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道:“老爷都说了,你还嘀咕什么?快去叫他进来吧。我看这叫花子比孩子亲爹还亲。”
夫人还在为满月酒和满岁酒的事生气。老祖听了只当是耳边风,认为过去就好了。
老祖想起马将离出生的那个夜晚,丐半仙突然就出现了,不见守门的人阻挡。为什么今天就进不来呢?莫非他晚上进出自如,白天就不行?老祖心里存了一个疑问。
“师爷,我来给您的儿子拜寿啦!”
丐半仙的人影还没见着,那破铜锣一般的嗓子就喊了起来。
夫人大喜,急忙抱着孩子起身去迎接。
丐半仙走到门口,用脏兮兮的手摸了摸马将离的脸蛋,说道:“哎哟,长得可真好!”
往日里,夫人生怕孩子身上有一点儿不干净,但今天是孩子满岁,难得有个外人来道贺,她就不顾那么多了。
摸完孩子的脸蛋,丐半仙侧头一看饭桌,假装惊讶道:“哎呀,打扰你们吃饭了吧?”
跟在他身后的仆人露出鄙夷的神色。
夫人笑道:“没有没有。你还没吃吧?来来来,跟我们一起吃。饭菜有点凉了,还望你莫嫌弃。”
“哎,夫人说的什么话?我一个叫花子,地上捡起来的半个馒头都不嫌弃,怎么会嫌弃师爷家里的好饭好菜?”说完,他一点儿也不客气地接过老祖递来的筷子,坐在桌边狼吞虎咽起来。
他没有一点儿吃相,嚼菜时吧唧吧唧响,喝汤时吸溜吸溜响。
很快他将桌上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就差用舌头将碗碟全舔一遍了。
那守门的仆人一直没有离开,他倒要看看这个叫花子送什么礼给老爷。
老祖没期待丐半仙送什么东西,认为他能送一张巴掌大的红纸,红纸上写一句“童言无忌”或者“平安喜乐”之类的字就不错了。常有乞讨的人见人家建了新房便送“入宅大吉”,见人家婚宴便送“百年好合”,见人家得子便送“童言无忌”之类的话,都写在四四方方的红纸上,送不了礼但送得了吉利,也不算是白吃白喝。
果不其然,丐半仙吃饱喝足,打了一个饱嗝,一只手伸到腰间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张揉成团的皱巴巴的红纸来。
仆人发出嘻嘻的笑声,揶揄道:“我当是什么宝贝呢,不就一张换汤不换药的红纸?还非得死皮赖脸进来蹭一顿饭不可!送纸也不平平整整的,却揉成这样,像话吗?”
夫人给仆人使眼色,示意他不要乱说。
老祖见了那团红纸,伸手去接,说道:“多谢您送来吉利!”
仆人看到了意料之中的结果,撇嘴要走。
丐半仙不将红纸团递给老祖,却往桌上一敲,发出“咚”的一声。
声音沉闷。
仆人刚刚转身,却停住不走了。
纸团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这是……”老祖也猜不透丐半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丐半仙舔了舔嘴角的油光,将那红纸团拆开。
那仆人急忙回过身来,眼睛死死盯着像竹笋一样被剥开的纸团。那纸团包了一层又一层,可见丐半仙对这份礼多么细心,多么看重。
大概拆了十多层,里面的东西终于如同揭开了红盖头的新娘子一样羞涩地露出脸来。
那团红纸中有四样东西:一龟、一马、一犬、一鸡,都是银色,小孩拳头大小,姿态各异,个个锃光瓦亮。丐半仙送来之前必定仔细擦拭了无数遍。
“这是我此生全部积蓄,都是纯银,大概三十多两。以前讨来的钱,我都兑成银子,然后去银匠铺化掉,打成这些兽件。今日登门祝贺少爷满岁,叫花子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送,就将这四个兽件送给少爷吧。”说完,丐半仙将那四个兽件往老祖面前一推。
那仆人目瞪口呆!
三十多两银子对这个仆人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一两银子可以兑换一千文钱,三十多两就是三万多文钱。这仆人每月领到的工钱还不到二百文,他不吃不喝也要十年左右才能赚到这么多钱。
老祖和夫人见了这些银两,也大为吃惊。
老祖连忙摆手说道:“受不起!受不起!您饱一餐饥一餐才能省下这么些钱财,我怎么能要呢?”
