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首级(2 / 2)

空中城 夏芒 6749 字 2024-02-18

“你个小屁孩儿懂什么作战!”杨端和扔下这句话,到军营里去准备作战了。

次日一早,作战回来的人都血淋淋的,他们在山林里没见到一个胡人,却遭到了来自树上、山崖上甚至天上的乱箭的袭击,简直分不清雪花和箭。他们撤退时胡人又追来了,山谷里滑溜溜的,胡人的马像兔子,他们的马像牛。杨端和满脸血污闯进营帐,对田雨吼道:“你好能耐!在一个将军出征之前赢他的棋!”

田雨一声不吭,独自来到作战的山谷里,看见两侧山坡不高不矮,往下放箭正合适。在坡顶,他又看到了很多碎石。谷口还有一片密林,胡人马匹在这里灵活不起来。回营帐后,他对杨端和讲了自己的想法。杨端和发了半天愣,甩出一句话:“这么简单的招,还用得着你来教我!”然后他领军师重新查看了地形,向雁门郡尉要五万支拒马枪,还要组织三千人的敢死队。

田鸢没能参加上一次突袭,正为军功没有着落发愁,听见敢死队的消息,就满世界找杨端和。他也不知道敢死队是干什么的,只觉得这玩意儿容易立功。杨端和正在检阅敢死队的铁汉子们,田鸢跑到他的马头前说:“我最敢死。”

杨端和看着这个小白脸嗤笑:“神仙也打仗?”

田鸢把手掌亮出来,让他看剑柄磨出的厚茧:“我是武士。”

“好,”杨端和说,“你不愧是姓嬴的。”

孔雀飞出城堡的第二天早晨,敢死队冲进胡人的老巢,他们按照杨端和的吩咐,虚晃一枪就跑。胡人追出山谷,被埋伏在谷口的大军淹没了,胡人在树林里尝到了拒马枪的厉害,他们往回跑,乱箭、石头又从山顶飞下来。眼看他们就要成为囊中之物,战场上空却响起了摧肝裂胆的尖啸,乱箭和飞石停了,杨端和很纳闷:十五万支箭还不够用吗?他哪知道,山顶的荆条已经变成毒蛇。他下令追击穷寇,一股不合时令的山洪突然暴发了,秦国士兵在水中挣扎,胡人在山坡上拍手称快。田鸢飞向他们的巫师,乱箭又使他无法靠近。在这精彩时刻,空中的奇观又引起了胡人的欢呼:一只凤凰从天而降,随着巫师的啸声翩翩起舞,仿佛给胡人带来了吉祥和祝福。

谁也没想到凤凰俯冲下来,叼走了巫师的双眼。啸声停了,山谷里滚动着一条巨蟒,洪水变成了积雪,山上的毒蛇变成了荆条,十万将士恍如置身传说,田鸢想起了孔雀在马戏团表演过的节目。孔雀吐出巫师的眼珠,飞向田鸢,它还认得这个“养孔雀的”。田鸢正在努力地攒首级,这些首级是他的彩礼。孔雀叼住田鸢的耳朵,把他往空中拽。战斗在这场闹剧中结束了,士兵们一边在雪地里割首级,一边看着田鸢笑。杨端和喊道:“嬴鸢,这鸟哪来的?”

“师父叫我回去一趟!”

“那你去吧。”

“首级还没交呢。”

“去吧,首级我帮你记在账上!”

田鸢第一次跟一只鸟一起飞。恢复自由的孔雀,羽毛是那么光滑、那么柔顺,绿色和金色交织,在朝阳下焕发着虹彩。田鸢摸摸它的尾巴,又摸摸自己被啄破的耳朵,心想:城堡里可能有急事吧。

红云

昨天半夜,人们被这样的喊声吵醒了:“下雪啦!下雪啦!”他们冲到场院里,看见无数细小的冰晶在黑暗中跳舞,高兴得流泪。在四面八方的屋檐上,夜巡的武士们还直着脖子发疯地喊着。有人朝天空吐出舌头,有人趴在地上舔雪,把雪花和泥沙一起吃下去。雪越来越厚,后半夜还有人跪在雪地里,喘着粗气,大把大把往嘴里塞雪。凌晨,他们心满意足地回去了,场院里剩下了一些雪人,雪人身上又有大口小口咬过的缺口。在城墙上巡逻的武士往山坡上望,一个胡人也看不见,连他们的炉灶、马料、破梯子、死尸和人头也无影无踪,满世界都是白茫茫的,简直就像从来没发生过围城的事一样。但是他们不敢掉以轻心,谁知道胡人有多狡猾,会不会趴在积雪下面一夜呢。他们怕自己睡着,就在房顶堆了一个又一个雪人。

