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里面正在流血。”
看他闷闷不乐,弄玉又抱住他,“你怎么了?我们不是玩得挺好的吗?不骗你,真的在流血,每个月流一次。”弄玉允许他把手插到自己的胸衣里,还晕乎乎的很好受。田鸢终于解开了她那宽松的外套下面的一部分秘密,他摸到了平坦而又柔软的双乳,这种感觉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女人的乳房都像他母亲或桑姑娘那样圆鼓鼓的,他直到八岁还摸着它们睡觉。但从这一刻起,弄玉的乳房成了他心目中的标准。
弄玉回宫后,一头扎进书库,要解答平生最大的疑问:田鸢到底能把她怎么样。在皇子们的启蒙书中她看到了一些触目惊心的图,有些还是放大的。脸上的滚烫劲过去以后,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比雍城的宫殿更悠久的一种文化,研究一下没什么难为情的。那么,在流血的时候干那件事有什么后果呢?她又扑向医书。她可明白了,今天得罪田鸢有可能救了自己的命。她还看到了让人迷魂、让人春情荡漾、让人不生孩子的药方几百条,但没有一个字告诉她疼不疼。
田鸢的所作所为,被她翻来覆去地回味着。她在浴缸里赖着,因为旁边有一面镜子,镜子刚被水汽熏模糊,她又把它擦干,把手按在镜子上,从手指尖瞧到腋下,回忆田鸢来回亲吻它的样子,这馋虫有朝一日不会把它吃掉吧?她在被窝里抚摸自己,启发肢体的想象力,当她替田鸢探索时,有一种感觉,没有任何预兆、潮水般地涌来了,从可怕的战栗变成荡漾周身的暖流,比田鸢最动听的甜言蜜语还好受。她神志不清地想到他那些猫猫狗狗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地感到他在爱她。她想透了田鸢,比以前还想。
但是天亮后她竟然没有勇气去找田鸢了。不知不觉过了很多天,他们都没有见面。晚上她仍然望着窗台,明知他已经不会天天来,还是望着。田鸢真的来临时,她正好坐在窗前写东西,而且假装干得很专心,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想他想得发疯。她不知道说什么。田鸢责备她这么多天不到他家去叫醒他,她淡淡一笑:“我心疼你呀,让你多睡觉。”田鸢是又惊讶又失望,过去,每次他问弄玉困不困,弄玉总说“我不困”,也不许他困,弄玉不许他睡觉,是他最甜蜜的回忆。于是他们一起发呆。过了很久,他问弄玉为什么不高兴,弄玉说不知道,同时觉得窗台相会的老把戏已经索然无味了。他又问弄玉是不是困了,弄玉说:“你要走就走,别问我!”然后毅然钻进床帐。
白天她想起这是田鸢的生日,就来到他家,把吵醒他作为礼物送给了他:“笨瓜,起床!”田鸢受宠若惊的样子让她很满足。他们俩和桑夫人一起吃了早饭,然后桑夫人一成不变地去享受她那直到晚餐的午睡,他们俩在田鸢的床上打打闹闹。这一次,她默许田鸢把她的腰带解开了,甚至当田鸢铤而走险地扒她的内裤时,她也听之任之,她纵容田鸢抚摸她的一切,她以为一切会慢条斯理地、温情脉脉地进行下去。田鸢面对如此的温顺,喜出望外而又措手不及,胡乱摸索着,反复说:“我真的爱你。”弄玉说:“谁信呢。”田鸢的耐心到头了,从自己身上掏出一团不清不楚的黑东西往她身上插,连她的裤子都没来得及褪下来,她的两腿并着,田鸢进不去也不能肯定从哪里进去,只是把她磨得很疼,她收起膝盖把他顶开了。真没想到他会这么粗暴,不知道真的做下去会疼到什么程度,这和想象中完全不是一回事。田鸢又脸红筋涨地扑过来,经过一番殊死搏斗,田鸢瘫倒在床上,气喘吁吁地说:“我只不过是你的消遣。”弄玉在裤带上打两个死结,安慰道:“我不是已经答应嫁给你了吗?不就是再等三年吗?”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他从背后抱住弄玉,温存地喋喋不休:“这个家就是你的,现在就是你的,三年以后更是……”说着说着,他又开始蹭来蹭去,弄玉由着他解开腰带,随便他怎么摸自己的上身,但誓死捍卫着裤带。她不忍心在田鸢生日这天让他太可怜,可她真的高兴不起来,她曾深深渴望的某种东西现在无影无踪了。
