鸟的心智。孩子伸手撷取一片叶子的本质之际,梦境下有个问题在跳动,如火焰烧灼他的心,他终于问了出来。那孩子似乎听到他的声音,转过身,双眼如隼鹰的眼一般黑暗、纯粹、脆弱。

“是什么毁灭了你?”

平原上的天空变得灰霾如石,孩子脸上没了光彩,脸紧绷着站在那里聆听。风袭平原,长草翻腾,有个声音开始聚集,广大得超出听觉,让人无法承受。一块石头从城里闪闪发光的墙上松动落下,深深陷入地面,接着又一块砸裂了街道。那声音紧接着炸开,是一声深刻低沉、撼动一切的咆哮,中心有某种摩亘认识的东西,但他再也看不见、听不见。鱼像白色的疤浮在水面上,鸟从树梢坠落……

“这是什么?”摩亘悄声说着,探进亟斯卓欧姆的脑海、那孩子的脑海,找寻梦境的终点。但在他探寻之际,梦境消失在激烈的水流、黑暗的风中,孩子的眼变得白如石块。那张脸成了亟斯卓欧姆的脸,他的眼睛因疲倦而凹陷,映照着白如水沫的光线。

摩亘迷惑不已,努力想重拾探寻的线索,眼角却瞥见影子一闪,他陡地转过头去。星星击中脸孔,他顿觉天旋地转,一时间失去意识。他挣扎着回到粼粼闪动的光线中,发现自己倒在一堆碎石瓦砾上,嘴里的伤口流着血。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的那把剑正抵着心口。

持剑的易形者有双跟那孩子一样白的眼,对摩亘微笑致意,摩亘的脑海里立刻泛起一层锐利恐惧的涟漪。亟斯卓欧姆正瞪着他身后看,他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碎裂的石块当中,被火光染成红金色的夜空,照亮了那张安静美丽的脸。摩亘听见她身后传来激战声,有剑、有矛、有巫术,还有被深海冲净的人骨制成的武器。

那女人一颔首:“佩星者。”声音里没有讥嘲之意,“你看到得太多了。”

“我依然很无知。”摩亘又吞咽一口口水,“你们在我身上到底要什么?我还是得问这个问题。你们到底要我活,还是要我死?”

“两者皆是。也皆非。”女人望向房间另一端的亟斯卓欧姆,“欧姆师傅。我们该拿你怎么办?你唤醒了佩星者的力量。智者绝不会锻造出杀死自己的剑。”

“你们是谁?”创立者低声说,“一千年前,我就已灭去一场关于三颗星的梦境余烬。你们那时在哪里?”

“等待。”

“你们是什么?你们没有真正的形体,没有名字——”

“我们有名字。”她的声音仍然清楚安静,但摩亘在其中听到一种非人的声调,仿佛是石头或火焰正以柔和、理性、永恒的声音说话。恐惧再度穿透他全身,像一阵隆冬酷寒的风,以丝绸和冰雪织成。他将自己的恐惧形成一个谜题,声音听起来麻木。

“至——至尊逃离俄伦星山,是为了躲避谁?”

一股力量涌起,女人的半边脸变成金色流体。她没回答摩亘。亟斯卓欧姆张开嘴,深深的吸气声在这片混战中听起来清晰,宛如退潮。

“不。”他后退了一步,“不。”

摩亘直到心口突然一痛,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正伸向巫师。“怎么回事?”亟斯卓欧姆恳求,“我看不见了!”冰冷的金属逼迫摩亘躺回地上,他急不可遏,剑柄上的三颗星随之冒出火焰,烫得那易形者一松手,剑铛然落下,在地上冒烟。摩亘试图起身,易形者扭住他罩衫的领口,举起遭剑柄烧伤的手正要打下,摩亘瞪着那双毫无表情的眼,将一股燃烧的力量像一声叫喊一样撺入他脑海,叫喊却消失在一片翻腾着的冰冷的海里。易形者放下手,拉起摩亘,任他呆站着,任他困惑于易形者的力量和克制。情急之下,摩亘最后一次将思绪的触角抛进巫师脑海,却只听见大海的回音。

激战涌进断壁残垣,易形者将商人、筋疲力尽的战士、大君侍卫节节逼退到大厅,手持骨头与沉船之铁所制成的刀剑,在混战中无情地劈砍。摩亘还来不及动弹,就看见两名侍卫被杀。他猛喘着气伸手够剑,易形者趁他弯腰时抬膝朝他胸口一顶,他颓然倒下,双手着地,发出喑哑的声音拼命想吸进空气。室内变得非常安静,他只看见自己手指下的瓦砾。令人晕眩的沉默在四周盘旋,绕着一处中心回旋,他听见那中心有单单一声清楚、纤细的琴音,仿佛从梦中传来。

