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离心生好奇。这念经声应该是铜钟里面死去的和尚发出来的,但这和尚为什么在他敲击铜钟之后念诵《地藏经》呢?狗精要他晚上来这里,难道就是要他听听念经声不成?将离百思不得其解。
思考了片刻,他再次敲了一下钟。
这次居然没有响起念经声。
将离以为声音太小,便又将耳朵贴在沁凉的钟身上。
就在耳朵贴上去的刹那间,一个洪亮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你干吗总是敲钟?”
这一声如雷贯耳,如钟撞响,震得他头皮发麻,心脏打战。
将离环顾四周,身边并无旁人。他这才敢确定声音是从铜钟里发出来的。
刚才突如其来的一声让他心有余悸。这就叫作声如洪钟。
安定了心神的将离想起明藏法师曾经跟他讲过,有些道法高深的僧人可以发出特别洪亮的声音,这叫作“狮子吼”。“狮子吼”原意是说佛或菩萨讲法如狮子威服众兽一般,能调伏一切众生,包括外道。但是后人专门为此锻炼出了一种发声即如狮子吼叫、如天空雷击的嗓子。甚至一些武林人士偷学这种秘术,借以搏斗的过程中威慑对方,压制气势。
明藏法师还说,在僧人中往往只有经常讲法的人才能修得“狮子吼”,而经常讲法之人,必定本身就是经法通明、万里挑一的高僧。
将离心想:如此厉害的高僧,为何要钻到这口铜钟里,又被活活烧死呢?既然是经法通明的高僧,缘何有人要烧死他?倘若他是自愿死去的,那就更加不可理解了。既然是五大皆空的高僧,缘何又突然看不开、想不通要自寻短见?
将离突然想问问钟里的和尚。
将离再次将耳朵贴在钟身上,里面又没有了声音。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双手捂在钟身上,像对人耳语一般问道:“高僧,你缘何困在此钟内?”
说完之后,他立即将耳朵贴在钟身上。
等了一会儿,钟内没有回应。
就在将离要将耳朵移开时,里面有声音响起:“世间没有他物能够困住我,困住我的是我自己。哪怕是外面的满文符,也是为了安定他人的心而已,于我只是一个摆设。”
听到他的回应,将离暗喜。
“冒昧问问,高僧为何困住自己?”将离问道。
“说来话长。”里面的声音喟叹道。将离似乎看到了里面的人脸色忽然变得黯然。
将离默不作声,等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说出来。
里面的声音问道:“你是将离吧?”
将离惊讶道:“高僧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里面的声音说道:“这么说来就是了。其实是我让那哈巴狗叫你来这里的。我当年路过这里,发现了它的修为,但是放了它。所以自从我被困在这里之后,它常常来探望我。”
将离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我以前是灵山寺的住持,也是灵山寺自建成以来最年轻的住持。那时我才二十岁。现在想想,那也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里面的声音变得平缓悠长。即使他只是回忆过往,也让将离听得认认真真,仿佛置身于佛堂听他讲法,仿佛干渴的人匍匐在井边饮水,仿佛站在旷野沐浴春风,仿佛寒冬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射在身上。
将离知道,高僧已经开始讲述那“说来话长”的如烟往事。
