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 日阴历三十(2 / 2)

在远野乡,牛蒡指的是爱发酒疯的人,或爱骂人的无赖。治吉这个人个头硕大,面相也很凶恶,是个肌肉发达的魁梧男子。

治吉在市集的日子,到远野町一家叫建屋的酒店喝酒。这时来了一个面貌严肃的武士。那武士带了一名随从,斜背着一只包袱,穿着泷纹<i>(译注:日本传统花纹,粗直条旁并排着数条愈来愈细的直条纹样)</i>和服裤裙,身形高大,一看就像在进行武者修炼。

武士说他来自气仙。

治吉一看到那模样,便大言不惭地说:

“我才是本乡首屈一指的武术高手。怎么样?咱们来比试一番吧!”

治吉只是随口说说罢了。他是个如假包换的农民,连剑术的剑字都不会写,只是酒后乱夸海口,然而对方似乎当真了,说:

“没问题。”

然后开始从家臣携带的行李中挑选武器。治吉看到对方来势汹汹的样子,内心悄悄讶异,但已骑虎难下。

治吉有了今日就要命丧此地的觉悟。

然而武士要家臣拿出来的,却是一把木刀。木刀总比真剑好,但治吉手无寸铁,也不可能打得过。不过若是有武器,那就另当别论了。

于是治吉确定地问:

“就像你看到的,我身上没有武器。我随便弄样家伙来使,可以吗?”

武士答道:

“要挑什么都请便。”

治吉到酒店后头寻找武器,顺道小解。他一边撒尿,一边四下张望,看见地上有根约五寸粗的木材。治吉抓起木材,打算拿它狠狠教训一下武士,遂绑好和服衣袖,折回原来的地点。

另一方面,武士正在酒店高谈阔论。嚣张的农民跑到屋后就不回来了。因为人一直没回来,武士认定他一定是跑了,正嘲笑说:小子只会乱夸海口!

这时治吉一脸凶相,挥舞着五寸粗的木材现身了。

看到治吉那骇人的阵仗,武士大惊,内心狼狈不堪。治吉迅速地瞧出他的想法,并看出现场是什么状况,甚至还估量出对方的斤两了。看上去很有一手,但他估计这武士其实外强中干。

“好啦,武士,听你在那里说大话,但用木刀就没意思了,拿真剑上吧。”

治吉轻松地把木材高举头顶旋转。武士把木刀丢到地上,说:

“不,大师,这场比试还是算了吧。”

完全怯战了。

治吉不应话,武士便说“那在下买酒请客吧”,买了五升酒递给治吉。治吉更加瞧不起武士,说“不,无论如何,我就是要跟你比试一场”,更可恶地耍起威风来。

武士信以为真,一个劲地赔罪,然后带着家臣偷偷摸摸地溜走了。是真心怕了吧。

击败了堂堂武士,还免费喝了五升酒,据说后来治吉更加不可一世,老拿这件事说嘴。

<h3>一百〇八</h3>

土渊村小字山口有一户姓石田的人家。

石田家本来很有钱,有许多稻田和农地,但家中男丁都不爱务农,经常把田地丢着不管,因此稻田和农地都逐渐荒废,处理不了,便卖给别人了。结果石田家成了全村最穷的人家。后来连房屋都变卖,不得已搬到山上,勉强盖了栋小屋,现在住在那里。

不爱务农的石田家,男人们总是蓬头垢面,眼神也炯炯锐利,看上去就像山男。

夏季的禁猎期间,他们会在河里捕鱼,此外则是猎捕鸟兽为生。他们熟练地操作自制木弓,即使是小鸟之类,也能轻易射落。他们以此补充粮食过活。

从那里分家出去的次男,也一样靠着打猎为生。

<h3>一百三十三</h3>

上乡村大字板泽的太子田,以前住着一个富翁仁左卫门。

同样上乡村的佐比内,住了一个富翁羽场藤兵卫。

有一次,羽场藤兵卫大发豪语说:

“我可以把米袋一路排到横田镇上。”

于是仁左卫门也夸口:

