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尔弗克,”巴乌吉重复道,“这是个耻辱的名字。意思是‘做糟糕事的人’。”
“那是对我的敌人,”自称波尔弗克的人说道,“我的朋友们喜欢我做的事情。我能干九个人干的活儿,我能不休不眠毫无怨言地工作。”
“今晚你可以留宿。”巴乌吉叹了口气说,“不过你来得可真不凑巧,这是黑暗的一天。昨天我还是个富有的人,拥有万顷良田和九个力大无比的奴隶,他们播种丰收,劳作修葺。可今晚,我依旧拥有我的良田和牲畜,我的仆人们却都死了。他们突然自相残杀,我对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简直毫无头绪。”
“这确实是黑暗的一天。”自称波尔弗克的奥丁说,“你能再找别的工人吗?”
“今年不行了,”巴乌吉叹了口气,“现在已经开春了。好的劳力都已经去给我的兄弟苏图恩帮忙了,而我这里鲜少有过路的人。你是我近几年来遇到的第一个前来求宿的旅行者。”
“幸运的是你遇到了我。因为我可以做九个人的活儿。”
“你不是巨人,”巴乌吉说,“你不过是个小虾米一样的东西。你怎么可能做完我仆人的活儿,何况还是九个人的活儿?”
“如果我做不完你九个仆人的活儿,你就不用给我酬劳,”波尔弗克说,“不过嘛,要是我做完了呢……”
“就怎样?”
“在远方,我们都听过你哥哥苏图恩神奇的蜜酒的故事。我听人说,喝过的人能拥有诗词的天赋。”
“这是真的。我们小时候,苏图恩从来都不是什么诗人。我才是家族里的诗人。但自从他带着矮人的蜜酒回来,他就成了诗人,还是个梦想家。”
“如果我为你工作,为你播种、修葺、收割,为你做完你死去仆人们的所有活儿,我要的报酬就是尝一尝你兄弟苏图恩的蜜酒。”
“但是……”巴乌吉皱起了眉头,“我不能给你,那不是我的东西。那是苏图恩的。”
“那太可惜了,”波尔弗克说,“那我祝你今年有个好收成吧。”
“等等!虽然蜜酒不是我的,但如果你的承诺能兑现,我就带你去见我的兄弟苏图恩。我会尽全力帮你尝到他的蜜酒。”
波尔弗克说:“那就一言为定了。”
波尔弗克是世界上最辛勤的工作者。不要说九个人了,他劳动起来比二十个人还要勤快有效。他一人照看牲畜。他一人收割庄稼。他在土地上耕作,土地则以千倍偿还于他。
“波尔弗克,”第一波冬雾从山中袭来的时候,巴乌吉说,“你叫错名字了。你做的都是好事,没有糟糕的。”
“我做完九个人的活儿了吗?”
“你做完了,然后又做了九个人的!”
“那你会帮我尝到苏图恩的蜜酒了?”
“我会的!”
第二天早上他们起得很早,他们走啊走,傍晚,他们离开了巴乌吉的领地,到达了山脚下苏图恩的地盘。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到达了苏图恩的大殿。
“你好啊,我的兄弟苏图恩,”巴乌吉说,“这是波尔弗克,我夏天的短工,也是我的朋友。”然后他告诉了苏图恩他和波尔弗克之间的协议。“所以你看,”他总结道,“我必须请求你给他尝一尝诗之蜜酒。”
苏图恩的眼睛冷如冰片。“不行。”他平淡地说。
“不行?”巴乌吉问道。
“不行。我不会让出那蜜酒的,哪怕是一滴也不行。一滴也不行。我把它安全地藏在博登和诵之罐,还有奥德列尔之壶里。这些容器在深山夫尼特博格之中,只有我的指令才能打开它们。我的女儿格萝德守护着蜜酒。你的仆人不能品尝它。你也不能品尝它。”
“但是,”巴乌吉说,“那可是赔偿我们父母的命的。难道我就不能得到一些吗?我得维持我的尊严,向波尔弗克展现我是一个言而有信的巨人!”
“不,”苏图恩说,“你不能。”
他们离开了他的大殿。
巴乌吉郁郁寡欢,耷拉着肩膀,瘪着嘴。每走几步,巴乌吉就向波尔弗克道歉一次。“我没想到我的兄弟这么不通情理。”他说。
“他确实非常不通情理,”奥丁变成的波尔弗克说,“不过,也许我可以教训他一下,这样他以后就不会那么不近人情了。这样他以后也能学着听进他兄弟的话了。”
“这主意不赖,”巴乌吉说着站直了一点儿,他的嘴唇不再耷拉,而是拉直成了一条线,看起来甚至像是在微笑,“我们该怎么做呢?”