“许多寺庙和书院邀请我去弘法讲法,我便离开了灵山寺,去各个地方讲法,居然就有了‘活如来’的虚名,邀请的地方越来越多,来听法的人也越来越多。如来来去自如,而我这一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在敦煌讲法时,有一烈焰赤狐混入听众之中。这烈焰赤狐已经修得人身,曼妙无比,但我一眼看穿,却没有赶她出去。佛法是包容众生的,哪怕是外道。她既然有心来听,我便安心接纳。可是她听过一次之后,便一直尾随于我,晚上来我房间诱惑我。”
“我知道烈焰赤狐最怕凉的东西,怕阴冷下雨天,怕寒季落水中,也怕人兜头淋一盆凉井水。但我没有躲避她,没有驱赶她。出家人慈悲为怀,我一直忍耐。”
“我与她如此僵持了一年多,她仍然品性不改。不过她的方式渐渐改变了:在我因为讲法太多而嗓子疼痛的时候,她给我熬汤润嗓;在我寒冷天回房睡觉之前,她已经钻在被子里给我暖好;在我抄写经书之前,她给我添香磨墨。”
听到这里,将离想起了喜鹊。喜鹊对他的关照也是无微不至。
“我依然对她无动于衷,她也不介意,继续做这些事情。后来我渐渐习惯了,虽然不言不语,但已形成默契。”
将离想象着一位年轻的得道高僧与一位艳美曼妙的狐女同处一室,狐女不言不语磨墨添香,高僧不言不语静心抄经的情景。室内幔帐轻飘,香雾缭绕。
将离想象着一位口吐寒气的高僧宽衣解带,迫不及待钻入被窝,而一只浑身赤红如火焰的狐狸从被窝里钻出来的情景。
将离想象着一位高僧咳嗽不已,转头发现桌上一碗汤热气腾腾,却不见送汤人的情景。
“如此两三年之后,我到了奉天讲法。那时天气寒冷,讲法之时常常感到脚下寒冷。可是有一日,我讲着讲着,忽然觉得脚下非常温暖。我低头一看,一只浑身赤红的狐狸躺在我的脚下,用皮毛将我的脚围住,给我保暖。刹那间,我被她感动,当着两千多前来听法的人流下了泪水。”
将离的心为之触动,也眼角一热。
“但是自那之后,谣言四起。有人说活如来与一狐女苟且,白天弘法,晚上寻欢。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很快这种谣言遍布各地。”
“虽然我知道是有些嫉妒之人故意为之,他们煽风点火,添油加醋。但我没有办法。唯一可做的,便是将她驱离。于是,每次我要远行的时候故意选择下雨天出发,想借此撇开她。可是她将一顶荷叶幻化成伞,紧紧跟随。其实这样会让她露出破绽。雨水落在普通的伞上会顺着伞骨流下,而落在荷叶上会大颗大颗滚下。一个妖将破绽展现出来,便是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可是她全然不顾,我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将离心想:这烈焰赤狐为何不打普通的伞呢?
钟里的声音很快给了他答案。
“我那时候就应该知道,她不打普通的伞,而打荷叶幻化而成的伞,就是向我表明决心,不管前面是否有千难万险,她都会毫不犹豫地跟从。为了逃避她,只要前方有路,我就一直往前方走。而她一直在后面追。”
“因此,我从讲法的和尚变成了居无定所的苦行僧。这么一走,便走了五六年。我风餐露宿,披星戴月,风雨兼程。而她,就像是甩不掉的影子。”
“终于有一次,我找到了摆脱她的机会。我从湖北往湖南走,要从紧挨洞庭湖的渡口找船渡过长江。那几天刚好风雨大作,据说是洞庭湖的龙王发怒了,渡口的所有渡船都被水浪打烂拍翻,只有一条小渡船幸免于难。于是,我求那船主渡我过江。船主见我是僧人,便冒着危险将我送到了对岸的城陵矶。登岸之后,我放火将那船烧毁,留下一些钱财赔给船家。”
“我心想,天上的雨拦不住她,长江的水总拦得住吧?”
