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爱生怖(2 / 2)

将离 童亮 3716 字 2024-02-18

“因为你的父亲曾经无意之间救助过他和一条井鱼。他为了报恩,不让你父亲承受丧子之痛。”

“难道也是他让您送我到纸马河,让我想起那些已经遗忘的事情吗?”将离看了一眼桌上的纸。莫非这句话也是那报恩的丐半仙早就猜测到的?如果是这样,丐半仙就不是半仙,而是料事如神的神仙了!

没想到法师摇头道:“不是。他只让我来岳州,让你有个寄托之所。”

“那……那您为什么要让我记起那些事情?”

法师笑了笑,看着将离问道:“你是要问我让你记起这些有什么目的吧?”

将离见法师这么问,便不再藏藏掖掖了。他问道:“不知是什么目的,还有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而要用这种方式让我自己想起来?如果你对我和她的事情了如指掌,为何不在教我的时候就将这些往事告诉我呢?”

“有些事情只有到了合适的时候知道才好,有些路只有你自己走了才能真真切切体会。”法师说道。

“我不理解。”将离说道。

“如果那时候我就跟你说有个人在岳麓山等你,你相信吗?就算你相信了,倘若你懵懵懂懂地来找她,那些想找到她的人也就跟着你找到她了。而现在,你知道要保她周全。倘若不让你去纸马河走一遭,你如今即使面对着她,也像上次来岳麓山一样,即使对她感到熟悉亲近,也不会知道缘何如此。”

将离静静地听着。

“很多似曾相识的人,在前世极可能相遇过,相处过,但是永远无法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

“可是……可是我以前不认识您,也未曾有过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不是我前世没有见过您?如果是这样的话,您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呢?”将离问道。

法师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对着外面树上啼叫不停的鸟儿看了一会儿,似乎陷入了对于往事的追忆。

将离披了件衣服,跟他走到窗边。

窗外一棵古老的榕树,枝叶繁茂,冠幅广展。在那密密的枝叶中,有两只麻雀喳喳地互相追赶不已。

“你当然不认识我。”法师指着那两只麻雀说道,“数百年前,有两只鸟儿也曾像它们一样在枝头啼叫玩耍,无忧无虑。其中一只鸟儿以为这就是它的一生,可是另一只鸟儿忽然开启了灵智,想修炼成人。于是,这两只鸟儿便一起修行。后来两只鸟儿修得正果。其中一只鸟儿以为这就是它的一生了,可当初先开启灵智的鸟儿忽然喜欢上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法师侧头看了将离一眼,然后目光继续追寻那两只追逐跳跃的麻雀。

“你知道吗,自古以来,人与妖相爱是禁忌。人的爱最多百年,来世不记今生事。而妖寿命太过漫长,一生可能只会爱上一个人,因此要忍受漫无边际的寂寞和痛苦,会性情大变,会暴戾扭曲,会前功尽弃,会万劫不复。所以,对妖来说,爱上一个人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将离没想到法师会跟他提到关于“爱”的话题。在他的眼里,法师从来都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

“所以,我一直劝她。当然,这里面有我的私心,但这确实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你看,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五百多年了。常有人感叹人生漫漫路途遥远,可是与她对比起来,何止是漫漫,何止是遥远?”法师长叹一声。

“可是她铁了心,不听我一句劝。她跟了那个人,可是那人不但没能与她白头,却英年早逝。他们相约百年,最后竟然相处不到十年。我以为她会心灰意冷,以为她会回心转意,可是她竟然仍然坚持。她打听到一个消息,说是五百年后,那个人的转世会来岳麓山。”

将离心中一颤。

“于是,她来到了岳麓山,等着与他相见。我又劝她:‘人经过投胎转世,早已忘记前世之事,即使他五百年后路过这里,又何尝记得你的容颜?’她却说,记不得就记不得吧,见一面也好。”

将离眼眶湿润。

“为了避免天道雷击,为了避免身份暴露,更是为了安抚内心,她在岳麓山建起一座尼姑庵,化身为尼姑,与青灯古佛做伴。有一写妖的书中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她修了五百多年,却只为见一面。”法师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

“我自知私心无望,于是也遁入空门。说来荒诞可笑,一个因为爱而出家,一个因为无爱而出家。”

将离看着榕树上的鸟雀,想起了上次法师和他从岳麓山回岳州的路上说过的话:“妖怪有了人形,有了人之神智,就会有人的烦恼。”以前他不太懂,此时才明白这是法师自身的体验。