在场院里守铜锣人的就没有这么大定力了,他怀着一肚子雪水做了个山珍海味的梦,被尿憋醒时看见天边一条红云。雪停了,乱七八糟的脚印没了,场院里还静悄悄、空荡荡的。他的目光转向北边,晕乎乎地看见一桩怪事:荒芜的花圃里,长出了人,一个接一个长出来,有的在往旁边的屋里钻,有的在好奇地东张西望。一声女人的尖叫从那屋里传出来,撕裂了黎明。

铜锣大响,夜巡的武士们从房顶跳下来,光脚的男人们从屋里冲出来,胡人黄蜂出巢般从地洞里涌出来,有的胡人打开城堡大门,引入另一股仇杀的洪流。雪地一片片染红了,殷红的雪冒着热气。在这个修罗杀场的边缘,有一扇终日关闭的门,关着六只小鸭子和一个获得新生的老人。双头人躺在满地是药罐的小屋子里,搞不清这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刚刚醒来,冻得浑身哆嗦,忘了围城的事情也忘了松油已经耗尽,他大声喊人来点燃庭燎,难为它已经燃烧了九年。“是不是我的声音太小了?”他念叨着,摸黑下床,碰翻了药罐,昨晚喝剩的隐身糖浆洒了一地。他对着黑暗大叫:“哎哟快冻死我了!”他听见跟屁鸭叫唤,就摸到书库里找它们。他的视野越来越明亮,他看清了这些小东西的颜色—红色、橙色、淡黄色、孔雀绿、宝石蓝、紫罗兰。此时此刻,双头人的耳朵也好得出奇,连蝼蛄在石板底下钻泥巴、蚂蚁在墙根搬东西、蛀虫咀嚼书简的声音都听见了,但他就是听不见打雷一样的喊杀声。他不小心踩了小鸭子,小鸭子还若无其事地蹦跶着,他发现自己的脚是透明的,身上也是透明的,他像空气一样轻,像水一样软。小屋里有另一个双头人,一个不透明的双头人,一动不动地躺着。他明白了:“原来隐身术就是把一个人分成两份啊。”

这时候他不觉得冷了。他还高兴地发现,自己可以毫不费力地穿越屋顶和墙壁,漫步在小屋、书库和阁楼之间,六只彩色的小鸭子叽叽喳喳跟着他,他想:“原来隐身术瞒不住跟屁鸭。”

平日里灰暗的书库,荡漾起祥和的七彩光芒,像水一样流动着,有沁人心脾的香味,使他万分感动。他被这些光托到半空中,跟屁鸭也登上了垂直的墙面,一直来到屋顶,头朝下匆匆行走,往光芒的深处探索着。有一阵,双头人分不清方向,波动的光芒流进书库的门缝,把他也卷了出去。经过短暂的震撼,他浮在一棵老槐树顶端,看见了场院里的事,他心里明白透了,可是没法告诉这些人、这些胳膊、这些腿、这些头和这些血:隐身术已经大功告成。

黑鸟

在死尸横陈的场院里,活人却越来越多,原来是朝廷的援兵到了。胡人有的从城墙跳下去逃命,有的从地洞溜下去。突然,如意哭了起来:“我姐呢?我姐呢?”她站在弄玉的门口,弄玉的屋里是空的,胡人的洞口就在附近的花圃里。武士们备马准备追击,一道白光却抢先冲出了城堡,有人认出那是牛儿哥。他追到阴山脚下,追上了从洞里逃跑的胡人。二十二岁的牛儿哥朝他们冲去。他的新房还没布置好,他还没记住未婚妻的模样,胡人勒住马头,注视着他,当他进入射程时,他们每个人手里忽然变出了弓箭。