此后,搏斗成了他们相会的主要节目。田鸢不知经过了多少次自我激励,终于有勇气在几乎掰断弄玉手指头的情况下扯她的腰带,弄玉蜷起双腿,用膝盖死死顶着他,伸出双手挠他的脸。现在她才不管什么爱不爱的呢,只要他强迫她,就要跟他拼个鱼死网破,看看这头面孔狰狞的猩猩,跟城堡里求婚的红脸少年、窗台上的痴情梦游人有什么相干!桑夫人听到响动摸进来,念叨着“好好玩别打架”,伸出鸡爪子一般的手拆开了他们。事后,田鸢的唉声叹气让她更加心烦:“你根本不爱我。”这时她只想逃离。刚逃到门口,又听见一声霹雳:“滚!”她回过头来,简直不敢相信这张变形的脸上的歪嘴口口声声说过爱她。好像还要证明那喊声确实是他发出的,田鸢又变本加厉地吼了一嗓子:“滚!!”弄玉含着泪,逃出了这间据说是属于她的屋子。
她认定田鸢并不爱她,也看清了前一阵子想入非非的是什么—那只不过是以他为原型塑造的幻影。事到如今,就连为他失眠也不值得了。在睡梦中,她忘记了白天发生的事。当子时的钟声响起时,她一跃而起,光着脚丫扑向窗台,一股冷风激醒了她,那声“滚”又刺痛了她。此时此刻,她意识到被人轻贱到这个地步还在迁就他带来的习惯,心中分外悲凉,充满了对自己的痴情的蔑视。她回到床上哭泣,用被子蒙着头。白天那张煞白的、扭曲的脸让她心有余悸,想起他平时的亲切面孔、温柔的抚摸、他的甜言蜜语、他的种种好处,她格外心酸,不管那是用来遮掩狼心狗肺的还是用来戏弄她的,以后都没有了。
在这样的绝望中,一双哀怨的鹿眼睛出现在窗外,一个极尽温柔的声音飘进来:“我错了。”弄玉顶着困劲来到窗前说:“我并没有怪罪你。”田鸢请求弄玉把他骂一顿,弄玉说:“我不会骂人,再说,我凭什么骂你呢。”沉默了一会儿,田鸢诚心诚意地说:“我保证,成亲以前决不动你一指头。”这话听着更别扭。弄玉忘了自己是怎么答应嫁给他的了。白天,她既懒得走下一千级台阶,也没有兴趣整理一大堆图。田鸢再来时,她说自己很困。确实如此,她的月经又来了。田鸢伤透了心,过去她总是不许他睡觉。他不知道为什么多少浓情蜜意都在顷刻间化为乌有,为什么她变得如此冷漠,“她是否厌恶我的身体?她还打算嫁给我吗?她那颗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假装冷漠实际上天天想着我?”如果心灵瘟疫还在,这一切就明朗了。
在云公主的窗台上,田鸢一次又一次扑空,他对着紧闭的纱帐,不敢大声喊叫、不敢使劲敲窗户,弄不清她是不是在装睡。他心里狂喊:“你好受了吗?你好受了吗?这样你就好受了吗?你好受我也能好受!”他郁闷透顶,“求求你醒一醒!说句话!否则我会发疯!”他无声地咆哮道,“这是黑楼,人会疯的!”他困得睁不开眼睛,“好,你给我一口缸,我顶着,哪怕里面只装了一粒芝麻我也顶着。”弄玉起夜时看见他在窗台上睡着了。弄玉忘了这僵局到底缘何而起,只觉得烦,她不想从铁石心肠中自拔,没有任何理由,只觉得烦、烦、烦、困、困、困。在厕所里,她意外地看见月经过去了,于是也不困也不烦了。当她回到卧室时,田鸢已经醒过来,双手攀着木窗格,脑袋顶在上面,好像一头关够、饿瘪的笨熊,一个气息奄奄的声音传进来:“没有你,我喘不了气。”
她憋着笑走过去:“有本事你一辈子别来。”
“为什么?”