“那我可以把金币一路排到横田镇上。”

仁左卫门为人如此海派,然而凡事都是有天命的。

这名富翁竟在一夜之间没落了。

某年春天。

仁左卫门为了给水田施肥<i>(译注:原文为“苅敷”,是一种传统施肥法,在春夏期间,将山林砍来的杂草树枝、稻壳麦壳等铺到水田)</i>,动员年轻人到自家山上去割草。于是大批人马上山去了。

说到那队伍有多长,据说出发的马都已经走到五六町远的切悬长根去了,后面的马还没有从马厩里出来。

一行人排成一条长龙爬上山去,年轻人开始割草。但还没有割到需要的量,就下起骤雨来。原本以为雨一下子就会停了,没想到一转眼愈下愈大,成了大豪雨。这样实在没办法在山里干活,因此年轻人们没有把草捆上马,而是牵着空马下山回到大宅。

仁左卫门见状大怒。

“在俺家,从来没有人把货物从山上运下来之前就回家的,也从来没有去割草却牵着空马回来的。要是在俺这一代闹出这种事来,岂不是要我世世代代丢脸?”

仁左卫门斥责年轻人们,要他们在大雨中折返。

年轻人们再次前往山里,但天色暗了下来,雨势也愈来愈强,实在无法上山。众人没办法,只得把马系在大平的河岸,当晚借住在附近人家过夜。一晚过去,早上到河岸一看,马全不见了。一夜之间,河水暴涨,大水把所有的马都冲走了,一匹也不剩。

据说从此以后,仁左卫门富翁家便走向灭绝。

<h3>二百二十八</h3>

这是一个姓岩城的人说的,据说是他壮年时期发生的事。应该是距今约四十年前的事。

附马牛村小字大泽有处溪谷叫砂泽。

这溪谷前有栋屋子。

该户人家的老爷子有一次到砂泽去干活,却被大蛇给吞了。

幸好老爷子腰上插着镰刀,一并被吞下去,因此用镰刀割开了蛇的嘴唇。

蛇死掉了,老爷子也设法从蛇肚里爬了出来。

回到家后,老爷子说出这件事,一下子传遍了全村,许多村人都赶到砂泽去一探究竟,发现砂泽真的死了一条巨蛇。

几年以后。

砂泽一带长出一片外形像银茸的饱满菇类。

老爷子到溪谷去采菇,想要煮来吃,结果听到声音说:

“添油、添油。”

溪谷有几个洞窟,声音似乎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老爷子把这话理解为煮菇的时候要放油。

他照着那声音说的,加了油之后煮来吃,非常美味。

聚在居酒屋的年轻人听到这菇的事,跑到砂泽去看,发现长在那里的菇实在漂亮,便立刻采了煮来吃。

结果十个人里面,有九个人当晚就死了。

原来那是毒菇。只吃了一点点的人也病了三天。

据说老爷子完全没事。

<h3>二百二十七</h3>

附马牛村一个姓阿部的人,据说他的祖父向旅人学到偷窃秘术,是个妙手神偷。不过他从来不对附近街坊下手,而是去远地行窃。上了年纪以后,便回家隐居,安分守己,但无事可做,每天都无聊得发慌,因此都会在附近年轻人做稻草活时凑过去,生动有趣地描述自己的当年勇,聊以排遣。

听起来完全像在吹牛,但这个老爷子绝非常人。

一天晚上。

老爷子炫耀完自己的事迹,回去以后,马厩忽然吵闹起来。一名年轻人前去查看,发现木门上的横木绑了几条兜裆布,随风飘扬,而马见状受惊,嘶叫不已。

奇怪,究竟是谁干的?纳闷的年轻人定睛一看,发现自己的兜裆布不见了。不仅如此,在场所有的人的兜裆布都被偷了。当然,下手的是阿部的老爷子。老当益壮,他就是个如此高明的神偷。

此外,这个老爷子还很擅长一种神技,他可以在前院竖起两根竹竿,彼此相隔三四间的距离,跳过前面的竹竿之后,立在下一根竹竿顶上。那不是木桩,而是竹竿,因此非常高,而且竹竿本身很细,这实在不是寻常人等办得到的。

