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要知道太太是怎么看待、解释你先生这些日子的可疑模样以及他的失踪,只有这样而已。就算发生了相同的事,地方不同,解释的方式也会完全不同,对吧?有时候有些土地上,狐狸附身会变成蛇神附身。”
“蛇、蛇神?”
“是啊,形形色色。神隐 [69]也是,有时候被当成天狗绑架,有时候被视为人类绑架,不尽相同。我就是想要采集这些啦。”
啦什么啦。
现在这家旅馆正为了有人失踪而忙乱。
我要阻止,怎样都要阻止,非得阻止不可。
“我说你啊,不要像这样询问身陷麻烦的人被卷入麻烦有什么感想,好吗?对于溺水的人,该递出去的不是麦克风,而是援手。就算采集这类信息,也只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沼上,你实在笨呢。这不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吗?”
怎么样呢,太太——老师再次询问。
“这种情况,这个地方,会是狐狸还是狸猫所为呢?”
老板娘……露出恐怖的表情笑了。
“不晓得是粉头的女狐狸,还是红嘴巴的老狸猫呢……”
“咦?这一带有这样的妖怪吗?”
“温泉区那里就有好几只呢。哎,我已经派今年十七的我家儿子和我哥的儿子两个人去找了,马上就会找到吧。不劳客人替我担心。”
“那、那是……”
“没错,没错。”老板娘用更恐怖的表情笑了。“我不晓得客人把它想成什么了,可是这又不是民间故事,哪来的狐狸和狸猫作弄人呢?这样好像在揭自个儿的家丑,不过缠上我老公的坏东西是女人啦。女人,坏女人。”
“唔……”
老师抱起胳臂,低吟起来。
这是他最不拿手的领域吧。
老板娘这次露出窝囊的表情说:“这一带啥都没有。这种隆冬时节,就算晚上出门,也没地方可去。要是待在外头,肯定会冻死的……”
这倒是没错。
“所以那个废物一定是钻进哪个粉头温暖的被窝里去了。啊,客人,这事请千万别张扬出去啊。给附近邻居知道就丢人了。因为我家那死鬼都已经过五十了,这又是个小村子,闲言闲语传得特别快啊。”
老板娘这么叮嘱后,就要进去里面,结果又被老师给叫住了。
“请等一下。”
“什么事?我还要准备晚饭……”
“晚饭可以延后。太太,我请教一下,这座村子距离有花街的闹市区,距离不是很远吗?唔,温泉村或许是会有地下妓院或是有酒家女陪酒的旅店,不过还是很远吧?这里距离最近的温泉,不是也有好一段路吗?”
“唔,是啊。”
“就是啊。对了,例如说……那座犬之汤?就连去那座温泉,距离也很远吧。我们去看了雾积的熊野神社旁边的贞光灵社,走了好久呢。花了半天吧。对吧,沼上?喏,我们不是吃了那里的名产力 饼吗?”
唔,吃是吃了。
“当时下着大雪嘛。”
“就算脚程加紧些,也要四五个小时吧。”老板娘说。
“就是啊。要是条件坏一点,就得花上六个小时了。而且还是深夜呢。这阵子还下雪。你先生趁着家人睡着以后偷偷溜出去,在大家醒来前偷偷跑回来,这种事真有可能吗?我就做不来。”
老板娘受不了地打量了一下老师的体格,说:“胖成客人这个样子的话,应该没办法吧。可是啊,男人都是下流胚子,招架不过色欲的。我是邻村出生的,那个死鬼还年轻的时候,也是翻山越岭来会我呢。所以他一定是被年轻女人的美貌给迷住,使出了火场中的那种神力吧。可是啊,年轻时候姑且不论,我没想到他都过了五十了,还这么为色痴迷。而且不光是痴迷而已,还赌上了性命呀。真教我又臊又气……”
气死人啦——老板娘握住围裙,大声叫道。
老板娘似乎打从心底相信老板的怪异行为与失踪和女人有关。“找到人以后,看老娘怎么治他!”老板娘接着说。这儿不愧是女人当家的土地。有点可怕。
老师似乎很不服气。
“好吧,就算老板真的是去女人那里,他真的是去找……活的女人吗?我听说老板衰弱得很严重,从这一点来看,我实在不觉得对象会是这世上的人呢。真的不觉得呢。”
“是啊。”老板娘同意。
老师兴奋地探出身子。
“那些狐狸精做的净是些这世上的女人做不出来的没廉耻勾当。实在是不要脸的女人啊!”