“首先,”波尔弗克说,“我们爬上封闭的灵山夫尼特博格。”
他们一起爬上了夫尼特博格,巨人在前,波尔弗克在后。虽然和巨人比起来,他就如玩偶一样小,可他从未落下。他们从山羊走过的小径爬上去,攀上巨石,直到到达高高的山上。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已经落在经年未化的积雪上。他们听见风在山中呼啸。他们听见脚下远处的鸟叫。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声音。
它听起来像是人的声音,仿佛来自山中巨石,但又似乎很遥远,好像来自山的本身。
“这是什么声音?”波尔弗克问道。
巴乌吉皱了皱眉。“听起来像是我的侄女格萝德在唱歌。”
“那我们就在这里停下吧。”
波尔弗克从皮袋子里掏出叫作拉提的钻子。“来,”他说,“你是个身形巨大、强壮有力的巨人,用这把钻子钻进山里吧。”
巴乌吉接过钻子。他将它放置在山侧开始钻。钻尖钻入了山石,就像进入柔软的软木塞。巴乌吉一遍又一遍反复钻起来。
“搞完了。”巴乌吉说。他拔出钻子。
波尔弗克走到钻出的洞旁边,朝里面吹了口气。石屑和灰尘向他迎面扑来。“我弄明白了两件事。”波尔弗克说。
“什么事?”巴乌吉问。
“我们还没有钻穿这座山,”波尔弗克说,“你得继续钻。”
“那只是一件事。”巴乌吉说。但波尔弗克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站在高山之上,寒风朝他张牙舞爪。巴乌吉把钻子拉提再一次放进那个洞里开始钻了。
天色渐黑的时候,巴乌吉再次将钻子拔了出来。“它钻进山的里面了。”他说。
波尔弗克没有说话,他朝着洞里又吹了一口气,这次他看到石屑和灰尘往里飞去。
正在此时,他觉察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后面袭来。波尔弗克立即变了身:他将自己变成了一条蛇。就在那一瞬间,尖锐的钻子也正好砸在了他的头之前所在的位置。
“当你向我撒谎的时候,我弄明白的第二件事就是你会背叛我。”蛇向站在一边满脸难以置信的巴乌吉说。巨人将钻子抓在手中,好像抓着武器一样。而蛇一摆尾巴,就消失在巴乌吉钻出的山洞里了。
巴乌吉又用钻子狠狠击打,然而蛇已经游走了。他气呼呼地把钻子扔了出去,它落在石头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巴乌吉琢磨着去给苏图恩报个信,但那样他就得告诉他的兄弟,他帮一个神秘强大的魔法师上了夫尼特博格山,还帮助他钻进了山中。他设想了一下苏图恩听到这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然后巴乌吉垂着肩、瘪着嘴,下山回自己家去了。不管他的兄弟以后发生了什么,或者他的宝贝蜜酒发生了什么,都不关他的事。
波尔弗克用蛇的形态滑进洞中,直到洞的尽头,这时,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山洞之中。
山洞被荧光矿石发出的冷冷的光照亮。奥丁又变回人形,这次他不但具有人形,而且是一个身形庞大的人,一个巨人,而且还挺好看。然后他顺着歌声走去。
苏图恩之女格萝德站在山洞深锁的大门前,那扇门后就藏着诵之罐、博登之罐和奥德列尔之壶。她举着一把锋利的宝剑站在那里,轻轻吟唱。
“幸会,勇敢的少女!”奥丁说。
格萝德盯着他。“我不知道你是谁,”她说,“陌生人,报出姓名,告诉我为什么我应该让你活下来。我是格萝德,是这地方的守护者。”
“我是波尔弗克,”奥丁说,“我应该死,因为我竟大胆地贸然而来。但是请稍等一会儿,让我看看你。”
格萝德说:“我的父亲苏图恩让我在这里看守,保护诗之蜜酒。”
波尔弗克耸了耸肩。“我为什么要在乎诗之蜜酒?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听说了苏图恩之女格萝德的美丽、勇气和品德。我告诉我自己‘如果我能见见她,如果她真如传言中一样美丽,那就算是死也值了’。我就是这样想的。”
格萝德看着面前英俊的巨人。“所以你觉得值得吗,将死之人波尔弗克?”