“可她在对岸抛下荷叶伞,跃进了江水里。水火不容。对于她来说,江水就是一锅煮沸的水,溅一滴在身上就如烫烙铁,跳进去就如下油锅。她居然横江而过,到了城陵矶时浑身皮毛脱落。当她再幻化成人的时候,身上一丝不挂。衣服便是她的皮毛幻化而成。她就那么身无片缕地跟在我身后。我走她就走,我停她就停。”
“我走到了此地,那时这座庙还没有废弃。无奈之下,我躲进了这口铜钟里,请求庙里的和尚将悬挂铜钟的绳索割断,说我被一狐妖追赶,现已无处可逃,唯有这铜钟可以救我。我听庙里的和尚说过,这口铜钟是由铜钱熔化铸成,铜钱皆是周边成千上万人一枚一枚捐赠的。因此,此钟除了特别沉重之外,还汇聚了许多的人气。修炼的妖怪身带一枚铜钱即可躲避雷击,但千万枚铜钱则人气太盛,反而会伤害妖怪。因此我想,我躲在里面,她便再也无可奈何了。”
“不料她仍不死心,居然化作一团烈火裹住钟身,将钟身烧得炽热如炭。我知道她无心害我,只是要逼我出来。但我那时执意不愿再见她,望她知难而退。此火烧了三天三夜,火烧伤了我,也将她的身体与魂魄燃尽,就如一根煮鱼的木柴,将鱼煮熟,却也将自己烧成了灰烬。”
在说到狐女燃尽自己之时,钟内的声音忽然变得嘶哑。在这之前,他的声音平淡得让人以为他说的是别人的故事,而在此刻,平稳的情绪突然失控。
将离脑海里装满了火焰,一条赤色的狐狸在其中跃动悲鸣。在狐狸身后有一口烧得通红如清晨刚从山脊后探出头的太阳一样的大钟,钟内一片暗红之中有一年轻僧人双手合十,苦苦忍耐,嘴里念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眼角却爬出了夜露一般干净剔透的泪水。泪水刚到脸颊便蒸腾而去。
“庙里的和尚要救我出来,我拒绝了。我对他说,我要留在这里面,日夜为她念诵《地藏经》。那和尚也被烈焰赤狐打动,便按照我的意愿没有救我出来。但是这个决定害了他,很多人开始谣传这座庙里闹鬼。庙里都闹鬼,还有谁来烧香拜佛呢?香火一断,原本不多的和尚便陆续离去,只留下他一人陪伴我,告诉我日出日落,让我知道此时是何时。”
“如此二十多年后,终于有一天这和尚来到铜钟前说,他太老啦,过几天就要死了。他把这个院子卖给了官家。官家要在这里建粮仓,守护粮仓的人将住在这里。”
将离心想:这和尚重情重义,可是为何要将院子转卖给官家?何不让这钟里的僧人安安静静为狐女超度,不受侵扰?
里面的声音继续说道:“那和尚说,房屋支撑全靠人气。无人居住的房屋就如没了魂魄的肉体,只要人一离开,房屋便会很快颓败倒塌。他说,他怕自己走后此地失去人气,到时候院子倒塌,我便失去护身之所。”
将离想了想,那和尚说的似乎不无道理。他还在画眉村的时候就发现,一些看似坚固的房子在没人住之后很快就瓦漏墙倾,如同一个年轻人一夜之间变得垂垂老矣。
“那和尚还说,卖掉院子所得的钱,他都埋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他分文不取。他将那个地方告诉了我,叫我在有可能用得着的时候使用。临走之时,他问我,我现在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是人还是鬼?”
这也是将离想问的。他说他只是烧伤,可见并未死去。可他又说已经在钟内待了一百多年,里面不但没有阳光,也没吃没喝,应该已经死了。
“他的问题让我无法解答,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死还是生。我一心想着念经,嘴里不念的时候心里还在念,忘却自己是死还是生了。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适应了这里,还是身体已经在某一时刻已经死去,却留下了无法消失的执念。”
他说这样的话,将离并不觉得惊讶。明藏法师跟将离说过,有的人已经死了,但是浑然不知,依旧像往常那样吃饭睡觉,做生前做过的事情,直到有一天听到亲人的哭声,或者看到自己的尸体,也或者听到别人谈论他的死讯,这才恍然大悟,这才明白自己早已过世,于是大哭。