到底是做了什么勾当?
“我也不年轻了,要是每晚都做那样的事,身子可撑不住。叽!气死老娘了!”
“可、可是,对方的魔力可以如此深地魅住已经不那么年轻的老板,表示那女人也很有可能是某种魔性之物,不是吗?与死人缔结关系的故事,古今东西多不胜数。喏,老板娘也知道吧?落语也有个叫野晒的故事,主角祭祀被弃置在路边的骸骨,结果骸骨就化身妖魅来报答了,还有三游亭圆朝 [70]的牡丹灯笼,草木皆眠的丑时三刻,喀啦、喀啦作响的木屐声……”
“那又不是男人过去,是女人自个儿跑来。”老板娘一下子就驳倒了老师。
“唔,说的也是……”就连老师也不禁有些着慌了。“我说啊,也是有男人上门会女人的例子的。再说,对象也不一定全是幽灵。也有动物化成的精,中国也有和器物交情的例子。况且也不一定就是女人啊。也有可能是被什么附身,每晚徘徊……”
这家伙,不管怎样就是要和妖怪扯在一起就是了。
“客人也真啰嗦呢。”老板娘吃不消地说。“我也不想怀疑自己的老公啊。可是这绝对错不了的。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好吧,其实啊……这事可要保密啊……”
老板娘做出招手的动作。
我和老师被吸过去似的靠近老板娘。
“……对面啊……”
“哦,大路对面吗?”
“喏,不是有家杂货店吗?”
“嗯,是有家杂货店。”
“那一家的老公啊,也和我家死鬼一样。”
“什么?”
“每天晚上都溜出家门啊。我可是亲眼看到了。杂货店的金平打年轻时就是个好色胚子,这还可以理解,可是那边转角的面粉店的少东,结婚才一年呢。可是怎么好像已经腻了自己的老婆,跑出去夜游。每一家都一样呢,因为难听,大家都三缄其口没说出去,可是听流言说啊,这村子有不少男人都会去呢……”
老板娘开始嘀嘀咕咕说起左邻右舍的坏话来。
演变成这样,我们也无从插嘴了。
老师还恋恋不舍地再三呢喃着:“真的不是妖怪吗?感觉应该是作祟之类才对。”但老板娘那张口若悬河的嘴巴说出来的已经全是别人家的坏话和对自家老公的抱怨,连个妖怪的妖字都不见踪影了。
就连我都觉得受不了,拉扯老师的棉袍之后,说了声“那我们告辞了”,想要结束话题。
没想到这次轮到老板娘叫住了我们。
“对了,我都忘了,客人不是说什么吗?呃,老人家怎样的……”
“老人家?”
“有啊,客人说过啊。是昨天吧?说想见见在这一带住了很久的老人家什么的。”
“哦,村子的耆老!”原本就要折回去的老师叫道,再次跳到老板娘面前,“和耆老说好了吗!”
“什么耆老,没那么了不起啦。只是个老不死的死老头罢了。”
“只、只要没死都好。只要可以说话,死了也没关系。”
这算哪门子回答。
老板娘答道:“唔,他嘴巴是硬朗得很啦。牙齿没了,说话可能有点口齿不清,可是很爱说话。就从那儿笔直走去,往右转第六间,有户门牌是中井的人家。那个老头叫八兵卫,只有他一个隐居老人家独居,说什么时候去都行……”
“中井……八兵卫先生是吧?”
老师简慢地道了声谢,重新戴好眼镜,点了点头,踩着沉甸甸的步伐上了楼梯。
然后——
明明就快到晚饭时间了,我、老师以及富美却特意更衣,前往拜访那位八兵卫先生。
雪停了。
外头很冷,但只要想想在长野差点遇难的事,这一点都不算什么。
沙沙踏雪声。
此时是连人影都稀疏已极的时刻。
没有杀人命案,也没有纷争,是非常和平的山村风景。
“沼上。”老师突然出声。
“干吗?”
“你怎么想?”老师说着,以腰部为轴,转过庞大的身躯,挡在我和富美前面。
“什么东西怎么想?”
“很不对劲吧?”
“会吗?哎,老板娘都那么说了,而且不见的是个病人,多少是会担心吧,可是那不是我们该插嘴的问题吧?这完全是人家的家务 事啊。”
“哼,”老师从鼻孔喷出大量的水蒸气,“沼上,你听好了,像我们这种旅人,就是外人,和所谓的异人是一样的。共同体的成员是不会把内部的事情告诉从外部来访的人的。如果事关共同体的秘密,那就更不用说了。所以……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老板娘她不能告诉我们啊。”
“她不就告诉我们了吗?”
