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这样的行为似乎也是想要将肉体保存到传说释迦入灭后,未来佛弥勒菩萨将现身拯救众生的五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后世。老师在卫生展览会说的弥勒云云,似乎就是在指这件事。
这一想法的根本,与投身入火的烧身往生或投身入海的补陀落渡海 [89]似乎是一样的。
简而言之,说得直截了当些,就是宗教性的自杀。
因为这是为了成为活佛而死。
我也觉得这好像彼此矛盾。
“你们到底想不想听我说话?”
富与巳瞪着我和老师,眼神凶狠。
“想听,想听。”
我请富与巳吃附近买来的糯米丸子。
我们没钱进店里。三个男人聚在毫无遮蔽的空地上,边看木乃伊的照片边吃糯米丸子的景象,哎,怪到家了。
富与巳一吃起糯米丸子就说了起来。
“这个优门海上人啊,本来祭祀在我祖母亲戚的寺院里。那里虽说是寺院,但也没有住持。住持三十年前中风死掉了。现在是过世的住持的太太,我爸的堂姐妹,一个人在守着寺院。哎,算是祈祷所。”
“太太也出家了吗?”老师问,富与巳“没有没有”地摇手。
“算是巫女吧。”
“那里是寺院吧?”
“是神佛混合。哎,分离令颁布后,名义上是寺院,但在村里发挥的机能,和过去没什么两样……而且和尚死了以后,没法办佛事,就不能说是寺院了。以寺院来说,算是已经废寺了吧。不过现在姑母有事的时候还是会帮人祈祷。那里叫优门院,人气蛮旺的喔。”富与巳狡黠地一笑。
“那里有入定木乃伊,是吗?”
“本来有。当然是当成秘佛祭祀。根据记录,优门海上人本来是秋田的佃农,名叫元藏,是乡里有名的莽汉,他后来失明,被高名的修验者所救而出家,在汤殿山潜心修行……”
“哦……”老师奇妙地歪起眉毛,“然后……入定了吗?”
“是啊,”富与巳塞了满嘴糯米丸子,“不入定怎么变成即身 佛啊?”
“那他修行了啊?明明就是个莽汉。”
“我刚才不就说他出家修行了吗?历经严格的修行后,元藏显现出灵验神迹,不久后回到乡里,为了回报年轻的时候担待他的村人,盖了间寺院,那就是现在的优门院。他接连显现奇迹,获得村中的信仰,然后发愿济度众生,闭关在汤殿山的仙人瀑布,在嘉永 [90]二年获赐海号,在土中入定——就是这么回事。”
“土中入定啊……”
“说入定,也不是说‘好,我决定入定了,把我埋起来’就行的。先要进行两千日的食木行呢。三年断五谷,接着要断十谷两年呢。断食以后,要活生生地进入石棺。”
“这在大陆也是一样的。”老师说。“中国也有崇拜木乃伊的风俗。从《续高僧传》《宋高僧传》就可以清楚地看出这一点。断谷是基本。是借由过度的减食,来去除体脂肪呢。”
“你也快断谷吧。”我和富与巳异口同声对老师说。
“什么啦?这什么话?为什么我非入定不可?”
不用入定,至少去掉体脂肪吧。或者我想应该也有人希望老师快点入定,不用去除体脂肪了。如果老师入定了,大概不会有人去把他挖出来。不用变成木乃伊,可以永远活埋。
“你直接入定就好了。”我说。
老师用鼻子哼了一声:“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呢,沼上。告诉你,僧侣原本就不吃肉,要是断谷,不就会严重缺乏蛋白质和脂肪吗?断食的话,肠子也会空掉。这是要改变体质,好更容易木乃伊化。用嘴巴说很简单,但这可是非常痛苦的修行呢。”
“唔,我想应该是很痛苦吧……”
可是人家是怀着崇高的心志,而且是主动希望这么做的,我觉得痛苦这样的形容并不恰当。
“比起那些,”富与巳说,“更麻烦的是之后的处理呢。光这样是不行的。”
富与巳说完,再次伸手拿糯米丸子。这个人真能吃。
“光这样不行?”
“后续处理好像很麻烦呢。”
“还要后续处理吗?”
不是会自然木乃伊化吗?
“要等三年,”富与巳说,“三年后挖出来。”
“中国也是等三年。”
“不用管中国啦。”我制止老师。
“怎么可以不管?在中国,是在挖出来的木乃伊上面涂漆。禅宗的六祖慧能也成了木乃伊,而且被涂上了漆。慧能的枯骸现在好像还安置在南华寺里,但因为是从衣服上浇漆,听说就变得像个人像了呢。不过一般是等完全木乃伊化之后,在皮肤上涂漆。”
听了好痒。
“日本也有涂漆的例子。”老师说。“建永时期 [91],有个人叫天竺之冠者,他把母亲尸体的内脏取出,干燥之后涂上漆,做成木乃伊赚了一笔。这事记录在《古今著闻集》里。是《后鸟羽院御世,伊豫国博奕者天竺之冠者事》。这家伙好像是赌博的头目,是个骗子,利用涂了漆的木乃伊,散播假的灵验之说,大捞一笔。”
“那是编的吧?《古今著闻集》不是虚构故事集吗?”