“你不是叫我滚吗。”
田鸢像要饭一样伸进手来,于是他们俩的手指头又缠绵悱恻地搅在一起。转眼间天就亮了,弄玉催他快走,然后目送他变成曙光中的一粒黑点。
十八公子
那段时间有了更好玩的事情,孔雀被如意调教得会送信了。“姐姐什么时候回家?”“姐姐想回家就回家。”“那你就天天回家吧。”“不行啊,那样皇帝就不让我回家了。”孔雀的肥肚子在窗户上一拱,一匹树叶飘进来,别提有多可爱了。可就是这只神鸟,在宫里被人射了。皇帝的第十八个儿子嬴胡亥,领着一群人在宫里瞎转,看到池子边有一只“凤凰”在喝水,想凑近看清楚些,“凤凰”吓跑了,那傻鸟还不跑远点,还想逗他们,飞一飞停一停,胡亥搭梯子没抓着它反而摔了下来,让人拿网罩也没罩住它,急了就掏出弓箭射它。弄玉听见楼下喧哗,就到露台上看,看见他们围着孔雀,孔雀在抽搐。她大喊一声“别动它”冲到楼下。孔雀翅膀上插着一支箭。胡亥看到弄玉,惊呆了,说:“你是父皇新收的那个……你就是我姐姐吧?我专程来拜访姐姐,这鸟是我送给你的。”
弄玉一把夺过孔雀,“这是我养的!”
“哦?”胡亥转向随从,“谁射的?他妈谁射的?我查出来打死他!”
弄玉抱着孔雀扭头就跑。
后来胡亥从百鸟园叫医生来给孔雀治,又借口看孔雀的伤情老往弄玉这儿跑,一千级台阶他也不嫌累。
“姐姐,我今天捎来一样东西,这回真是我自己的,不是抢的。”
他拿出来的是一个玉瓜,温润细腻,有浮云一样的肌理。
“商朝的玩意儿,我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他把玉一转,玉的颜色居然变了,从翠绿变成黄绿、橘黄、浅绿,又变回翠绿,好像是发自内部的光彩。
“听说你的小字叫弄玉,这块玉配得上你吗?”
弄玉不想要他的东西。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门牙:“别客气,这算什么呀。西域进贡的玉山,一整块玉,三万六千斤,就算我想送你我送得起吗?这种小玩意儿出了咸阳城多的是,听说你也喜欢古物,改天我带你出去走走。”
弄玉仍然经常到田鸢家里去,田鸢不再欺负她,要不是她主动去亲近田鸢,这个笨瓜还当真要履行“成亲以前不碰一指头”的诺言。在午夜的窗台上,弄玉又开始醉心于他的甜言蜜语。有一次,不知是哪路神仙附体,从他嘴里冒出了一句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诗的句子:“玉,不管我们在说什么,值得珍惜的是我们在说话。”在循规蹈矩的抚摸中,他们之间还保持着一个悬念,双方都曾经渴望解开它,现在又避免触及,这实际上成了他们之间的主要引力,相比之下那些可有可无的话和习以为常的抚摸都不足以让他们顶着困倦厮守在一起。田鸢捏着窗格使暗劲:“我要把这些破木头揪下来!”弄玉知道他又神志不清了,逗他:“揪下来又能怎么样呢?”他咕哝着:“好想跟你……”弄玉催他别吐一半留一半,又不是面条,他就直眉瞪眼地说想和弄玉睡觉。有一次他突然说:“有让眼睛变小的眼药水吗?”弄玉没听明白,他又说,“鹿眼睛把我的心肝吓着了。”原来这呆子一直在琢磨自己身上哪儿不讨她喜欢,照了无数遍镜子竟然把问题归结在他最漂亮的部位。弄玉乐坏了,建议他让桑夫人在他眼睛上缝几针。他说:“你干脆把我废了更省心,宫里还需要宦官吗?我说的是抱公主上床那种。”弄玉说没有这种宦官,他更不要脸了,“好想要你啊。”弄玉问:“假如真有这么一天,你会怎么对我?”他说:“会很柔、很轻。”