“那……那一定是瞎掰的。因为我们一直想要探问出来,她才随便胡诌蒙混过去。”
“可是,”富美开口了,“这个话题是老板娘主动提起的,我并没有深入追问。老板娘却念着伤脑筋伤脑筋,自个儿说了起来。”
没错。要是富美没听到这件事,我们根本不会晓得。
老师噘起嘴唇,“咕”了一声:“可是富美小姐,还有沼上,你们想想看嘛。如果老板娘刚才的话是真的,这个村子就有一半以上的男人都泡在花街里了呢。这里是好色村吗?”
好讨厌的村子。
可是……
“这也是有可能的事啊。过去的娘宿 [71]、男方夜访女方等,这一类处理性欲的机制都消失了嘛。老师不也总是哀叹,说村子渐渐城市化了吗?”
“是这样没错啦……”
不知为何,老师挡在路中间,神气地挺起肚子。
“这座村子没有妓女户呢。不,依我观察,最接近这里的温泉区也没有那样的设施。就算有,也不是明目张胆做生意。我想应该也招不到那么多客人。”
“这谁知道呢?”
“我当然知道。”老师以凶狠的语气说,“你听好喽,老板娘说这村子里有一半以上的男人都会去。依常识来看,不可能只有这村子的男人会发情而已吧。如果邻近村子也有人去,人数可就非常惊人了。那么大的花街,得到高崎才会有啊。”
“大概吧。”
“再说,几乎每晚都去,这也很奇怪啊。又不是迷上京城第一名妓的少爷公子,金钱和体力都不可能支撑得住的。”
“所以才病倒了嘛。”
老师歪起眉毛,“不是不是。要是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一天就病倒了。老板娘说得一副是我胖才没办法的样子,但就算是瘦子,也一样没办法的。”
“可是老师一碰上山顶有古怪的神社什么的话,也会发挥出惊人的马力,不是吗?那可不是人类做得出来的。”
“不要把神社和花街混为一谈!”老师愤慨不已。“你想想看,单程得要四五个小时以上呢。就算晚上十一点出发,到的时候都过了凌晨三点了。一次往返,连要在清晨回来,物理上都不可能啊。这一带的人早上不到六点就醒来了,哪有时间享乐子啊?”
这……说的也有道理。
或许这是不可能的事。
“不可能的啦。如果这村子的男人真的每天晚上都出门,那地方应该没有多远,绝对是在这村子的某处。可是男人们成群结队在冬季深夜溜出家门,到底在做些什么……这很可疑吧?”
“是很可疑啊。可是这又怎么样?”
老师叉腿站着,抱着胳臂说:“问题就在这儿。一两个人也就算了,如果是集团遭到作祟或附身,又会怎么样呢?”
我不太想听这种事。
“嗯,众多男人每晚避人耳目,三更半夜溜出家门……难道是在挖坟?”
“那根本就是怪谈了嘛。”我答道。
这类怪谈非常多。
我在军队也听了不少。
这是个内地和战地都广为流传的大众怪谈。连从满洲回来的男人都曾听过这样的怪谈,所以分布区域应该非常广阔。搜集分析一看,类似的变形也不少。与其说是怪谈,或许说是现代民间故事比较正确。不过这故事具有几分技巧性。
故事的场景大部分是野战医院或军方医疗机关。
因为是医院,当然会有许多病人和伤员。尽管收容了病人,但因为无法做出妥善的治疗,死亡人数远比一般医院更多,而且是痛苦至死、衰弱至死。所以这类地方,即使在目睹死亡是家常便饭的战场,依然是一种特殊的场所。可能是因为这样的缘故吧。
由于是军方的医院,当然会有许多在战斗中受伤的士兵被送来,不过这个怪谈的主角不是伤兵,而是患病倒下的士兵——而且得的几乎都是肺病。
情节很简单。
受了轻伤而住院的士兵,发现与自己同房的重病老兵每晚都会溜出病房,不晓得跑去哪里。
士兵听说同房的士兵得的是重病,当然会感到疑惑。
一天晚上,士兵去上厕所的时候,听到手术室或停尸房传来恐怖的声音。
他不经意地偷看。
竟看到那个得病的老兵正在大啖尸体——或是啜饮鲜血。士兵大惊,急忙逃回去,盖上被子,边装睡边发抖。