“是真实故事。”老师说。
“不是改编自唐天竺的故事吗?”
“不是啦,是真实故事啦。”老师愤慨极了。“因为《明月记》里也有天竺冠者被捕入狱的记录啊。天竺冠者这个人是真有其人,而且被逮捕了。也就是他有过犯罪行为吧。如果这是事实,涂漆木乃伊也是存在的。”
“那又怎样?”富与巳问。
“哦,如果这是事实,就表示中国在尸体身上涂漆保存的技术也传到了日本啊。”
“所以呢?”
“所以啦,”老师用力地说,“天竺冠者大捞了一笔,表示许多人看到了涂漆木乃伊吧?就算不是普遍的,也在某种程度上为人所知。然后呢,同一时期,还有另一个知名的木乃伊。在高野山。”
“高野山?”
是真言宗的大本山。
“对。有个叫琳贤的僧人的木乃伊——我想记录上是用全身舍利这样的形容,这也可以在《高野山往生传》《高野春秋编年辑录》等处看到,可是详细情形并不清楚。不过有尸体被祭祀似乎是事实,后鸟羽上皇也曾经御览。当时就有参拜入定佛的习俗了。”
“所以怎么样嘛?”
富与巳一脸迷惑。
确实,老师说话,有时候实在看不出究竟是不是扯远了。虽然有些部分的确还有关联,但他究竟想要说什么,或是有什么关联,他本人也不明白。
“我是说,”老师再一次加重了语气说,“那是同一个时代,而且琳贤的入定佛也并非全无可能是涂漆的啊。”
“是这样没错……可是既然都说是全身舍利,感觉应该是骨头吧?如果要说的话,是不是白骨化了?”
“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上面写着‘坐,全身不散’嘛。所以我想是连在一起的骸骨状吗?可是啊,后鸟羽上皇御览琳贤的木乃伊,就要开口对木乃伊说话时,木乃伊的眼珠竟然掉了下来。”
“眼、眼珠?”
“眼珠。眼珠和骸骨,这样的组合不太可能吧?这应该还是普通的木乃伊吧。然后呢,听好喽,上面说‘漆涂,佛,眼珠落’呢。”
“所以这又怎样嘛?”
“我说啊,沼上,你不是跟着我研究了一年以上了吗?你也差不多该想到了吧。喏,我从去年开始研究的主题。”
“石燕吗?”
老师自从去年的山梨事件以来,就倾注心血解读鸟山石燕所著的妖怪画。
“上头不是有个叫涂佛的妖怪吗?”
“哦……”
我记得那是张从佛坛探出身子吓人般的奇妙妖怪。
这么说来,那个妖怪的眼珠子蹦出了眼眶。
“嗯,涂佛。那张图怎么都解读不出来呢。民间会不会流传着这类逸事呢?”
“然后呢?”
“不会吗?”
“这我怎么知道嘛?你说的跟这件事根本没关系嘛。”
结果他只是在想妖怪而已。
富与巳叹了一口气:“我说啊,即身佛并不是涂佛啊。汤殿山的即身佛是不涂漆的。”
“不涂漆?”
“不涂。不过好像会涂柿漆。”
好像团扇——我当下心想。这样想或许不太检点,可是没办法。虽然我不晓得为何会涂柿漆,但只论行为的话,和制作柿漆团扇是一样的。
不管怎么样,假设入定的和尚心怀高尚的意志——所以纵然那是一种自杀行为——直到入定,都没有问题。可是,在遗体上加工,这究竟该怎么说呢?如果活生生地埋入土中的行为——姑且不论它的是非——是究极的修行,那么在土中入定的阶段,修行应该就已经实现了。在这个阶段,尊贵的活佛已经完成了,不是吗?但又把它挖掘出来加工,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因为不能就这么埋着不管吧?”富与巳说,“得挖出来,确定有没有好好变成即身佛才行啊。入定的时候,会用石头盖个尸柜。”
“尸柜?”
“是个像石室一样的东西。”富与巳说明。“那里很冷嘛,条件应该比关东以南更好。可是就算是这样,日本湿气重,有时候会没干透。而且中间还会经过夏天,会吸收水分。就这样不管,是会腐 烂的。”
“唔……是吗?可是这样有什么问题吗?这和修行无关吧?就算腐烂了,崇高的心志也不会改变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腐烂的话不就没了吗?那就不能拜啦。”
“所以别挖出来不就得了吗?”
埋着拜就好了嘛。
何苦挖出来到处炫耀呢。
“不,即身佛就是要好好地祭祀在该祭祀的地方,这样才算完成。而且有许多都是当成秘佛来祭拜,不是拿来展示炫耀的。简而言之,重点在于能不能保存到未来。将肉体保存到弥勒之世,以结果来说,也是入定的上人的愿望嘛。而且难得为了众生牺牲自我,若是没有人帮忙挖出来,腐烂掉就没有意义了啊。所以要在差不多变成木乃伊的三年后挖出来,看看情况。”
我觉得……似乎可以理解。
我望向老师。
他半张着嘴,这家伙真的在听吗?