他求弄玉骂他,用很脏的话来骂,因为他觉得弄玉讨厌他时总是说一些非常客气、非常干净的话,而骂他“笨瓜”的时候还算爱他。弄玉骂了一声笨瓜,他不解恨,还要别的,弄玉就说:“呸!”他觉得还不够爱,非要弄玉说“放屁”“胡扯”这些更脏的话……他忧郁地请求弄玉在子夜相会以前做这样的练习:躺着,闭上眼,默念十遍“田鸢爱我,真的爱我”,他说这是延年益寿的,弄玉说“是给你自己添寿吧”,他说:“添什么鬼寿,我念一遍‘我爱弄玉’就死一遍。”他说缺乏爱的练习的正是弄玉,做完这些练习后,她就可以毫无痛苦地享受他的“很柔很轻”的爱了。弄玉迷迷糊糊地答应了,可是一到他家就抓紧了腰带。
胡亥邀弄玉出咸阳玩,她只同意跟胡亥在宫里遛遛。她发现胡亥不像表面上那么幼稚。胡亥纠正她对宫殿的崇拜,说帝王建筑的精华不在宫殿,而在于台,“宫”字下面是台,上面是殿,台是帝王的威仪的基础。尧帝台高三尺,这是由于他很客气;商纣王鹿台高一千尺、方圆三里,都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才能把这么缺德的台筑起来。他愿意带着弄玉出咸阳城往东走、翻过华山再走很远,去瞻仰鹿台的遗迹,弄玉说:以后吧。他说:鹿台周围还有墓地,埋着不知道多少铜器玉器,还有殉葬的牛、鹿、大象和奴隶,“北方那会儿出大象,信不信由你。”说到活人殉葬的风俗,胡亥说这样的事是越来越少,但瞧父皇那脾气,将来准得捎一批活人,因为他还没死呢,活埋的人就多得数不清了。弄玉提到九原活埋匈奴人,他说匈奴人活该,打仗以前他就说过甭跟匈奴人废话,他哥哥想跟他们讲理,跟畜生有什么理好讲。他说那个软弱的哥哥就是公子扶苏,弄玉说没见过这个人。他感叹宫门深似海,要不是志同道合,他们一辈子未必见得着面。
弄玉发现他出门总要带个轿子,四面用黑布围着,又从来不坐。走着走着,他会让弄玉等一等,跑到轿子跟前,然后宦官们用轿子把他罩住,递进去一个东西,远远地避开。后来弄玉知道了,那是个活动厕所。可胡亥的尿也太多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就是一次,差不多每次出来都是愁眉苦脸的。
他们到上林苑的炼丹房玩,意外地遇到了卢敖。卢敖还是那么没正经,悄悄对弄玉说,田鸢说梦话都“玉”啊“玉”的。胡亥一过来,卢敖就假正经了,“江陵的石头晒二百年成丹砂,再过二百年成铅,再过二百年成水银,可是在这丹炉里,七七四十九天就够了。”回头他又告诉弄玉,丹炉外面敷的是牛粪。出来后弄玉问胡亥,这炉子里炼的是不是长生不老药,他说就是父皇吃的长生不老药。弄玉不明白,水银不是毒药吗,怎么变成长生不老药了?他说那是因为水银被炼成红色的了。水银还有一个重要用处。
“父皇的陵墓里要有长江、黄河、东海、南海和我们没见过的许多海,这些都要用水银来灌。”
“上哪儿找那么多水银?”