不久后,走廊传来“嘶……哈……”的粗重喘息声——这一段的呈现,是口述怪谈的精髓。
接着传来房门打开的声响。
回到病房的老兵,嘴里说着“是你吗?是你吗?”——这里也是精华所在——从旁边一个个开始检查睡着的士兵,逐渐往目击的士兵接近。一个,又一个。
接着老兵突然掀开棉被……
你看到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吓唬听众。
正确说来,这并不是妖怪故事,也不是鬼故事。
因为说“你看到了”的,是活生生的人。
只是这种状况很恐怖而已,并没有异象发生。
说起来,这个怪谈以人的鲜血可以治疗肺病这种无凭无据的迷信为根据。它有这样一个极为合理的解释:老兵为了治愈自己的病,啖食新尸。
可是因为有这个解释作为大前提,所以有许多细节没交代出来。
到了战后,这个怪谈的场景大多变成大医院或疗养院——或是难治之症患者隐居疗养的郊居大宅——继续被传述下去。
场景改变,当然是因为战争结束了。
而其中提到的病名也由肺病转变为被其他难治之症给取代。是因为有关肺病的正确信息某种程度上渗透到一般民众了吧。
然而即使换了零件,构造还是相同。
一样是受难治之症折磨的病人,每晚偷溜出去,不是去停尸房,而是前往墓地。然后挖开坟墓,啃食尸体——大部分是骨头。不过“是你吗、是你吗”这种节节逼近目击者的恐怖演出大部分都被割爱了,几乎都变成食尸者在墓地回头,“你看到了!”
或许这样比较接近原型。
无论如何它都是起源于对难治之症病患的歧视,以及对疾病本身的不了解;但是把尸体与活人的肉体当成医治难治之症的妙药,这样的设想从非常古老的时代就有了。明治时期就发生过以这类设想为动机的猎奇事件,怪谈由此而生,并且被移植到战场上——或许这么去看比较正确。
无论如何,这类怪谈的构造是在最后让人大吃一惊,不是无脸怪怪谈那类所谓的“二度之怪”,硬要说的话,是“一度之怪”的怪谈。
可是——
如果、如果这村子里现在依然横行着这类令人忌讳的迷信……然后假设全村人联手进行以尸体制药这样的事,那应该是绝对不想被外人发现的吧。
可是,我难以想像集体掘墓这样的画面。
再说,如果是全村联手进行,何必要在三更半夜偷偷溜出家门 去做?
“不管怎样,这绝对不是玩女人啊,沼上。”老师大力主张道。“男人们一定是偷偷摸摸地聚集在村子里的某处。”
“偷偷摸摸……难道真的有什么秘密吗?全村的秘密?”
“可是他们不就是偷偷摸摸的吗?”
“那是连老板娘都不晓得的事吗?”
“我不晓得老板娘有没有瞒我们啦,可是我不觉得男人们会去村外。不管怎样,秘密就在这个村子里。”
老师扫视了周围一圈。
“老师今天思绪很敏锐呢,”富美说,“我也这么觉得喔。虽然不晓得他们在做些什么,不过我认为男人们的确都去了村子里的某处。我想老板娘并没有瞒我们,她是真心在嫉妒。所以有所隐瞒的与其说是村人,更应该说是村子里的男人。”
“男人?”
“对,男人。我想太太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晓得他们瞒着家人在做什么,不过大概是在做坏事。既然都做出隐瞒了,一定不会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家里的人就算发现老公的行迹诡异,但只要老公不说出去,就无法知道真相。而且像那个老板娘一样好面子的,都不会告诉别人吧,所以才会胡乱揣测,一定是这样的……”
瞒着家人做坏事啊……
——那会是什么事?
“这不是很棒吗?”富美说。
“很棒?”
“不是吗?因为全村男人团结一致,三缄其口呢。大家一定是在瞒同一件事。换言之,有那么多人有相同的秘密,可是却没有曝光。这显示出他们有多么地团结,一定是一件大事。”
——大事……会是什么样的事?