“那,挖出来看情况,然后呢?”
我催促下文,总觉得话题没有进展。
“首先……要整理形状。”
“不是硬掉了吗?死后僵硬什么的……”
我话才刚说完,老师立刻元气十足地说:“你真是笨呢,沼上。”看来我的失言,他绝对不会放过。
“你是在说死后几天什么的,是吧?那都过了三年啦,早就不是那种状态了。变得就像青花鱼干一样了,对吧?对吧?”
富与巳没有理他,继续说下去:“哎,本来就是坐禅的姿势,应该不需要太多矫正,不过呢,遗体会因为温度和湿度伸缩,有时候也会因为痛苦而挣扎,所以要用绳子固定住……”
“好像饴糖人呢。”老师板起脸来。
“才不是那样哩。”富与巳应道。“总之,要弄到尽可能接近入定时的姿势,然后干燥。”
“干燥?”
“我刚才也说过了,要绝对避免湿气,所以要阴干。然后用烛火去烘,使其干燥。有时候视情况要用熏的。”
“熏制火腿啊。”老师说。
每一个比喻都冒渎极了。
“想要保存,这是最好的方法。用芥草熏或焚香烘。然后穿上衣服,安置在适当的场所。很麻烦吧?”
“唔……”
是……很麻烦吧。
“即身佛就是留下来的弟子和檀家像这样同心协力祭祀起来的。”
“噢噢。”
这或许是最重要的一点,即身佛是被当成共同体的象征受到祭 祀的。
修行是个人问题,但信仰就不是个人问题了。为了共同体而进行非凡修行的同乡圣者,由共同体齐心协力将之祭祀为即身佛——意义或许就在这里。
“像这样费尽千辛万苦,作为秘佛祭祀在优门院奥之院 [92]的优门海上人,后来也成为村人信仰的中心……据说特别是在祈雨方面极其灵验。过了大正中期,有个自称优门海上人师弟的孙子还是什么的和尚来访优门院。”
“师弟的孙子?这关系也太疏远了吧。”
“我也这么觉得。”富与巳说。“可是呢,乡下人很纯朴,不知道怀疑别人。”
“可是很可疑啊。”
“姑母也说她当时觉得非常可疑。可是呢,过世的姑丈这个人——哦,他相当于优门海上人的侄孙,也是上人的孙弟子。”
“好复杂呢。”老师盘起胳臂。“就不能换个简单点的关系吗?”
“怎么可以?这是事实啊。然后呢,姑丈因为自己也是僧人,说不能怀疑同是佛门子弟的对方,哎,就信了他。然后呢,那个和尚在寺里待了半个月,说他对优门海上人的灵验佩服万分……恳求姑丈把优门海上人借给他。”
“借给他?”
“借木乃伊?”我大声问。
“那种东西平常能借吗?”
“这是有例子的,沼上。”老师一脸精通内情的表情。“大正时代好像有人拿借来的即身佛四处巡回展出呢。我千叶的朋友说,以前还巡回到小学展出呢。”
“巡回展出……木乃伊?”
“对,我朋友的父亲说他亲眼看过,所以是事实。木乃伊呢,就像劳军那样巡回过来,说是特别开龛。”
什么劳军……又不是艺人。
“可是这是事实啊。”老师说。
富与巳点点头:“好像是呢。似乎有相当多的即身佛被拿了出来。刚才老师提到的奥州货好像流行一时……哎,要是江湖巡回艺人跑来说借,姑丈绝对会拒绝,但拜托要借的是个和尚,又是同门同宗,而且更是叔公、大师父优门海大师师弟的孙子嘛。借的理由又好像是想要治好自己村子的病人什么的。”
“他借出去了吗?”
“借出去了。就是这一步错了。当时好像是大正六年还是七年吧。姑丈取出秘佛,照了这张照片作为替身,拿它当代理来祭祀。因为秘佛不在的期间,还是会有信徒过来嘛。听说是以一个月为期限,把上人借给了那个和尚。”
出借即身佛。
这真的会灵验吗?
“一个月过后,姑丈收到了信。”富与巳说。
“信啊……”
“对。我也看了那封信,现在还保留着。信上写着,因为上人实在太灵验了,邻村也希望能够暂借,请务必也借给邻村寺院。”
“哪有这么刚好的事。”老师说。
“因为是骗人的嘛。”富与巳说。
“是、是骗人的吗?”
“骗人的。那家伙是个花和尚,是骗子啊。他说的那座寺院也是,调查之后,才发现老早就废寺了。那个人似乎居无定所,就此音讯全无。不管再怎么等,上人都没有回来。不久后,信徒和檀家开始抱怨了:你把我们村子的即身佛上人借给谁了?事情闹了开来。可是那个混账和尚下落不明。然后接近大正末期的时候,一个檀家去了茨城。”
“去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大概是有什么事吧。那个人……说他在茨城看到了。看到上人。”
“原来上人去了茨城啊?”