虽然上了年纪,竟还能有如此高强的身手。据说他的口头禅是“人要变成蜘蛛或青蛙,随心所欲”。

临死之际,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但他说:

“我还健康的时候,瞒着别人的耳目做了许多坏事,现在看不见也是应该的。”

他是距今七八十年前的人。

老爷子的师父,漂泊的神偷,似乎传授了老爷子一本写有神偷心法的卷轴,据说它埋藏在附近的熊野神社的境内。

<h3>二百三十一</h3>

明治维新时,世上发生过许多令人感慨的事。

被天皇军击败的德川家诸侯离散各地,据说也逃到了远野一带。

一天,美丽的贵族小姐一行人流落至村子里来。

据说那小姐年纪不到二十,美若天仙,连画里的美人都望尘莫及。

小姐坐在轿里,跟随的轿子坐着稍有年纪的女侍,其他还有六名护卫的武士、四名年轻随从、两名医僧。

村里的年轻人自告奋勇帮忙抬轿,陪伴了小姐一段路程。

佐佐木喜善的祖父也是被雇去抬轿的人之一。

小姐在轿中不停地哭泣。

但是在啜泣声中,偶尔也会传出像在嚼咬什么的声音。年轻人都在猜也许是在嚼炒豆,但据说其实不是豆子,而是小糕点。

佐佐木的祖父说那似乎是金平糖。佐佐木记得祖父怀念地说:原来那时候就已经有金平糖了。

小姐一行人要去釜石滨那里,因此要翻越仙人岭。但山顶上有农兵,无情地逼迫小姐要下轿才能通过关卡。

小姐听从了,抬轿的人小心翼翼地打开轿门。

小姐穿着一双榻榻米面的涂漆高木屐。

然后把纤纤玉手搭在雇来抬轿的村人肩上,步出轿子。那模样是那么惹人怜爱,而且落寞,每个抬轿的年轻人都着迷不已。据说村里的年轻人抬了两三天的轿子,一路陪伴。

佐佐木的祖父在小姐下轿经过关卡时,曾问她为何要进行这么艰难的旅行。小姐净是哭泣,一旁的老女侍只答了一句:

“因为战争开始了。”

佐佐木的祖父时常追忆,说:那究竟是哪一座城的小姐呢?

<h3>二百三十二</h3>

明治维新时。

这是发生在佐佐木喜善家的事。据说那是个狂风暴雪的夜晚。

因为不停地有人敲门,打开来一看,门外的暴风雪之中,站着两名穿着体面的年轻武士,佩着几乎拖地的长刀。

“我们白昼藏身,夜间赶路,但碰上如此恶劣的天候,而且没有食物,能否请府上收留一晚?”

两名武士说。

佐佐木家的人很同情,但当时政府已经下令,绝不可收留这样的人,因此只好领他们到村里的熊野堂藏匿,并分了米和味噌给他们,让他们度过眼前暴风雪的困境。

两名武士在熊野堂躲了两三天,某天早上去看时,已经不见人影了。也许是害怕遭到告密,趁着夜里离开了。

<h3>一百〇七</h3>

下闭伊郡的山田町,每回市集都会有个奇妙的男人来采买各色物品回去。那个人好像是从关口这处河谷来的,脸上布满了浓浓的胡须,眼珠子的颜色也异于常人。

町里的人总是想:

“那不是普通人。”