“全世界。”
“哎,不是长生不老吗,怎么又要造陵墓?”
“别人有,他也得有,用不用都放在那儿。”
经过一座宫室的时候,他说里面藏着三万六千斤的玉山。那是父皇最稀罕的宝贝,不让别人看,等到能看见的时候,就成了……他凑近弄玉的耳朵说:“棺—材。”
和他熟悉以后,弄玉就问他为什么有那么多尿,他大大方方地说:“只有一泡尿是真的,另外几次干憋,没撒出来。”
这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他母亲死得早,父皇忙着打仗的那几年把他放在雍城,兄弟们嫌他长得矮、黑,叫他“野猪”,经常欺负他。有一年冬天,他正在撒尿,他们突然合伙把他推倒在尿槽上,他爬起来,满手的黄水,钻心地疼。法律课的钟声响起来了,那些人走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尿,可他怎么也尿不出来。回到课堂上,尿又胀了。老师知道了就让他去撒尿,可到了厕所里,一看见结冰的尿槽他就发抖,又撒不出来了。最后老师把他领到厕所里,让他像女孩子一样蹲下来尿,他蹲了半天才尿出来。这位老师就是当今丞相赵高。除了他,任何人看胡亥尿尿,胡亥都尿不出来。他在黑轿子里尿的时候,总担心宦官们在外面听,也很难尿出来。其实宦官们都躲得远远的。
在子午岭的山坡上,他们并肩坐着,胡亥把宦官递来的第一杯冰果汁递给弄玉,掏出心里的话:“我的母亲已经死了,她是庶出的,是父皇最爱的人,她才是真正的皇后!我知道父皇因为爱她而宠我,但扶苏毕竟是他的长子。”说到这种有关皇位的事,弄玉无言以对。胡亥不需要安慰,他盯着弄玉的眼睛,只是祈求她倾听,“瞧,”他指着自己的金牙,“这就是被他砍掉的。”弄玉很惊讶:“砍掉?”胡亥又让她看他的上唇:“那一剑还把我变成了兔子。”弄玉仔细瞧,发现人中里藏着个伤口,以前真没注意到,因为那两片褐色的嘴唇被金牙的光芒掩盖了。弄玉忍不住追问:“为什么?”胡亥说:“只是学剑。”
他们坐在同一辆车上有说有笑,有一个懒洋洋的背影挡了道,这人差不多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一直呆呆地仰望着隔着一条河的公主楼。随从拿鞭子抽他,他才醒过来。弄玉认出了他,田鸢被冷落已经半个月了,她心里一酸,下车跑到田鸢身边,对着那双惶然的大眼睛悄悄说:“我月底回家。”胡亥执着马鞭踱过来问:“熟人啊?”弄玉便介绍他们认识。胡亥仰起脸来,把优越的笑容抛给比他高半头的田鸢:“改天请你喝酒。”然后他把弄玉拉上了车。
田鸢一字不漏地记住了“十八公子胡亥”这个称呼,这是从弄玉嘴里说出来的。他还记得弄玉在车上笑盈盈地盯着胡亥的脸,那张地瓜脸也是眉飞色舞,金牙闪闪发亮,显然在说什么幽默得不得了的话。“要不是胡亥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早就该透过随从看见我了。”他想,“我真是笨瓜,她不来找我,我以为她有忙不完的正事呢。”弄玉给予胡亥的那种笑容,他好像从来没享受过,“那是什么呀?佩服?妩媚?可她对我总是冷嘲热讽的,有时候她连看都懒得看我,宁可盯着她那些图。”想到弄玉晾他十天半个月,原来天天跑去找这个人寻开心,他恶心。晚上,一种症状突然消失了—那是窗台约会期间频繁发作的心痛、幸福的痉挛、爱的症状。