“遁入空门之后,我心绪渐渐平复,眼见她仍在岳麓山苦苦等待,又不忍心看她落一场空。恰巧丐半仙来央求我去岳州帮你,我本不情愿,但他无意之中提到你是画眉村人,我心中一动。因为我知道,她等待的那个人当年就是在那里去世的。倘若转世,极有可能在那里出生。她也深信这一点,所以每年都会去那里走一遭。”

将离心存已久的疑惑刹那间得到了解答。他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在将军坡碰见过那位尼姑。那位尼姑跟明白庵里的女人一模一样。原来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所以我答应了丐半仙。当然,那时候我还没有想到要教的人就是你。那时候你尚未长大,容貌跟现在有较大区别,所以我没认出来。”

将离恍然大悟。那时候在将军坡她没认出他来,也应是同样道理。

“后来发现是你,我才给你引导,又不让你发现。但是我想让她知道你来了,又担心她认不出你,所以要你随身携带我的木鱼。只要她看到木鱼,就知道你是我带来的,就会想到这是我给她的提醒。”

法师的用心良苦让将离十分感动。他认为法师应该恨他的,没想到却为他默默地做了这么多事情。

法师突然话锋一转,说道:“至于你父亲入狱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了。”

将离一怔。

“在你离开岳州城之后,我去查了。来这里之前,我已经找到了消失的粮谷,可以为你父亲洗冤脱罪。”

将离连忙拜倒在地,感激涕零。

法师急忙将他扶起,说道:“我不是为了帮你,我是为了帮她。倘若你父亲的事情没有解决,你也无心与她长相厮守。她这五百多年那就真是白白等待了。”

“请问师父是如何找到那些消失的粮谷的?”将离不知道法师是如何将看似无解的事情解决的。他自己虽然受了铜钟里高僧的指点,来到岳麓山寻找独孤延福,但是就算找到了独孤延福,他也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

法师笑道:“粮仓虽然存谷,但是也养老鼠。哪里突然老鼠增多了,哪里便是转移了粮谷的去处。我只要问由老鼠修炼而来的朋友,便能找到消失的粮谷了。粮谷既在,你父亲以粮援助长毛军和捻军的说法便不攻自破。”

将离又拜倒在地,给法师磕头。

法师道:“好了,好了,以前我劝她与你分开,虽然没有成功,却也是对你的一段欠缘,如今算是还给你了,你没必要给我磕头。上次她给你托梦,你说她妖言妄语,她便知道你没有记起她。恰才她给你托梦,你已然表露心迹,她便知道你已记起了她。想想,景阳此刻应该在明白庵等着你了。你快收拾一下去看她吧。”

说完,法师眼角沁出一滴泪水来。

将离听到“景阳”二字,浑身一麻。

喜鹊说,那晚听到他嘴里念着一个叫“景阳”的名字,他说自己并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原来他以为自己忘记了她,其实一直记得。原来有些忘记的东西,只是自以为忘记罢了。

将离出了麓山寺,赶往明白庵。这次明白庵大门敞开,老婆婆也不见踪影。

明白庵里,女人正在抄写《心经》,抄到“涅槃”二字。她见将离进来,便放下笔,笑盈盈地朝他走来。

将离费了好大的劲儿终于从嘴里说出两个字:“景阳……”

女人脸上的笑立即僵住了,惊讶地看着他。

将离也看着她。

两人都默不作声,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两道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流下。

“我已经五百多年没有听到你这样叫我了。”她哽咽道。

“可是我活不过四十岁,今生恐怕还是不能陪你到白头。”将离也流下泪来。

“我知道。阿婆早就告诉我了,你父亲与你有欠缘,你是来讨债的。你父亲前世是个赌徒,万贯家财输得一干二净,临终之前连口棺材都买不起,你给了他九百枚铜钱买了一口薄棺材,他说此生不能还,来生再报。”

“原来如此……那……可否化解欠缘?这样的话,我岂不就……”

她摇摇头,打断将离的话,缓缓说道:“你与你父亲相见,是因为欠缘;我与你相见,也是因为欠缘。你与今生每一个人相见,皆是因欠缘而起。不同的是他人欠你的,或是你欠他人的。他接济你几斗粮米,你给予他几分真心,哪怕是说了几句暖心的话,哪怕是路口跌倒时被人扶了一把,皆是欠缘。你今生所见之人,都是久别重逢,都是命中注定。倘若你要化解你与你父亲的欠缘,那么今生就无见面的道理。你既见不着你父亲,又如何见得着你母亲,见得着其他人,见得着我?”

将离似有所悟,问道:“如此说来,即使我找到化解欠缘的办法,亦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因此遇不到我父母亲,遇不到画眉村的人,遇不到你?甚至……连我都不会存在于这个世上?”

她双眼噙泪道:“正是如此。因此,你得感谢你父亲,要不是他,我这五百年也是白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