“我说这些事情发生在一百多年前,这时间或许不准确。因为那位老和尚离开之后,我的时间概念便模糊了。这钟里面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我只能凭着感觉数着日子。我有时候觉得日子非常漫长,甚至不止一百年;可有时候又觉得日子很短暂,仿佛昨天我还在路上行走,而那狐女跟在后面。”
“所以,准确地说,我不知道我说的这些事情是在多少年前发生的,也不知道我现在是死是活。不过你不要告诉我现在是何年何月,我不想知道,知道之后只会加深我对时间的恐惧。我也不要你打开铜钟看看我是死是活,死与活对我来说早已失去了意义。”
将离听得感慨万千。如此说来,这不生不死的僧人还是对狐女有情的,只可惜他是僧人,不能动凡心欲念。动了情,便是负了如来;不动情,便是负了她。
也许,这铜钱所铸的钟内无生无死、无岁无月的空间,才是他最好的去处。
“可是最近粮仓出事,守卫粮仓之人尽受牵连,这院子也即将荒废,或许有老鼠进来,啮噬破坏,或许有盗贼觊觎,偷走铜钟,抑或精怪占据,为非作祟。”
将离听里面的声音这么说,也为之着急起来。
“所幸那老和尚有先见之明,离去前将卖院子的钱所藏之地告诉了我。此时我让那哈巴狗请你来这里,就是有事相托,希望你去藏钱的地方将那些银两挖出来,然后以你的名义将这院子买回来。当时老和尚卖出去,价格尚可。此时院子废弃,收回的价格应该会低于以前。因此,你可从中落得一笔小钱。”
将离连忙说道:“这事情我自然会办,但这钱我不能要。”
里面的声音打断了他:“将离,你不要推辞。岳州如此多的人中,我独独选择你来帮我,自然是有原因的。”
“有原因的?”将离不解。
“是啊。我不妨实话告诉你,你转世投胎,是来讨债的,讨完债之后便会离去。你父亲给你取名‘将离’,就是出于此意。”
将离辩解道:“不对,我父亲给我取名为‘将离’,是芍药别称之意。古人评花是牡丹第一,芍药第二,牡丹是花王,芍药是花相。父亲希望我不要锋芒毕露,又不落于平庸。”
钟内的高僧非常有耐心地听他说完,然后轻声慢语道:“不管你父亲是出于有心还是无意,你的时间都已经不多了。你能活到现在已经非常难得,可是即将离去的还是会离去。而我这笔埋藏的银子将延续你的命。别人哪怕知道你是来讨债的也无法施救,是因为他们一旦道破其中玄秘,就会受到严重的反噬,可能还没有说破,自己就已遭遇不测,哪怕是修为甚高的人或妖,沾染一点儿也得远避他乡。”
将离想起那晚在鱼缸里捞起来的银制兽件,那银制兽件是他自出生记事以来便包裹在一个藏蓝色布包里。他又偶然听到府里一个下人说起那兽件是一乞丐所送,且送完兽件之后便消失了。此时听这位高僧说出讨债的话来,将离便开始怀疑这兽件背后隐藏着什么重要的秘密。
“其中必定有什么人暗施援手,你才留于世上。但即使如此,终究无力回天。我现在非人非鬼,又无所谓生死,不担心反噬,又禁锢在这铜钱钟里,人气护绕,也不担心雷击阻拦。恐怕这大千世界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来给你延命。”
将离早听说动物修炼成人要遭遇雷击是因为逆天而行,故而天道不允,故而以雷击之。道破天机亦是逆天而行,反噬和雷击自然亦是可以理解的。莫非当初送我那些兽件的人是躲避上天惩罚而消失的?消失是因为死了,还是逃了?
将离本是聪慧之人,很快将当年的情形猜得八九不离十,也越发相信高僧的话了。
里面的声音又说道:“不过即使我将多余的钱赠予你,也只能让你的阳寿延续到四十岁。”
将离浑身一颤,猛然记起小时候在画眉村时遇到的那个盲眼算命先生以及他说的那些话来。
里面的高僧似乎感觉到将离走神了,便问道:“是不是曾经有人跟你说过类似的话?”
不等将离回答,高僧又感慨道:“世上总有那么几个参透过去未来的人,可是又有什么作用呢?”