其实当田鸢和胡亥站在一起时,弄玉觉得田鸢真的是很帅的。她又闻到了田鸢的味儿,回宫后又陷入了失眠。这时候窗台约会已经终止了,但她觉得今天田鸢会在深夜给她一个惊喜。这样等待了一天、两天、三天,她失望了,第四天的子时,她松了一口气:“笨瓜,你总算让我睡觉了。”月底她回家,没看见田鸢,便来到他家,把他从被窝里揪出来。
“我告诉过你我今天回家,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忘了。”田鸢昏昏然地说。
弄玉拔腿就走。
当天晚上,田鸢来了。“我有罪,”他低声说,“到走廊上等我。”弄玉战战兢兢地来到走廊上,辨认走廊两端的灯火是否在移动。田鸢冲下来把她抄上了天,就像把她从匈奴人马背上夺回一样。在半空中,他紧紧抱着弄玉说:“我错怪你了。”她把头埋在田鸢肩头,以躲避使她睁不开眼睛的风:“他只是我的弟弟。”他们看星星,从手指尖开始重新抚摸,不知不觉穿越一片冰晶,飘上了没有一丝乌云的高空。跟他在一起从来不觉得冷。在澄净的星光下,弄玉发现田鸢眼角有个白渣,叫他别眨眼,伸出一根手指头帮他把白渣抹掉。她凝视着田鸢的眼睛说:“你不知道,我多么爱它们。”
胡亥终于对一千级台阶忍无可忍了,要让弄玉搬到最底层去。弄玉考虑了一下,同意了。总不能为了田鸢一年半载来一回,每天爬那么高的楼吧。宫女宦官们通宵穿梭在灯火通明的走廊上,田鸢是不可能来了。不过她还是在楼上多住了几宿,等着最后一次子夜相会。没想到,田鸢得知这个消息后并没有生气:“好啊,你不用受那么多累了。”他终于学会为别人着想了。可他下一句话让弄玉很不是滋味,“我已经习惯了把心里的你约出来玩。”弄玉想:什么意思?难道我……活色生香的我就躲过你吗?只有你叫我“滚”过呀!
在田鸢眼里弄玉确实是无处不在,山坡上、楼台上、树上、花瓣中、云彩里都有她的幻影,满足于这些幻影时,他就不是那么渴望见到她了。这期间她的面孔又模糊起来,就像在城堡里推托他求婚后那样,好在相爱的过程表明这不一定是个坏兆头。
入秋的一天,他在通天塔下看见弄玉混在工匠们当中,工作服都磨破了。他没过去打扰她,但悄悄让桑夫人为她做了一件粗麻衣,特意在肘和膝盖的位置绣花,让那些地方厚一点。弄玉来找他的时候,他就把这个宝献出来,弄玉笑着躲它:“不行,这哪是干活的衣服啊,分明是小孩子穿的。”田鸢把她摁在床上给她换,但是他忘了弄玉的腰带是怎么解开的了。还是弄玉自己解开了腰带,换上了童装,让他看一眼,再脱下来叠好。趁他高兴,告诉他:“我要到关外去挖宝了。”
田鸢的脸一下就沉下来,弄玉知道这个小心眼在想什么。
“你记住啊,他是我弟弟,不是外国的王子!”