一副上人是自个儿跑去的口气。
“那个檀家跑来向姑丈报告,说咱们村子尊贵的上人竟然被摆在见世物小屋里。姑丈听了血管都快爆炸了——据姑母说,姑丈气得几乎是怒发冲冠呢。”
“他不是剃光头了吗?”老师说。真是无聊的感想。
“所以说几乎嘛。姑丈火速赶到茨城,可是……”
“已经不在了吗?”
“不在了。”富与巳答道。
那种人总是溜得特别快。
“姑丈调查之后,发现那个展览以珍奇奥州博览会为名目,在茨城展览过三次了。有大熊的标本、大鼬的毛皮等,搜集些有的没的东西展示,最大的噱头就是固佛。那个和尚是比巡回表演师更恶劣的览会屋啊。”
“览会屋?”
“是博览会的览会吧。”老师说。“我不晓得现在还有没有,听说明治到大正时期有这样一种——唔,也算是一种江湖艺人吧,是一群相当可疑的家伙。他们带着古怪的东西巡回全国,号称博览会,在小屋举办怪奇展览。也就是博览会屋,简称览会屋。”
“这……”
怎么说,我有种古怪的心情。
拼命修行——虽然我不懂修行为何,但总之是主动饿死,所以确实是拼上了性命——然后不管怎样,总是有许多人因此受到救济。
即身佛身上背负着一种让人难以想像的时间、劳力与情感。
然而——
它却被拿来和熊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一起四处展览。
暴露在与它毫无关系的人们好奇的视线中。
即身佛本身是尸体,不管被怎么对待,当然都不痛不痒,但它身上背负的各种事物,究竟会变得如何?
“怎么会这样?”我问。
“就是啊。哎,姑丈追上去寻找,却找不到,气得血压飙高病倒,脑溢血死掉了。后来三十几年,这个优门海上人一直下落不明。”
“原来如此,不是木乃伊自个儿拔腿溜走啊。”
老师说道,“叽叽叽”地尖声怪笑。真白痴。
“那你刚才是……”
我一问,富与巳便答道:“所以啊,我听说有即身佛展示,心想搞不好是优门海上人。我也算是关系人嘛。所以我先前曾经来看过 一次。”
“什么,今天是第二次了?”老师生气地说。我觉得这没什么好生气的。“那种地方你竟然去了两次?”
“是啊,真不好意思哪。然后我觉得实在很像,便联络秋田,请他们寄来这张照片。干板好像在战争的时候弄丢了,不过姑丈为了寻找上人,多洗了几张,现在只剩下一张。”
所以才会热心地比对啊。
“结果不是呢,”老师说,“虽然像,可是手是反的。用不着比对,也一目了然啦。都变成木乃伊了,姿势不可能再变来变去啦。真遗 憾呢。”
“可是啊,”富与巳直盯着照片看,“很可疑呢。”
“不,没有怀疑的余地啦。”老师强硬地说。“又不是傀儡人偶,姿势变不了的啦。再说既然都在千叶、茨城那么多地方到处展览,我看览会屋手里的木乃伊其实应该不少吧。哎,木乃伊的长相每个都半斤八两,看起来像是当然的呢。”
“唔,或许吧。留在寺院、现在仍然受人祭祀的木乃伊数量或许还更少呢。不过啊……”
富与巳不是向老师,而是向我出示照片。
“从这张照片看不太出来,不过优门海上人……右小腿上有一道刀疤。”
“刀疤?”
我接过照片观察。可是看不出类似伤疤的痕迹。
“位置不太好,是在下侧。坐禅的姿势很难看出来。据说那道伤是上人还是个莽汉农民的时候,和无赖之徒互砍留下的。姑丈说那可以拿来作为识别的印记,还画了这样一张图呢。”
富与巳从胸袋取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好像是和纸。
“喏,这是姑丈生前靠着记忆画下的优门海上人脚上的伤疤示 意图。”
是一张毛笔画。
膝盖旁边到脚踝附近,画了一条ㄑ字型的弯曲黑线。
“这伤蛮深呢。”
“好像很深。然后呢……刚才的卫生展览会的……”
“周门海上人。”
“对,那个周门海上人的右小腿上,也有一道疑似刀疤的痕迹呢。”
“有吗?”老师斜着眼睛瞪着我问。
连看得那么专心的老师都没看出来的话,我更不可能知道了。说起来,从我站的位置,根本看不见右脚的下侧。
因为有个大肚子挡在那里。
“有啦,”富与巳拿他的丹凤眼瞪了老师一眼,“看起来和图示一模一样。这么一想,我就在意得不得了,所以才特地要亲戚寄照片过来,像这样跑来比对。但照片很晚才送到,勉强赶上展览最后一天。”
富与巳说道,不满地噘起嘴巴。
“今天是最后一天吗?”老师吃惊地问。
“你们不知道吗?今天是展出最后一天呀。我问了一下下一站会去哪里展览,工作人员却说不知道,搞不好会跑回出羽,不是吗?我没钱,去不了出羽那么远的地方。”
“可是结果并不是嘛。”老师再一次确定说。“真遗憾呢,珍珠 老弟。”
“嗯。”
富与巳莫名干脆地应道,转向我说:“可是啊,那个即身佛……有点蹊跷呢,小莲。疤痕的形状是很相似,但我仔细观察过一遍后,发现了一件事。刚才的那个即身佛啊……感觉很新。”
“很、很新?”