丐半仙将头一摇,笑道:“师爷,您说错了。我这银两不是送给您的,是送给您儿子的。您只是代他收着罢了。我想您那九百文用得差不多了吧?以后他要用钱,就从我送的银两里出,如何?”丐半仙一边说,一边抓住了老祖的手,在老祖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老祖听他说起“九百文”,又感觉他拍手的动作颇有暗示意味,知道这丐半仙送来的钱别有他意。可是一个乞丐要积累这么多钱,要经历多少白眼难堪,要经过多少忍饥挨饿,老祖是不难想象到的。
老祖感激不尽,但心中还有疑惑。这丐半仙为什么要倾其所有地帮他?老祖不好立即这样询问,想着以后好好回报他,并找合适的机会解开迷惑。
丐半仙继续说道:“只是要麻烦您再去银匠铺将兽件一一化掉,改成方便使用的碎银子。”
夫人于心不忍,在旁说道:“半仙,您还是将这重礼收回去吧。送给儿子还是送给老子,不过是说得好听些。我儿子还小,不懂得用钱,这钱还不是我们用了?”
丐半仙立即摆起严肃的面孔,一本正经说道:“夫人,别人送礼,您可以说是借送给儿子的名头实际送给老子。我这送礼可不能这么说!”
夫人听得糊里糊涂了,问道:“这又是为何?”
丐半仙微笑道:“夫人听说过‘人情一把锯,你锯来,我锯去’这句俗语吧?”
夫人点头道:“听说过。”
“这就是了。往日里别人遇到红白喜事,师爷和您总得去送礼送人情吧?”
“当然!”
“那您家里有大事小事,别人也得来送礼送人情吧?”“是。”
“别人送多少来,您得送多少回去;您送多少去,别人也送多少来。就如两人拉锯一般。是不是?”
“话说得不太好听,但礼尚往来,当然是这样。”夫人说道。
“所以啊,如果今天是别人来送礼,就算口头上说送给少爷满岁,实则还是送给师爷、送给夫人您的,因为他送来的就是您以前送去的。”
“说得也是。”
丐半仙道:“我就不一样。我是个无依无靠的叫花子,从来没有人给我送过礼,我也没有给别人送过人情。所以这次我来喝少爷的满岁酒,并不是给您和师爷还礼来了,而是真心实意给少爷贺岁。”
夫人感动道:“半仙如此用心,却差点被堵在我家门外,叫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站在一旁的仆人面露羞愧之色。
听丐半仙说到这里,老祖彻底明白了。这丐半仙是为了延长马将离的寿命而来,他不但知道九百文的事,还知道那九百文快用尽了。钱用尽之时就是马将离讨完债之时。前世的孽债一笔勾销,今生的情缘便到此为止,两人互不相欠。就算老祖再往布包里添加银两铜钱也是徒劳,那不是他欠下的债。就算老祖借马将离的名义收来礼钱,也无法留他,因为那是“礼尚往来”“欠来还去”,一如他们父子情缘,与马将离并无实质联系。
而丐半仙以前与他家没有人情来往,所以他说送给谁就是实实在在地送给谁。
这恰好解决了马将离与他父亲的危机。倘若马将离用完九百文就离开,那么老祖欠下的债就不止九百文而是三十多两银子三万多文钱了。
讨债鬼是不会不花完所有欠他的钱就离开的。
就在此时,老祖看见一只素白的小蝴蝶翩翩飞进屋里,越飞越低。就连灿烂炫目的阳光也如跟着它进入房间一般神奇而迷离。
老祖一时竟然忘记了已经遮盖他内心达一年之久的阴影,呆呆地看着那蝴蝶扇动翅膀。他甚至听见了翅膀扇动空气的声音,感受到了蝴蝶的奋力扑棱。
“你发什么呆呢?”夫人推了推老祖。
老祖回过神来,目光仍不离开那只蝴蝶。
蝴蝶落在了拆开的红纸上。老祖这才发现那不是蝴蝶,而是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梨花瓣儿。
老祖的院子里是种了梨树的,现在正是落花时节。
丐半仙见了梨花瓣儿,小心将它拈起。微风拂来,它颤颤巍巍。老祖又以为那是一只小蝴蝶了,似乎要从丐半仙的指间飞走。丐半仙淡然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老祖一眼,说道:“它是要我离去呢。”
老祖一愣,莫非丐半仙也将它错看成蝴蝶了?还是自己刚才把蝴蝶错看成了梨花瓣儿?他眯眼去看,已分不清那到底是蝴蝶还是梨花。
恰巧夫人正吩咐仆人去备茶,没有细听他们说话。
老祖心中讶异,想凑过去看。
丐半仙立即站了起来,对夫人说道:“多谢夫人,茶水我就不喝了!我要走了。”
夫人道:“再坐一会儿嘛,干吗这么着急?”