孔雀传书
这件事往后推了推,因为孔雀送来了一封怪信:“玉人玉人,凤凰游之;彼君子兮,爰以求之?”田鸢不承认这是他写的,骄傲地说自己是文盲。弄玉怀疑是百里桑在跟她开玩笑,就找出百里桑以前送给她的“维凤有巢,维鹅盈之”之类的诗查笔迹,可又觉得百里桑现在的笔迹应该成熟一些了,她就回家试探百里桑:“你很久没把诗给我看了。”这家伙不耐烦地说:“写屁诗,这年头谁还写诗。”此人的嫌疑可以排除。“那就是春秋年代一个花痴公子显灵了,”她告诉田鸢,“你的醋吃不完。”
过不了多久,第二封信又来了,说秋雨霏霏,看在孔雀淋湿了羽毛的分儿上还是给他回一封信吧。弄玉就在枫叶背面告诉他:我最讨厌躲躲藏藏的人了。但在路上一看到美男她就想:“到底是谁呢?孔雀缺心眼,谁给它一片树叶它都送。”也许他竟是个隐身人,竟然就在身边呢。她觉得跟一个隐身人斗斗法挺解闷的,他要是真蹦出来,也怪好玩的,后来就不把这些信给田鸢看了。
他们在信上互猜长相。弄玉说他一定长得很惨,否则怎么偷偷摸摸写信呢,隐身人乐呵呵地出了一道题给她:邹忌、宋玉、秦舞阳、荆轲,认真猜猜我是哪一型的?弄玉没见过这些人,没法猜。他便吹嘘道:宋玉的脸再黑一点点就是我。听起来这好像是田鸢的脸,弄玉对他产生了生理上的好感,但仍然告诫自己:假如这家伙胆敢跳出来,我就一口咬定不认识他。
他对弄玉的描述基本上准确:你是个牛奶里泡大的雪白的姑娘,你不丰满,个儿也不高,但是小女人青春常在。弄玉估计他偷看过自己,不以为奇。一天晚上,隐身人的信从田鸢已经不可能光顾的窗户飘了进来,孔雀的羽毛在窗格间微微颤动。隐身人想知道这里的灯光是什么颜色,弄玉说这里的灯笼都是无色透明的,灯光就是火的颜色,没什么奇怪的。
她谨慎地描述自己的生活,避免炫耀身份,尽管它有可能早就被识破了。她说自己曾经生活在空中,现在透过窗户却能看见桂树的枝条,隐身人对这种环境表示惊讶,问她是不是住在月宫里。当事情发展到隐身人想知道在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方睡觉的女人穿不穿衣服时,弄玉中断了通信。她还不想同田鸢以外的任何男人谈论光身子的事。
隐身人的哀求随着一片片枫叶飘来,求她宽恕一个痴情人的轻薄,求她不要这么冷漠,至少在十封信后回一句话,不管说什么都行。弄玉不明白这人用什么好吃的东西支使她家孔雀半夜三更来回跑腿都不累,莫非这头孔雀并不是她家的孔雀,而是被隐身人收养的、它失散的孪生姐妹吗?
隐身人被她的冷漠激怒了,摊牌了:别看你假装冷漠,实际上你是一个隐藏得很深的痴情女人,一旦爱上谁,会是最热烈无畏的,什么也拦不住你。弄玉心烦意乱地回了一句:我的眼睛已经熬红了,你怎么不让人睡觉!第二天清晨,一只小瓷瓶拴在孔雀翅膀下面捎来了,瓷瓶上写着:在一瞬间洗去血丝的眼药水。弄玉躺在床上,桂花的芳香一阵阵袭来,眼里清凉而又舒适,她忽然感到幻影与现实之间并没有明确的界限。
在随后的通信中,隐身人开始畅想见面的场景。他说有一百倍的甜言蜜语都为她留着,一整天都说不完,只要去一回,肯定想第二回。弄玉问:要是见了面反而一句话也没有怎么办?隐身人说,发呆也不错,俩人可以一起躺在河边的草丛里晒太阳,像两只自由自在的鸭子一样。
这段时间胡亥来催她什么时候动身,她烦躁地推说自己不舒服。她去找过一次田鸢,田鸢劝她离胡亥远点,这个人拿杀人取乐,每个月都要到云阳县大狱里提一个死囚来杀。其实弄玉早就听说过这件事,胡亥是被他的老师逼着去上课,练狠劲儿。她问田鸢:“你没杀过人吗?”田鸢就没话了。
她撇开现实中的种种纠葛,回宫去和隐身人斗法。她一度怀疑隐身人会跟踪自己,便问:你会找到我吗?隐身人让她寄一缕头发来,说他像狗一样循着气味就能找到人。在一封来信中,他写满鳝丝河蚌、蟹粉蛤蜊、乳鸽牛柳这些字眼,似乎想通过食欲引诱她赴约,她又感动又好笑:这人可能真不知道我的身份。她答应在咸阳某个清静的角落里请这人喝甜醴,这人说:只要你来,请我喝尿也成。弄玉身上涌起一股暖流,田鸢已经很久没让她产生这种感觉了。
但是,隐身人真的约她,她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辞。她经常说自己不在咸阳,或者干脆不在关中。到现在为止,她还没问过隐身人在哪里,也不好奇,她总觉得这是一个咸阳人。隐身人继续花言巧语:你常出门,我也常出门,你到了一个地方,我也到了一个地方,如果这两个地方是同一个地方,我们不就在一起了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弄玉问:你不怕见面破坏现在的感觉吗?我们都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完美。这话让隐身人沉默了。她坐立不安地等了两天,不敢把写给隐身人的信交给给妹妹送信的孔雀。终于,她收到了回音:我等你主动提出邀请。弄玉问他这些日子在忙什么,他答复:“在听音乐。”
“什么音乐?”