胡人绕着阴山跑,盘旋在云端的一只绿鸟和一只黑鸟吸引了他们的目光。眨眼间,那只黑鸟俯冲下来,变成一个人,他抄起马背上的女人,顺手削掉了骑马的胡人的头。胡人还没来得及放箭,他已经上了天。田鸢抱着弄玉,和孔雀一起掠过积雪的松林,落在一片光秃秃的胡杨林中,吓跑了一群鹿。他用匕首切开了她身上的绳子,突然她捉住田鸢的手,把匕首往自己喉咙上刺,她劲不够大,没能把刀送到喉咙里。

“很多人在等你。”田鸢轻声说。

泪水在她浮肿的脸上流淌。刚才,她亲眼看见哥哥浑身插满了箭,那么强壮的躯体,眨眼间就倒下了,只有噩梦才这么不近情理。他那么爱笑,围城后却没笑过一次,今后他也不会再笑了。也许他会重新出现在城堡里,浑身披着箭杆,只有她才能看见。还有许多亡灵会来到闺房,透过纱帐看望他们保护过的人。她伏在树干上痛哭,田鸢要把她背起来,她死死抱着那棵树。田鸢不知道怎么劝她,便找了一个借口让她缓一缓:

“就算要死,也还是到邯郸去死比较好吧,你的亲生父母埋在那儿。”

弄玉还是死抱着那棵树。田鸢又说:“就算你已经忘了他们,可他们一直在等你啊,你去了,忍心瞒着他们吗?”

弄玉跟他去了邯郸。冷冰冰的太阳悬在天边,薄雾弥漫,行人稀少,街道宁静得像一个梦。有人叫卖一种奇特的食物,那是在竹筒里蒸熟的糯米和大枣,于是他心爱的人吃到了不知多少天以来的第一顿饱饭。他一路背着弄玉,舍不得放下她,从她嘴里掉出来的米粒沾在他脖子上,他也舍不得抹掉。孔雀摇头摆尾啄着地上的一筒糯米。还有一个小摊卖酸萝卜,白白的萝卜片上沾着切碎的水蓼叶子,味道美得无法形容,有点酸有点甜又有点辣。弄玉张开嘴等他喂萝卜时,露出没有被灾难侵蚀的精巧的白牙。

他找到了弄玉的家族的墓地,守墓人说,这块墓园是赵国老百姓为她家建造的,她父亲的墓是衣冠冢,因为当年在法场上没找到她父亲的遗体,估计是上朝时被杀的。一大圈侧柏隔开了阴阳两界,满门抄斩的尸骨把松树滋养得郁郁葱葱。墓碑上刻着家谱,田鸢替弄玉找到了“李云 小字弄玉”几个字,在四个同母的兄弟姐妹、十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和数不清的同辈的姓名中很不起眼。田鸢瞅瞅弄玉,瞅瞅“李云”,找不到这两样东西之间的联系。弄玉在他背上咕哝说:“我也忘了自己的全名了。”黄昏来临时,田鸢轻声提醒她该回家了,她指着封土上的松树林说:“就在这儿过夜。”

在田鸢的记忆中,彻底失去寒冷的感觉正是从初冬的这一夜开始的,尤为奇怪的是,从今往后任何与他保持身体接触的人都不会觉得冷。弄玉盯着绿色的萤火,呢喃道:“这里真好。”田鸢问:“为什么?”她说:“都是死人。”她想起哥哥惨死前正要成亲,又撕心裂肺地哭起来。孔雀被惊醒,大惑不解地昂着头。田鸢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脸,笨拙地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她的肩膀在田鸢胸前剧烈地颤抖着。当她平静下来时,萤火已经熄灭,东方已经微明,田鸢又劝她回家,她执迷不悟地摇头。在这种情况下,田鸢不得不掏出最珍爱的东西,聊以麻痹他和她的良心:“我们俩一起为你哥哥守孝三年,在这三年里,不谈婚论嫁。”

“是为城堡里所有死去的人守孝。”她说。

然后他们回到了城堡。场院里扫出了一堆堆红白相间的积雪,灵堂也搭起来了,那不是一般的灵堂,是占了半个场院的白棚,摆了几百具尸体,白棚外面有几百个棺材,容氏正在为死者美容。弄玉实实在在地看到了过去的一个幻觉。她跪在死尸旁边,哭昏了过去,人们赶紧把她抬进新的闺房,免得不留神把她扔进了棺材。