将离四肢发软,胸口沉闷,于是背靠铜钟坐了下来。耳朵没有贴在钟身上,里面的声音便听不到了。
月光如水,流在他身上,微凉而柔软。
呆坐了许久,他又将耳朵贴在钟身上,说道:“高僧请告诉我藏钱的地方吧,我去把这个院子买下来。”
“多谢!”里面的声音响起。
“我该多谢高僧才是。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将离说道。
“请说。”
“为何这钟身上有一个满文符,那哈巴狗身上也有一个同样的?”
高僧道:“哦,多年前一位满族修道高人路过岳州,听到关于我的以讹传讹的恐怖传闻,便来到这里,在钟身上刻下这个符文,想将我禁锢。在此逗留期间,他又发现了那只哈巴狗,要将它杀死,可怜当时豆蔻年华尚未出嫁的五姨太苦苦相求,那高人动了恻隐之心,手下留情,只在它身上文了符文,避免它修得再多异术,祸害他人。后来我告诉它化解之法,所以那符文也只是一个摆设罢了。”
“不过我要感谢那位高人在这里刻下符文,这样的话,本地人虽然知道这里有我,但是不再担心。不然的话,万一这院子里出了什么大事,即使事情跟我无关,恐怕别人也不会相信,我也没有安身寄居之所了。”
将离频频点头,心中又为之感叹,哪怕是这个与世无争、秋毫不犯的无生无死无岁无月的高僧,要在凡尘俗世存在也是如此不易。将离心想:父亲又何尝不是这样?父亲为官数十载,为人正直,两袖清风,政绩斐然,如今却落得个手链脚铐的下场!
想起父亲,将离才记起此次来粮仓的初始目的,于是问钟内高僧:“高僧毗邻粮仓而居,不知是否知道粮仓为何突然变成了空粮仓?据我所知,近几年岳州辖下各地收成不错,最后一次蝗灾饥荒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为何此时粮仓居然颗粒无存呢?”
高僧道:“我禁闭于此钟内,除了那哈巴狗偶尔跟我说话之外,几乎是眼蒙耳堵,一心只念《地藏经》,外面的事情我几乎是不闻不问的。”
将离刚要放弃,却听得里面的声音又响起:“大概是十多日或者更久之前,我偶然听到守卫粮仓的人说一个名叫独孤延福的外地人来过这里,送给粮仓十多只猫,说是他得知粮仓老鼠闹得厉害,这些猫可以帮忙护卫粮仓。粮仓的人不收。独孤延福便说自己跟知县大人私交甚好,还曾送过一条鱼给知县大人。那条鱼不是名贵的鱼,但是知县大人收下了。由此粮仓的人认为独孤延福与知县大人确实有很好的交情,于是收下了他送来的猫。据说那些猫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每到夜晚,便嘶叫不停,听起来有几分吓人。但粮仓的人认为这些猫是以声势威慑地下的老鼠,不以为意。谁料数天之后,白猫全部消失了,与其一起消失的,还有粮仓里的粮草。”
将离听到送鱼的事情时,想起了父亲书房里的那条貌不惊人的鱼。他记得那是他从长沙府回来后的第二天早晨,也是与喜鹊发生那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后的第二天早晨,父亲还没有吃完早饭就出去了,等到他吃完早饭出来时,恰好看到父亲手里提着一个小瓷瓶,小瓷瓶里有一条红色小鱼,而送鱼的人见他出来就立即走了,似乎有意避开他。他问父亲,那是什么人。父亲说,无关紧要的人。他问父亲小瓷瓶里装的什么。父亲居然说是一条认识的鱼。
当时他就觉得有些蹊跷。此时想来,那送鱼的人就是独孤延福了。
可是更多的问题随之而来:这独孤延福是什么人?为何要这么做?他又为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岳州充实的仓库变得空空如也?