丐半仙道:“再不走我就走不出这里了。”
老祖心中一惊。
夫人却笑道:“难怪都叫你半仙呢,莫非来去还要讲究一个良辰吉时?”那时候人们出门办事确实是会查皇历看宜忌的。遇到鸣炮开宴、建房挖土、收尾上梁等事,的确要掐在几时几分。但夫人说这话是开玩笑,是要留客。
没想到丐半仙点头道:“确实如此。”神色也变得有些着急。
夫人见他如此,以为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办,只好抱歉道:“你看……这茶也没喝……”
“以后再来喝吧。”丐半仙边说边往外走,脚步匆匆。
夫人抱着孩子,行动不便,于是招呼老祖道:“老爷,你去送送半仙吧。”
老祖急忙跟了出去,可庭院里已经没了丐半仙的影子。只有一阵风乍起,摇落无数梨花。
夫人也跨出门来,左右探头,惊讶道:“怎么走得这么快,像一阵风似的?”
老祖看着一地雪白的梨花,思绪纷乱如麻:半仙啊半仙,你倾己所有来留住马将离,我自然感激万分。可这三十多两银子又能留住我儿多久?五年?八年?十年?那时还不是要面对今日之事?还不是要分别离去?这一年我尽可能疏远马将离,为的就是分别时不至于太过悲痛。可五年、十年之后,如何做到不动真情?那时再离别,岂不是更加不舍、更加悲痛?
他久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要站成一棵树了。
此后的无数个夜里,他梦见一棵树,有时候是一树梨花,有时候是一树蝴蝶。他感觉到那棵树的小心翼翼,感觉到他害怕一动就惊落梨花,惊飞蝴蝶。
每次梦中醒来,他又暗暗嘲笑自己。树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树是不能动的。能让梨花飘落、蝴蝶飞走的只有风而已。
而丐半仙一走之后再无音信。老祖把岳州城找遍了、问遍了,都没能找到他。
岳州城里的人再逢喜事,也会唠叨一句:“怎么不见盖半边来道喜呢?”
人们这才想起丐半仙来,有了短暂的不适应,但很快又习惯了他的不存在。如身上有了痒,忍一忍或挠一挠就过去了。
偶尔有人聊起他,说洞察天机的他这次恐怕是泄露了什么重要秘密,怕遭上天惩罚,所以躲起来了。
也有人说看到他挖到了宝藏,用纸包了好多层,怕人眼红争夺,因此移居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去了。
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岳州城外有人看到一个盖半边模样的叫花子被人追打,暴尸荒野,附近的好心人见无人来收尸,草席一卷,埋葬了事。
还有人更离谱地说他是携了谁家的漂亮儿媳逃跑了,现在正在某个地方抱着美人儿过着令人羡慕的日子。
大家对最后一种猜测嗤之以鼻,但说这话的人赌咒发誓,说数次亲眼看到盖半边寄居的破庙里有身穿一袭红衣的漂亮女人出现,打扮如刚刚出嫁的新娘一般艳丽。
听者自然不信。这盖半边既老且穷,有哪户人家的儿媳愿意跟他?别说跟他了,一般的姑娘都不会踏入那破庙一步。那破庙既然荒废,就无人进门祈愿。一些无家可归的人便常寄居在那里,住一段时间就走,去别的地方讨生活,弄得那里乌烟瘴气。丐半仙因为道喜这一招儿比别人高明,日子过得还算可以,所以在这破庙长住下来,不再挪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