暴首场

也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想起书库的门有十几天没开过了,无论怎么敲门、拍门、擂门,里面也没有动静。厨师说:自从跟屁鸭钻进去,这老头就把门闩紧了,叫他喝乌龟汤都叫不答应。当时城堡里特别乱,厨师以为他混在恍恍惚惚的人群中,没再管他。光头清点人数,在活人、死尸中都没找到双头人,在向百里冬报送阴阳两份名单时,他补充说明了这一情况。

百里冬一脚踹开门,户外的冷光投在一堆蠕动的黑色绒球上,走近一看是被黑蚂蚁裹住的六只小鸭子。他接过不知谁递来的火把,进了小套间,不留神踩了一脚湿漉漉的糖浆,这东西像油一样永远不会干燥。他看见床上有一堆空衣服,提起衣服,一块东西掉出来骨碌碌滚到他脚下,在暗淡的光线中像一块马肉,但是他想:双头人应该不会偷马肉。他把肉干提到外面来看,原来是缩小了的双头人,半透明的琥珀色肌肤下面,隐约可见淡青色的网状脉络。

百里冬带领活着的武士加入了蒙恬的队伍,追剿阴山以北的胡人,田鸢则回雁门的军中评军功。那是在农民的一个打谷场上,北边筑起了高台,将军站在上面,其他军官和士兵围坐在打谷场周围,中间不坐人,用来摆首级。士兵们唱起了军歌,一辆辆车开到了空地周围,尸臭味慢慢扩散出来。台上又来了几个书吏,摆好笔墨木椟。将军一挥手,歌声戛然而止。将军说:“将士们辛苦了!在雁门,我们仅用了半个月时间,就清剿了盘踞在这里几百年的胡匪!这是过去的赵国军队望尘莫及的!他们从来没有把匈奴人消灭干净,也从来没有这么快!因此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胜利!这是我们伟大帝国的胜利,是我们真命天子的胜利!”

“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也是你们每个人的胜利。你们浴血奋战,理应得到报偿!不论你们服役前是农民、商人、赘婿、奴隶还是罪犯,都将获得国家许诺的报偿!奴隶将获得自由,上门女婿不再会受到歧视,罪犯可以减刑,足够的军功甚至可以让你不再回监狱,杀三个敌人就可以抵销以前杀的一个人!多的不说了,把这个月砍的脑袋拉上来,点数!”

鼓声大作,载满头颅的车来到了空地上。有的头颅已经存了一个月,臭得推车的士兵把脸仰起来。老兵说,夏天点数的周期会缩短到十天,可也赶不上首级三天就发臭,它存在营房旁边的棚子里,苍蝇叮了它再飞到营房里叮你的饭菜,弄得新兵经常吐。它不能存得离营房太远,怕别的营来偷啊,这每一颗都是爵位、前程啊。还不能凭嘴说你砍了多少颗首级,就得把真凭实据留着,要不肯定有人虚报数量。全军校验,运头车的木板上都爬着蛆,苍蝇绕着车飞,到了广场上闹得像蝗虫一样,那也得忍着。现在冬天没有苍蝇,只是有些味儿,你们这些新兵还吐,实在是太娇气了。

一个个藤条筐从车上抬下来,藤条上沾着黑血,藤缝间冒出头发,还被不知道是血还是脑浆粘连着。士兵把筐子一扣,脑袋咕咚咕咚滚了出来,但有一些脑袋仍然被头发吊在筐子上,要拿刀削断。鼓声停了,一位军官向台上高喊:“轻车一部二曲四屯樊彪禀!本组余二十六人,枭敌首三十八!禀毕!”书佐绕着那些首级走,一手捂着鼻子,一手伸着指头点数,然后报告:“四屯验毕!敌首三十八枚无误!”于是台上的书佐记录。又一阵鼓声,又一辆车开进来,又一通咕咚咕咚,这回还有两颗脑袋在军官手里拎着。

“一部一曲二屯赵延!本屯余十八人!枭首二十二!伍长王毓传书途中自得敌首二枚!禀毕!”……鼓声……头颅,恶臭……“一部一曲三屯禀!……”鼓声……恶臭……“一部二曲二屯禀!……”恶臭,恶臭,恶臭……