这名字……将离在心里将这个名字反反复复念了许多遍。
他恍惚记得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他离开那个院子之后才想起来,独孤延福这个名字,他在岳麓山的时候听符菱衣说过。他顺而记起那老头儿轻盈得如一只蝴蝶,能双脚并立栖息在柔软的细树枝上。
他还记得,符菱衣说独孤延福要她在岳麓山寻找一只隐藏其中的妖。
但是,粮仓一事与捉妖有什么联系呢?将离毫无头绪。
将离告别了高僧,踏着淡淡的月色往古今寺走。他边走边想,想自己的身世,想父亲的处境,想独孤延福的目的。他隐隐觉得,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情中有着无法言说的紧密联系。这是一个谜,在谜底揭开之前,总会感觉答案就在嘴边,只差说出来了,可是张开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等到谜底揭开,才发现答案如此简单。
最后,他想起了明白庵里的女人。她这个庵名为何叫作“明白”?难道她能将所有事情看个明明白白吗?
可是,就连她,将离也觉得是个谜。
第二日,将离又向明藏法师请假,明藏法师已经得知将离父亲被投入狱,便没有要求他读书习课。
将离得了假,立即赶往高僧说的藏钱的地方,果然挖得一个陶罐,陶罐里有许多银两和少量铜钱。看来当年最后离开那个院子的老和尚分文未取,尽数埋在这里了。
父亲虽然被抓,但往日里官府的人还是给将离几分情面,见他要买下粮仓旁边的院子,便立即办了。何况那院子已经空出,没有什么用处了。价格也尽量压低。
将离买完院子,居然剩下了一半的银两。
将离回到古今寺,对着剩下的银两默坐了半日。他以前就听画眉村的老婆婆讲,人生下来之后一切都是有定数的,走多少路,见多少人,吃多少饭,多不能多半分,少不能少半分。路走完,人见完,饭吃完,就要离开这个世界。
坐在银两面前的将离心想:眼前这些银两加上那两个银制兽件,恐怕就是我这一生的定数了。
他记得年幼的自己还曾天真地询问老婆婆:“如果一个人的饭还没有吃够就去世了,那该怎么办?”
老婆婆摸了摸他的头,说道:“那他下辈子会回来讨债的!”
他又问:“如果他的人还没有见够呢?”
那时的将离心想:这回可要难倒老婆婆了。欠的东西可以讨,欠的见面可要怎么讨?
老婆婆笑眯眯地说道:“孩子,欠东西便是钱债,欠人见面便是情债,该见面的,转世投胎之后,还是能见到。这便是欠缘啊!”
傍晚时分,马辞来到古今寺,告诉将离,他的母亲已经醒来,叫他过去看看。
将离便托马辞帮忙照看他新买的院子,又给了他一些银两,叫他偶尔骑马去那里点个夜灯,让别人知道那里是有主之地。
马辞虽有疑虑,但一口承应下来。
他以为将离买下新院子是担心知县大人被判之后马府被查封,故而早早备下一处留作后路的宅子。他认为买宅子的钱应是夫人从体己钱里出的。因此,他时常去照料那个宅院。
将离回家看望母亲,母亲担心将离心中苦闷,反倒说了许多安慰将离的话。
喜鹊在旁流泪不止。母亲打趣道:“你是喜鹊,是给我们家带来喜气的,怎么倒流起泪水来了?”
喜鹊听夫人这么一说,大哭起来。
夫人讶异道:“不说还好,一说你怎么还哭起来了?”夫人将她拉到身旁,给她抹脸颊上的泪水。
喜鹊哭泣道:“我对不起少爷,我对不起夫人,我对不起老爷……”
夫人抓住她的胳膊轻轻摇晃:“傻孩子,这事不怪你。”
将离知道喜鹊说的不是母亲想的事情。
喜鹊缓缓摇头道:“夫人,我说的不是这个事,我说的是别的。”
将离心里咯噔一下:莫非喜鹊要在这个时候将那晚的事情说出来?
不料夫人继续温和地给喜鹊抹泪水,平淡如常道:“孩子,有些事情迫不得已,我不怪你;有些事情心难自制,我也不怪你。”
喜鹊的哭泣停止了,她愣愣地看着夫人的脸。
夫人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喜鹊嘴角抽搐,好像要哭,又好像要笑,然后猛地扑在夫人的身上,号啕大哭。
夫人双手环抱喜鹊,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安慰她,又像是哄一个尚未长大的孩子好好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