“像是疤痕……感觉不太对劲。”富与巳说。
<h3>
4</h3>
说到我当时的心情……唔,还是蛮没意思的。
后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当然无从得知,而且这是一场一如既往的旅行,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一如既往,扫兴极了。
这里是出羽。
我们来到了出羽。
这是我们憧憬的东北之旅。
对我而言,这真是美梦成真,然而我的旅伴怎么会是这个家伙——当时我的心中充满了这种发自根本而且不可能消除的不满。
我们的目的地会从神奈川变更为出羽,理由大半还是与笹田富与巳的再会。
那场卫生展览会后,我们也和富与巳见了几次。
每次见面,他都向我们说上一堆他在战时度过的秋田生活。
结果我的心中源源不绝地涌出了那种近似乡愁的酸楚感怀。
另一方面,老师似乎也涌出了什么。虽然我完全不晓得他是肚脐涌出热茶来,还是脑袋涌出蛆虫来……
还是该去东北呀……
不知不觉间,我们开始如此认定。
真想去变成要去,很快地变成去了之后要怎样,未来的东北行已经成了既定事实。
会决定去山形,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没有选择青森、岩手、秋田三县,只是客气而已。
到底是对谁客气,这真的就不晓得了,但我们觉得贸然跑去青森似乎很危险。要是从北端出发,结果绕遍整个东北,危险性太高了。
话虽如此,选择最近的福岛的话,回程的路线上,至多就只有栃木和埼玉而已。不是说栃木和埼玉不好,但这儿已经是关东了,不是东北。
另一方面,山形位于东北正中央。
只要我们不要太离谱,应该不可能远征到青森或秋田去。但回程上有宫城、福岛及新潟可供选择。我们可以在归途中随兴造访其中任何一地。
决定的理由非常随便,说穿了就是想要去许多地方的诱惑,与不能去那么多地方的自律相互倾轧——而这也是要照着预定回家的决心,与反正没办法照预定回家的断念的相互倾轧……
而最后找到的妥协点,就是山形。
我们绝没有踏破出羽三山或是穷究修验道之类的高尚意志。遑论主动涉入富与巳带来的事件,更是压根儿没想到。
结果,我们来到了出羽。
说是出羽,也十分广大。
置赐、最上、村山、庄内,每个地方景观都大相径庭。
正中央高高耸立着出羽三山,将出羽分割为内陆地区及日本海侧。
我提议先去酒田或鹤冈一带,绕过庄内平原后,沿着最上川,以迂回山地的路线去新庄,看过最上之乡后,循村山、天童、山形南下,再到米泽。接着再去福岛。我觉得这会是一场充实的旅行。
然而老师似乎相当不满。
那山怎么办……?
他这么说。
我说什么山?简单地说,就是难道不去汤殿山、羽黑山和月山了吗?就算问我,我也无从答起。
出羽的山十分险峻,可以想像翻山越岭绝非一件易事。再说山虽然是山,但就算山里有传说,我们也无从知晓。听我这么说,老师便冷哼一声,以瞧不起人的口气说,“你在说什么傻话啊,不是有六十里越街道吗?”那是一条联结庄内与山形的越山道。
“那儿可是圣地啊,圣地。”
老师接着这么说。
的确,那里是圣地。出羽三山——有时候也包括鸟海山——从平安时代开始,就被视为神圣之地,一直是民众虔诚信仰的对象,也是山岳佛教的北方据点。那里在日本也是首屈一指的灵场。
可是我们又不是要去修行。
只是去看珍奇的东西,听珍奇的传说罢了。我们可是妖怪痴。何苦去翻山越岭?
可是老师怎么都不肯接受。大概是看到真正的木乃伊,受到了刺激吧。富与巳的话也起了效果。
他整个脑袋全是即身佛了。
话说回来,那些地方光是要爬上去就不得了了,而我们只是妖怪痴,并非登山家。那真的是我们这些俗人去得了的地方吗?完全没有保证。不是都说未经沐浴洁斋,就没办法穿过结界吗?
我试着说服他。
老师不满了一阵子,开始说至少要去优门海上人修行的仙人瀑布看看吧。
这也算是偶然或是有缘啊,他说。
或许是吧——我这样的想法,就是错误的开端。
仙人瀑布是汤殿山的修行场。那里似乎也被视为出羽三山的总奥之院。奇岩怪石覆盖瀑布,还有矿泉喷出,是个绝奇的圣域。
大井瀑布的登拜口好像还有七不可思议呢——老师说。
大日寺有你喜欢的呻吟石哦——老师如此怂恿我。
然后……
我被说动了。
我对石头和温泉一点抵抗力也没有。
可是,把山也算进去的话,路线就得大幅变更了。
通往出羽三山的登拜口,俗称八方七口,所以似乎共有七处。
从地图上来看,其中日本海侧,庄内有手向口、七五三挂口、大网口三处,内陆侧村山一带有本道寺口、岩根泽口、大井泽口三处登拜口。剩下的一个我就不知道了。
参拜出羽三山的路线,从为数不多的纪行文来看,似乎多是从羽黑山巡至月山,再到汤殿山这样的走法。是因为奥之院位于汤殿山之故吗?