“太值得了,”他对她说,“你本人比我听到过的任何故事都美,你的美超越了诗歌,没有诗词能够描绘它。你比山峰还要美,比冰川还要美,比黎明时落下的新雪还要美。”
格萝德不自觉地向下看了一眼,两颊泛出红色来。
“我能坐在你身边吗?”波尔弗克问。
格萝德默默点了点头。
他们坐在一起分享她存在山中的食物和酒。
吃完后,他们在黑暗中相互亲吻了起来。
一番亲热之后,波尔弗克悲伤地说:“真希望我能尝一口诵之罐里的蜜酒。这样一来,我就能创作出一首关于你的眼睛的绝世诗歌,一首流芳百世、让今后所有人在歌颂美的时候都会唱起的诗歌。”
“只要一口就够了?”她问。
“很小一口,没有人会发觉的,”他说,“但我不急。你才是最重要的。让我向你证明,你对我到底有多重要。”
他将她拉过来。
他们在黑夜中做爱。云雨过后,他们抱在一起肌肤相亲耳鬓厮磨。这时候,波尔弗克突然悲伤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格萝德问。
“可惜我缺乏天赋,否则我真希望我有才能来歌颂你的丰唇,它是多么柔软,比任何其他女人的嘴唇都要诱人。我想,这要是能成为诗歌,应该是一首动人心魄的诗歌。”
“这确实很不幸,”格萝德说,“我的嘴唇确实极具吸引力。我常常认为它是我最美的地方。”
“也许是吧,但你有那么多完美的地方,要决定哪个最美太困难了。如果我能够尝小小一口叫作博登的罐子里的蜜酒,那诗的韵律就将流泻进我的灵魂,我就能为你的嘴唇谱写出最绚丽华美的篇章,它将永世长存,直到太阳被一只巨狼吞噬。”
“最小的一口,说好了,”她说,“如果父亲认为我给每个路过山中城堡的英俊小伙都喝蜜酒,他会怒不可遏的。”
他们牵着手穿过山洞,时不时亲吻对方。格萝德带波尔弗克看了看从山里面打开的门和窗,苏图恩正是通过这门窗给她送来食物的。波尔弗克看起来丝毫没有注意她说的话,他说他对无关格萝德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他只关心她的眼睛、嘴唇、指头和头发。格萝德笑着说,他的言辞一句都不可信,他肯定已经失去兴趣,再也不想和她亲热了。
他用自己的唇对上她的,又和她缠绵了一番。
尽兴之后,波尔弗克在黑暗中哭了起来。
“怎么了,亲爱的?”格萝德问。
“杀了我吧,”波尔弗克哭喊道,“现在就杀了我!我没法盛赞你的头发和皮肤,没法用诗赋表达你柔美的声音,和你指尖的触感。格萝德的美丽,我无以言表。”
“嗯,”她说,“要作这样一首诗,大概确实不容易,但应该也不是毫无可能的,我想。”
“也许……”
“什么?”
“也许从奥德列尔之壶喝一小口蜜酒能够赐予我辞赋的技巧,让我能写出一首歌颂你的美丽的诗歌,让它口口相传,永世不朽。”他建议道,哭声渐渐轻了下去。
“是的,这也许确实能奏效。不过你只能喝最小最小的一口……”
“把壶给我吧,我会喝给你看,给你看我只喝多小的一口。”
格萝德打开了门,不一会儿,她和波尔弗克就站在了壶和两个罐子前面。诗之蜜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只许喝顶小顶小一口,”她强调,“为了写出那三首永世流芳、赞颂我的诗歌。”
“当然,我亲爱的。”波尔弗克在黑暗中微笑。如果那时她能看到他的表情,她就该知道事情不简单了。
他第一口就饮尽了奥德列尔之壶的每一滴酒。
第二口,他喝干了博登之罐。
第三口,他喝空了诵之罐。
格萝德不是傻子。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她出手袭击了他。女巨人迅捷而有力,但奥丁并不应战。他直接逃跑了。他拉开门,反手将她锁在门内。
眨眼之间,他变成了一只巨鹰。奥丁拍打着翅膀尖啸一声,山门打开了,他飞入天空之中。
格萝德的尖叫刺穿了黎明。
苏图恩醒来,跑到外面。他看到天上的一只巨鹰,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苏图恩也变成了一只鹰。
两只鹰飞得如此之高,以至于从地上看,它们不过是天空中小得不能再小的两个点。它们飞得如此急速,以至于翅膀拍打的声音听来如飓风在咆哮。
此刻,在阿斯加德,托尔说道:“就是现在。”
他将三个巨大的木桶滚到城墙之下。
阿斯加德的神目睹了两只鹰嘶叫着破空而来,相隔十分近。苏图恩飞得很快,紧跟在奥丁身后。他们飞到阿斯加德的时候,苏图恩的鹰嘴几乎要贴上奥丁的尾翼了。
飞到大殿时,奥丁开始吐酒。蜜酒像喷泉一样从他的鹰嘴喷进事先准备好的木桶里。一桶接一桶,就像父亲喂食嗷嗷待哺的小鸟一样。
所以我们知道,从那以后那些遣词造句出神入化的人、那些能够吟诗作赋的人,一定都尝过了诗之蜜酒。当我们听见一首优美动人的诗歌,我们就知道,它的作者尝过了奥丁的礼物。
这就是诗之蜜酒和它如何被分享于世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不诚、欺骗、谋杀和奸计的故事。但这不是故事的全部,我还有一点儿没有告诉你。神经纤细的读者到这里就可以捂住耳朵,或者停止阅读了。
最后的一点儿是一件羞耻的事。当众神之父以鹰的外形,几乎飞到阿斯加德的木桶的时候,当苏图恩紧追其后的时候,奥丁把一些蜜酒从后面喷了出来。一个饱含蜜酒的屁向着苏图恩迎面而去,让这位巨人目不能视,再也没能追上奥丁。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没有人愿意喝从奥丁屁股里喷出的蜜酒。但当你听到三流的诗人发表那些诗意全无、比喻愚蠢、韵律糟糕的诗歌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这些人喝了什么蜜酒。
[1] 克瓦希尔在这里提到的“关于渔网的难题”,请参阅本书第1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