“心里的音乐。有抑郁、悲伤,也有幸福的暖流、偶尔闪现的喜悦和豁然开朗。”
“我打扰你了。”
“不。本来想和你一起听的。”
弄玉想见他了。他说:如果你不是开玩笑的话,我就找个地方见你。他选择了河边,就是过去一封信里说过的像鸭子一样躺下来发呆的河边。他这样介绍自己的特征:瞅谁最傻,你就过去跟他打个招呼,记住,一定要找最傻最傻的人,找不到不要哭鼻子。弄玉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封信:好。
约会前一天晚上,弄玉辗转反侧,对那个即将去见陌生男人的女人说:你不是我,应该说你长得跟我一模一样,像孪生姐妹一样,你所做的一切都不必对我负责,而且也不会影响我的生活。她给这个虚拟的女人起名字,捏造她的身世和身份,甚至考虑是不是采用嫦娥下凡的说法以便随时逃遁。她还准备了一系列问题:孔雀是哪里来的?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你了解我多少?……
醒来时已经是中午,离约会还差一个多时辰,她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就跑到窗前看雨有多大、会不会破坏见面的兴致。雨虽然不大,窗外那些忙忙碌碌的人却让她醒悟了:
“我根本不是另一个人!我不可能把自己分成两个人!”
她很想给隐身人写一封信推掉约会,但是孔雀不会在雨中飞来。她换好平民的衣服又坐下,一点也拿不准到底要不要去。最后她想:隐身人也没那么傻吧,这种天气傻子才会去。
这雨一直下到傍晚。在晚霞中,孔雀送来一封信,隐身人说他在河边等了一下午,无论如何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总得有个合理的解释,她是生了病,还是睡过了头,连猫跳到房顶上都吵不醒?他还激动地写了很多胡话,说什么一切看起来像是文字游戏,实际上被两个有血有肉的人驱使着,这无疑是两个真实的人在互相寻找。弄玉认定这一切都是梦,果断地回了信:对不起,我是一个没有权利做梦的女人。现在她只想逃离咸阳,到不管多么远的地方去忘记这一切。
第二天早晨,她去找田鸢辞行,田鸢不在,桑夫人说中午也许会回来。她回宫找到胡亥,答应马上出关中。下午找田鸢又扑了空,桑夫人让她在屋里等,她推说有事,出门了。但她不知所往,这时候她不想回宫去面对那已经是属于隐身人的窗台。她彷徨了一下午,以隐身人等待她的耐心等着田鸢。傍晚终于见到了田鸢。听她辞行,田鸢有气无力地说:“我话都说尽了,你好自为之吧。”
弄玉不想让他在离别的日子里难受,也不想让自己一路堵心。
“他只是个小孩儿。”
“我只是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呀。”弄玉捏捏他的手,说出这句曾经捧着他的脸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