如果要依这样的路线走,就得从日本海侧上山,从内陆侧下山。因为相当于羽黑山门前的登拜口,是位于庄内的手向口。
如果要把山排进行程的话,首先把最上一带当作起点,移动到庄内,然后登山,再下到村山,最后去置赐。
这样的话,确实可以细细地绕遍整个山形……可是不管怎么想,我们都没有这样的财力。
太花时间了。
再说,羽黑山和汤殿山之间,好像有道看不见的鸿沟。
据老师说,肩负出羽三山信仰的宗派,似乎可以大分为羽黑山系和汤殿山系这两大势力。当然两边都是修验道,但听说有微妙的 不同。
修验道的成立与密教密切相关。
也因为如此,江户时期幕府在推行寺院本末制整备政策的时候,修验道被强制分到天台宗系的本山派或真言宗系的当山派中的任何 一边。
不过只有两个例外,九州岛的英彦山和出羽的羽黑山被承认为独立派系。
可是……不久后,管理七个登拜口的寺院分裂成天台与真言两派,结果羽黑山成了天台宗系,汤殿山成了真言宗系。这两大势力也未能免俗,彼此之间好像并不和睦。
两者纷争的历史似乎十分古老了。
天台宗认为出羽三山的开山祖师是能除太子——崇峻天皇之子,也叫蜂子皇子,但真言宗说汤殿山的开山祖师是空海。究竟怎样没人知道,但两者说法不同就是了。除了这些差异外,为了争夺奥之院的仙人瀑布一带的祭祀权,似乎也爆发了炽烈的对立。
奥之院属于哪边……?
这场自宽永时代揭开序幕的神圣之争,最后似乎以圣域为两方所共有——亦即不属于任何一方落幕。不过时代过去,到了现在,状况又变得不同了。
听说现在握有祭祀权的不是寺院,而是位于手向的出羽三山 神社。
受到明治的神佛分离令波及,许多寺院似乎都改宗为神道系了。
为了存续,这也是情非得已吧。没有改宗而留下来的寺院,失去了祭祀奥之院的权力……变成这么回事了吗?
即使如此,出羽三山信仰的本质并没有改变。各寺社一样拥有许多自古以来的信徒。
换言之,状况变得相当复杂。
不仅如此,真言宗系修验道作为据点的汤殿山,好像长期以来都被当成秘密地点。
不晓得是否因为如此,不管是老师提到的大淀三千风还是松尾芭蕉,虽然都描述了羽黑山及月山,但对于汤殿山,就像秘密一样,几乎是只字未提。
听说芭蕉是从羽黑山上山,参拜了汤殿山的奥之院后,再返回羽黑山下山的。松尾芭蕉这个人好像与天台宗的大寺院——上野的宽永寺有关系,因为这个缘故,他没办法从真言系的寺院管理的登拜口下山吗?
虽然只是猜想罢了。
简而言之,汤殿山不太为人所知。
例如即身佛好像也不是羽黑山系,而是从汤殿山系的信仰中诞生的,不过即身佛的存在某种程度上为世人所知,似乎也是明治以后的事了。至于我,甚至还怀疑它的真实性,别说是解明实态了,它根本没被当成研究对象。
一切都原封未动。
即使看地图,也看不出个端倪,但汤殿山和羽黑山的寺院地界似乎有道相当深的鸿沟。我觉得我没那个力气翻越那条沟。
所以如果无论怎样都要去汤殿山的奥之院的话,我觉得只能从内陆侧三个登拜口的其中之一登上汤殿山,再从内陆侧的随便一个登拜口下来。
月山和羽黑山就不去了。我觉得这样比较妥当。可是这么一来,庄内平野之旅就不得不省略了,顺带最上一区也得省略。
这是上山的代价。
老师主张,就算不去月山或羽黑山,也要翻山。的确,如果翻山的话,就可以去庄内了。可是山中的行程是未知数。万一在途中用光资金,不晓得会落得什么样的处境。就算能翻山,翻山之后会变得如何,也没有任何保证。
参拜羽黑山和月山,还有庄内及最上的传说之旅应该放弃。
如果要配合老师的期望、我的嗜好以及预算和日程,我觉得这是最妥当的走法。
结果……细细推敲之后,我们决定走访山形、寒河江一带之后,从本道寺口爬上汤殿山,从大井泽口下山,然后再去米泽。关于山中的路途,我很怀疑,真能顺利走完纸上拟定的行程吗?但我觉得现实应该也差不了多远吧。
然后——
我们到了山形后,先是头也不回地直达上山温泉——别名鹤胫之汤——首先泡了温泉。
接着去了蛙不泣之池和源义经休息过的石头、藏身过的石头等地。