打斗声再度涌上来,摩亘听见自己在拼命粗声喘气。他抬头找剑,看见莱拉在门口的商人之间闪躲攻势。他感觉喉头一阵刺痛,想大喊出声,想止住打斗让莱拉脱身,但力气已尽。莱拉一路打过来,愈来愈近,脸色疲敝憔悴,黑眼圈有如瘀血,罩衫和发上都有干涸的血迹。她扫视战场,突然看见摩亘,手中矛枪一转,朝他的方向掷来。他没有动,没有呼吸,就这么看着它唰地飞来,射中自己身旁的易形者,易形者随之跌开。摩亘一把抓住剑,摇摇晃晃站起身。莱拉弯腰抄起一名战死侍卫的矛枪,在手中握稳,迅速敏捷地一转身脱手掷出。

矛枪飞过混战的上空,呼啸着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朝创立者心口直奔而去。他的眼是海面雾气的颜色,看着矛枪飞来,眨都不能眨。摩亘的思绪飞得比矛枪的影子还快,看见莱拉的表情变成愕然又疲惫的惊恐,看见她醒悟到巫师因受束缚而无法抵抗,如此杀死他不但称不上高明或光荣,甚至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摩亘想嘶喊,想用吼声折断矛枪,抢救埋藏在一个孩子眼底、一个巫师眼底关于真相的梦境;然而动的是他的双手,从背后的空气中取出竖琴,在琴现形的刹那拨动最低处那根弦,回荡的琴音让他的剑发出痛苦的鸣声,让大厅内外所有武器化为齑粉。

满室沉默似陈年尘埃落定。伊姆瑞斯战士仍难以置信地瞪着手中的金属碎片,莱拉还盯着矛枪在空中碎裂的那一点,离亟斯卓欧姆只有两尺。大厅里寂静无声,只有莱拉慢慢转身。摩亘迎视她的眼神,她看起来突然疲累不堪,累得几乎站不住。尚未战死的少数侍卫正看着摩亘,神色中有挥之不去的绝望。易形者全静止不动,形体突然暧昧不定,仿佛摩亘的下一个动作就会使他们变成一波空无的潮水流走;连冒充爱蕊尔的女人都定住了,看着摩亘,等待着。

摩亘因此略为窥见他人在自己身上看到的可怕力量,那股力量蕴含在他尚未意识到的某处朦胧里。他为自己的一无所知惊愕得手足无措,漫无目的地移动手里的琴,让易形者不敢轻举妄动,却又完全不知该如何处置他们。爱蕊尔看出他细微动作里的迟疑,眼神中只剩下惊讶。

她快步走上前来,摩亘不知她是要拿走竖琴、用他自己的剑杀死他,还是要将他的脑海跟亟斯卓欧姆一样变得如大海般模糊。他捡起剑往后退;一只手碰触他的肩,止住了他。

瑞德丽站在他身旁,火红头发下的脸一片纯白,仿佛同御地者之子一般化为了岩石。她轻轻扶着他,却没看他,轻声对爱蕊尔说:“你们不准碰他。”

深色的眼好奇地看着她:“伊泷的孩子,这是你的选择吗?”瑞德丽一动,摩亘感觉她脑海中那股受制的强大力量挣脱了。一时间,他看见爱蕊尔的形体逐渐剥落磨损,显露出某种古老狂野得不可思议的事物,譬如大地或火焰的黑暗中心。他惊异地呆站原地,面色槁灰,心知就算这个正被瑞德丽逼出原形的东西会要他的命,他也动弹不得。

一声呐喊响彻脑海,惊醒了出神的摩亘。他晕眩地朝房间另一端看去,是先前在城门口看到的那个老巫师,用被光线封缄的奇怪眼睛迎接他的视线。

无声的呐喊再度响彻摩亘内心:快逃!他没动。他不肯抛下瑞德丽,却又帮不了她,感觉自己连思考的能力都已完全丧失。一股力量紧抓住他疲倦至极的心智,猛然使他变形。摩亘叫出声,是隼鹰猛烈锐利的鸣叫。那力量抓住他,像一股黑暗狂野的风一样将他吹出燃烧的巫师学院,吹出陷入苦战的城市,吹入广袤无边、不知何去何从的夜色下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