因此。

町里的人把他给杀了,埋在山田湾里的大岛。

那个人似乎也没做什么坏事。不晓得是否由于这个缘故,从那一年开始,山田町的渔获连年大减。

这是土渊村一个叫虎爷的老人记得的事,他年轻的时候运货到山田町。

<h3>二百三十四</h3>

这是明治维新时期的事。

榨油鬼要来了!这样的流言传遍了各地村庄。

这不只是单纯的流言蜚语,村长还发布禁令,禁止妇孺在傍晚过后外出。

每天各地都有人在传,说今天哪家的女儿出去玩被抓了,昨天哪家的小孩不见了。

此外,刚好当时又有人在河边发现搭临时小屋的痕迹,还有丢弃的烤鱼串子,让传闻更显真实,榨油鬼会把小孩子串起来榨油的内容被传得煞有介事,让人们陷入恐慌。

据说这榨油鬼扎着深蓝色绑腿,戴着深蓝色手背套。

榨油鬼一来,战争就会开打的流言也甚嚣尘上。

这是村里的谷江老婆婆所说的。

但同样的流言,似乎也传播在海岸地方。

谷江老婆婆的丈夫治三郎老爷子小的时候在大槌海滨长大,他记得儿时也听过一样的流言,害怕不已。

<h3>二百二十六</h3>

青笹村小字中泽一个叫濑内的地方,有户人家生了七个兄弟。

七人里面,有三个去了外地没有回来,不知境况如何。

嫡长子也在江户一带流浪,但后来返乡。传闻这个人在佐比内的赤泽山制造假大迫钱,一夜致富。

大迫钱是江户末期,在陆奥地方铸造的铁制文钱。

<h3>二百四十六</h3>

附马牛村某个地方住着一个老太婆,人称翻土婆。

这个老太婆一出生就被母亲“弄回去”了,也就是掐死以减少吃饭人口。

后来她被埋到磨臼场,但不一会儿,一只小手从土里伸出来挣动,人们发现她活过来了,便把她挖出来养大。

由于这个缘故,她被取了个绰号叫翻土,一辈子都没有被人叫过本名。此外,据说她被母亲掐死时,一边的眼睛被弄瞎,因此一辈子都是独眼龙。

但她还是很长寿,在约十年前因为高龄而过世。

<h3>二百三十</h3>

这是明治以后的事。

远野町住了个女人,有个怪癖。

儿时还好,但到了适婚年龄,她开始逼迫所有与她发生关系的男人殉情。

一旦有了深切的关系,就要求共赴黄泉,坚持不让。被她逼着殉情的男人不止一两个。即使嫁了人,也总是因为成天逼着丈夫殉情,闹到失和而被休妻。

这样的事发生了好几十次。

后来那个女人成了石仓町一名士族的小妾。即使如此,她还是要求丈夫殉情。而丈夫也被她说动,一起在早濑川投水自杀。

结果女人溺死了,而丈夫在半途回心转意,回家去了。

<h3>二百三十三</h3>

这是进入明治很久以后的事。

一对年轻男女从小国村逃到土渊村,就好像遭人追赶。

一名男子持刀沿路追了上来。

男女在林崎的田地里被追兵追到了。尽管这对男女拼命地逃,却毫不抵抗,当场被砍死了。

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个来龙去脉。砍死两人的男人泪流满面,将两具尸体埋在路边,把女人发上的簪子当成墓印插上,返回小国村了。

老妇人们见状,虽然不明白个中缘由,但总是不禁同情,即使到了现在,说起这事仍会眼眶泛泪。

<h3>二百三十六</h3>

昭和二年一月二十四日早上九时许。

远野乡的天空,第一次有飞机飞过。

飞机从六角牛山的方向出现,行经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

不久后,飞机便越过土渊村上空,朝早池峰的方向飞去。

许多村人从没见过飞机,甚至有人不知道飞机是什么。因此听见天空传来陌生的螺旋桨声,整个村子都震撼了。

佐佐木从以前就见识过飞机这种东西,因此一边跑过村子,一边叫喊:

“飞机!是飞机!”

听到他的叫声,村里的女人都很吃惊,从各家各户冲出来,喊着:

“哪里?哪里?”

众人慌慌张张地在路上跑来跑去,追赶飞机。

不久后,飞机的机体反射着阳光,隐没在山后看不见了。

唯有那震耳欲聋的声音仍回荡了好半晌。

目送飞机的人总觉得失落,连话都说不出来。

同一年的八月五日。

飞机再次飞过。这次沿着小乌濑川低低地飞去。不过那天不巧下着豪雨——

因此没有人目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