又有人提着个布袋子上来,把布袋子一倒,白雪先倒出来,从中滚出一个红头发的头,田鸢纳闷他干吗把这东西当甜瓜一样带着,老兵说,这是他私下的斩获,没准是在送信路上碰见敌人顺手砍的,可以不加入本屯总数,不和战友均摊,那就得当自己的行李一样保管,怕臭就裹点雪。

广场上渐渐铺满了首级,恶臭充满了每一寸空间,在鼓声中,有新兵哇哇地吐起来,实际上他们在战场上已经能够做到杀人不眨眼,从刚死的人身上割脑袋也像在家里收庄稼一样愉快了,但庆功会这一关过了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庆功会的高潮是一队官兵被押进场,他们排得那么整齐,要不是被绳子牵成一串,简直就像是来集体受勋的。

杨端和吼道:“这些人,为了骗功,居然把老百姓的首级砍下来充数,真是军人的耻辱!”

然后,他们的首级加到了满地的首级中。

灭门之罪

几个月后,战争结束,皇帝驾临九原,并下诏将被俘、投降的匈奴人统统活埋。匈奴人的哀号从九原传到了云中。办完这件事后,皇帝召见云中郡守,打听几件事。秦国实行盐铁专营,北部边疆十几年前就已是秦国的土地,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存在着盐铁私商?朝廷三令五申收缴民间兵器,为什么这次打匈奴,一支自发参战的民间队伍竟然自带铁剑?云中郡守想起百里冬送给他的黄金,知道大祸临头了,他硬着头皮推脱道:他的前任与他交接时说已经彻底禁了私商、收缴了民间兵器。皇帝又问他知不知道百里冬这个人,还有他的一个养女,听说是赵将李牧的遗孤,却擅用已故秦国公主的小字。郡守报告此事属实。随后,百里冬一家被押进大牢,武器被七辆车拉到了郡尉营,其中没有一样不曾沾过匈奴人的血。

随后有无数人跪在郡守府门口,高举请愿书,叙述百里冬赈济灾民、在地震后带头重建家园、多年来扶弱济贫、协助朝廷抗击匈奴等事迹。请愿的人数不断增加,那些与百里冬毫无瓜葛的人也来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一广场人在为谁求情,只不过在刚刚响彻匈奴人哀号的乱世中产生了一股胡乱的激情,还有一些人纯粹是过不了马路而坐下来看热闹的,坐在那儿的姿势和跪差不多。郡守躲了四天四夜,直到皇帝的使者通知他去九原离宫,他才硬着头皮出门。他打算让八个随从把自己裹在中间,不让人看见。但是在晨光熹微中他面对的是白压压的一大片雪人,在四天四夜中这些人没有离开过,雪人中间依然高举着深褐色的请愿书。在这种情况下,云中郡守接过请愿书,扫了一眼,对雪人们说:“这事我也管不了,由皇帝亲自过问。”

皇帝召见云中郡守就是为了给这事一个说法。雪人云集的第六天,皇帝的诏命当众宣读,大意是:百里冬私藏大量兵器,私造城池,公然违抗二十六年兵器收缴令、三十二年堕坏城郭令,罪当灭门。念其协助朝廷抗击匈奴有功,并已交出非法武装,特予以赦免。百里冬及其门客的军功一笔勾销,责令其拆除城墙、遣散门客,携少量仆从迁往云阳县。

在边疆居民看来,云阳县就是咸阳城。这下,说不清百里冬是遭贬,还是被抬举了。建国初期,皇帝曾下诏把大量富商巨贾迁到咸阳,免得造起反来,他们成为后盾甚至头头。皇帝知道,百里冬这种人杀不得,否则他驱逐匈奴建立起来的威信也就扫地了,这种人,只要连根拔起来,他就没有害处了。百里冬迁到云阳后,皇帝又做了一个善举,震惊了朝野,吓坏了百里冬全家—收赵国将军李牧之遗孤李云为养女,赐号云公主。有人说皇帝仰慕秦穆公,而秦穆公的女儿小字就叫“弄玉”,又有人说皇帝在收买赵国的人心,赵国人最敬仰李牧。不管怎么说,这个小字叫“弄玉”的幸运儿,已经不止两个父亲了,她新认的养父是这么强大,无论给她带来什么好运,给她挑一个多么完美的郎君,也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