然后参观了据说有亡者灵魂沉在里面,每四年会拉一个人下水的死之沼,回到山形,游览传说西行法师和小野小町都来参拜过的歌悬稻荷、专称寺的夜泣力士的束柱等。传说雕在柱上的力士每晚都会溜出柱子找人相扑,寺方不得已,只好用钉子把他钉住,结果力士每晚哭泣,十分奇妙。
不出所料,柱子据传是左甚五郎所雕。
到这里都跟平常一样,十分顺利。哎,一开始总是顺利的。我们去了鹤冢、乞雨山王神社,随着愈来愈接近寒河江,我们两人也一如既往,相互之间的气氛愈来愈险恶。
每件事都教人火大。仔细想想,我们说的话都没什么,但不管听到什么,都教人莫名气恼。
老师说冷,我就觉得又不是我害的。我说累,就被老师说又不是他害的。然后我们就想:不不不,明明就是你害的。
真扫兴。不,旅行本身很好玩。
我们看过种在据传是达磨大师结庐之处的达磨樱后,在达磨寺看了传说会眨眼睛的眨眼达磨挂轴,前往寒河江八幡宫。接下来预定要去有七不可思议的慈恩寺。那是一座据说有天狗岩还是天狗相扑场的古刹。
然后……
原本预定是沿着寒河江川前往本道寺,然而老师却说他想沿着最上川北上。
没错,那里的确也有许多好玩的地点。像是与次郎稻荷或井手的七大不可思议,我也想去看看。
可是掂掂荷包的重量,还是教人犹豫。
不,应该要犹豫才对。再说,寒河江川沿岸也有很多有趣的地点,从那里登上汤殿山,是这次已经决定好的事,所以我想这没有什么好考虑的。
可是老师不肯退让。
他说他怎么都想亲眼看看井手的七大不可思议。
这我明白,但山怎么办?
说起来,最先说山怎么办的可是老师。我就是听从了他的意见,才把起点改到村山盆地的。难道他忘记了吗?
那场激烈的争论算什么?
不久后,老师竟开始说山从哪里登都行。只要从大井泽口下山就行了,从哪里上山都一样。
太乱来了。
哪有可能随便一个地方就可以上山?
难道要叫我们从没路的地方爬上山,踏破无人之境吗?
要是痴肥的运动不足男和不健康的平头男都可以轻易登上的山,山伏会在那里修行吗?这种说法岂不是对天下第一灵峰太失礼了?
的确,要是就这样走下去,是可以抵达其他登拜口的吧。可是最上的登拜口现在似乎已经失去机能,连地点在哪都不太清楚,那么就得去庄内才有登拜口了。
不能那样吧?
这样就比研究到最后,判断不可能而作废的路线绕得更远了。先前不是就已经判断出总之绕遍山形县全区的大旅行是不可能的了吗?钱不可能够用的。
所以才决定上山的话,就要放弃庄内最上了啊。
就我来说,比起深山,我更想以村里为中心旅游,所以可是含泪割舍的呢。
硬要入山的是谁?
哎,如果放弃上山的话,或许有法子可想。效率多少会差一些,但从新庄一带到米泽,只要搭火车什么的回去就行了。那样的话,或许行得通。或者不要太深入北方,早点折返,前往本道寺口,这也是个法子。
可是老师那个时候已经陷入意气用事的状态了。
虽然我也是。
山是一定要登的!老师怒吼。
你不晓得高山彦九郎吗!老师说。
高山彦九郎与林子平、蒲生君平共称宽政 [93]三奇人。他对朱子学、国学造诣极深,也曾旅行全国。据说彦九郎曾经走过从米泽到山形,经汤殿山穿过大馆的旅行路线。
老师的歪理好像是,宽政时代的人都办得到,我们怎么可能办不到。哎,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并非任何事都是说做就做得到的。
我不高兴地这么回答,被顶嘴说,“不走走看怎么晓得。”
话是没错。
或许没问题。
但也有可能出问题。
明明就那样好好地讨论过,说这次绝对不要再冒险了、不要再干出那种恳求村木老人才能死里逃生的事了,老师却忘个一干二净了。
就是疏忽了这一点,才差点送命或是差点被捕,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或者说,每次都是如此,不是吗?
一点都没有学到教训。
我们决裂了。
我们哪里都去不了,脚步在这里停下了。
不久后,太阳西下,异境的景色转为黄昏。我们逼不得已,只能彼此默不吭声地寻找旅馆。宝贵的时间大把浪费掉了。
所以……我才觉得扫兴极了。
“怎么办啦?”
沉默了快一个小时后,我迫不得已开口。
“什么怎么办?”老师应道。
“还有什么?住的地方啊。”
“快决定啊。”
“你那是什么话?怄什么气嘛,就算那样闷声不响、拖拖拉拉地走,也哪里都走不到啊。”
“闷声不响的不是你吗?”老师停步,“我说沼上你啊,每次碰上不顺心的事,马上就那样生气。你那种态度真的让人很不舒服呢。有空在那里争辩些有的没的,都够绕上两三个地方了。动不动就喊没时间没钱,有空在那里抱怨那些,快点前进不就得了?那才是浪费啊。”
“你才没资格说我。”
我只能这么答。
老师说的每一句都对,我觉得他的主张是正确的,可是他完全没有反省自己。老师把自己装进箱子捆包起来加封放进行囊塞进最上面的架子最深处,装作没看见。
“什么嘛。”老师说。“算了,跟你说也没用。就住这儿吧。”
老师用短短的手指指着自己旁边。
停步的地方好像正巧是旅店。老师的脸旁边,就垂挂着一面写着“客栈”的木制广告牌。
好像是一家老旧的行商客栈。看起来很脏,价钱也很便宜吧。我已经厌倦了一切,也不回话,比老师先一步钻过门帘。
一个臭着脸的老爷子出来,只说了句,“我们只有不附餐的大 通铺。”
“随便啦。”我答道。
我真的很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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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h3>
我一生都忘不了进入那个房间时不可思议的印象。
廉价旅馆非常拥挤。
不,与其说我们进入的廉价旅馆——广告牌是写客栈,但说白了就是廉价野店——生意好,不如说是其他正经旅舍都客满了吧。
我不晓得是碰上参拜客很多的时期,还是观光季节,或是有其他理由。城镇本身感觉人并不多,而且这里也不是会有游客来游山玩水的地方。
我打开臭脸老爷子指示的房间纸门一看,约十张榻榻米大的阴暗房间,已经有两个人在里面了。
不,正确地说,房中的两人之一,是来拜访住宿客的访客,不过我当然不可能知道。我一开门……
心里头吓了一大跳。
挂着电灯泡的房间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两个男人相对而坐。
一个是老人。看起来像个行脚商。没什么根据,只是印象。可能是摆在老人背后的紫红色大包袱给我这种印象。老人的脸细纹纵横,满是斑点,晒得黝黑,使得理短的白发更显得醒目。
另一个人……是黑的。
不,男子只是穿着黑色系的衣服,但他的周围很阴暗,好似只有那里亮度减弱了一般。男子背对我们,纸门一开,立刻机敏地回过 头来。
那是个身形削瘦、面相凶恶的男子。
不晓得是穿着和服之故,还是房间灯光使然,男子的风貌就像个肺病病人,不健康极了。眉间的皱纹和垂落在额头上的几丝刘海,更加深了这种病态的印象。那与其说是眼神凌厉,更接近阴险。
——好可怕。
我这么感觉,这个人教人害怕。
老人的表情看似困窘,又像悲伤。
老人看到我,视线游移了一下,接着转向又黑又瘦的男子说:“我想……果然还是神隐吧。”
“神隐!”
背后传来大叫。
是我不怎么想听到的熟悉声音——旅伴的声音。这个老师不管处在什么样的状况下,都只会对某类词汇敏感地反应。
“你、你刚才说神隐,对吧?发生神隐了吗?”
老师推开我,把大脸探进房间里。削瘦男子露骨地摆出令人害怕的表情。
“你是……同房的旅客吗?”
削瘦男子以沉稳至极的声音,对慌得离谱的肥胖男子说。
“那种事不重要!”
肥胖男子——老师这么答道。我觉得这问题很重要。
“我啊,在东京研究妖怪,叫多多良胜五郎。是很多的多多,加上优良的良。然后是获胜的胜和数字的五郎。”
说明字怎么写干吗?
“神隐这种现象,与我的研究对象——妖怪现象有密切关联。在民俗社会中对于失踪者的解释,就是这类怪异……”
“真有意思呢。”男子以极清晰的嗓音说。
老师的话顿时中断了。竟然能够打断暴冲的老师,这个人真不 得了。
“神隐这个词汇正如你所说,在民俗社会中的主要机能是对于神秘失踪事件的一种说明体系。可是并非所有的失踪事件都被称为神隐。共同体究竟将什么样的事例称为神隐,又有哪些事例不会被这么称呼,两者之间的区别究竟如何界定,这个问题非常耐人寻味。此外,被视为神隐的情况,认定的原因,也依地区和状况不同。拐带的神明是天狗还是别的?我认为这部分的总括性调查会非常有意义。不过刚才提到的神隐这个词汇,不是作为民俗语汇来使用,只是这位先生一时想不到可以代用的词汇,才选用了神隐这个词罢了。”
“啊……”
我不禁叹息。
——这个人是何方神圣?
“这位先生只是想要表达这是一桩原因和理由都难以理解、状况和过程亦难以掌握的神秘失踪事件。因为找不到适当的词汇,便挑选了神隐来形容。很遗憾,并没有发生有人被天狗带走,或是被隐座头捉走这类事件。”
“隐、隐座头!”
老师的后脑勺在痉挛。
一定是陌生男子说出和妖怪有关的名词,让他兴奋起来了。
“隐、隐座头……”老师重复。
男子扬起单眉,略略眯起了眼睛:“所以我说这与隐座头并没有关系,多多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