我无法想像是什么样的事。
“再说,在这样的大雪中,许多人却可以忍着睡意和寒意,每晚集合,不是吗?那一定是骨头被拔光 [72]了。”
“原来如此,骨头被拔光啦。”
“拔骨头啊……”
——拔骨头。
我每次听到这种比喻,就会不经意地想起某个故事。
是江户时代的书籍《诸国百物语》中的一则,我记得是第三卷里面,叫《遭怪物拔骨事》的一篇。
情节是这样的。
有流言说京都的七条河原的墓地有妖怪出没。
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好玩打赌。他们要在半夜去流言中说的墓地,打下木桩,贴上纸回来,算是一种试胆活动。
一名男子实行了。
结果突然冒出了一个身高达八尺、年过八旬的老人,露出恐怖的表情追赶上来。
老人一脸异相,脸就像夕颜般黯淡,两颗门牙突出,眼睛竟然长在手掌上,是这样一个怪物。
男子吓得魂飞魄散,好不容易逃进一座寺院里,拜托和尚,让他躲在长衣箱里。
妖怪追到寺院前面,但只窥望了里头一下就折返了。
然而,妖怪虽然离去了,状况却不太对劲。
长衣箱那里传来了呻吟,以及狗啃骨头般的声音。
和尚觉得害怕,战战兢兢揭开盖子一看……
应该躲在长衣箱里的男子,骨头被拔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身的皮……就是这样的结局。
这也是怪谈。
百物语里面的故事有不少充满说教意味,或说出结局就一点都不恐怖了。但这篇十分稀奇,既没有意义,也没有解释,完全就是则 怪谈。
话说回来……骨头被拔光,只剩下皮,是什么样的状况?
光是想像被拔骨头的当下,以及被拔光骨头后的状态,我就觉得可怕极了。
被活生生地拔掉骨头……
这样说虽然怪,但我宁死也不愿意。
所以以后每次听到拔骨头这种比喻,我就会想起这篇故事,同时回想起当时内心的恐怖想像。
所谓拔骨头,应该是用来比喻心醉神迷的窝囊状态,但因为前述的理由,它对我来说,是一个又痛又可怕的比喻。
“拔骨头啊……”
我再一次呢喃。
老师瞥了我一眼,用一副看透一切的口气说,“你在想《诸国百物语》的故事,对吧,沼上?”
我感到一股怒意。实际上我的确被看透了,只是一想到竟然被老师这种人看透,我总觉得气恼。可是我觉得扯谎否定颇为幼稚,但又不愿意佩服地说“你真清楚”,所以暧昧地应道,“是啊,那又怎样?”
“被我说中了吧?”
老师“嘻嘻嘻”地笑了。说中了又怎样嘛?
“我想石燕也参考了那篇故事。”
“是吗?哦,你说手之目,是吧。”
石燕是江户时代的画家。石燕画的妖怪画集,现在已经逐渐成为我们老师心目中的圣经。
所谓手之目,是书中所画的妖怪之一。
手之目的画面是这样的……
一整面都是芒草摇曳的枯野。
芒草原的中央,有个状似盲人按摩师的秃头人物。
如果只是这样,这张画也没什么特别的吧。可是。
那个人物的脸庞扁塌皱起,眼睛、鼻子和嘴巴都埋在皱纹里面,教人难以分辨到底有没有五官。不,至少感觉没有眼睛。
不是说他瞎眼的意思。当然,在这张画完成的时代,琵琶法师 [73]是盲人的职业。不过画上的男子外貌虽然是琵琶法师,但感觉不像瞎眼,反而觉得他看得一清二楚。
因为上头画的不是人类,而是妖怪。
所以眼睛……不在该有的地方。
妖怪摆出非常不自然的姿势。他以奇妙的动作伸出双手。
伸出的两只手掌上,各有着一颗大眼珠。
他的眼睛长在手掌上。那是以手掌看世界的姿势。
画上没有任何说明文。
眼睛长在手掌上,所以叫手之目——的确,感觉不需要说明。这个妖怪在一些疑似参考石燕画作的妖怪绘卷上,也以手目坊主等名字登场。
“说不上来呢……”
晃过脑袋的净是些古怪的意象。
“总而言之,我们去那个老爷爷家看看吧。然后再请教他不就好了?”
富美说了非常理所当然的话。
<h3>
3</h3>
我总觉得松了一口气。
因为村中的耆老——或者说,真的就是个普通老爷子的中井八兵卫,他说的话,完全是典型的村庄老人都一定会说的典型内容。每个人脑中都有的述说民间故事的老爷子——那就是八兵卫老翁。
典型成这样的人物,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不晓得是不是这个地方的习俗,老人背柱而坐,他适度地干枯,适度地庸俗。这一点也非常合我的脾胃。
他说柱前的座位叫做米会座,是主人的位置。
地炉左侧是老婆座,也就是女主人的座位,客席是对面右侧。主人的正对面,面对门框的地方叫木尻,不是客人,而是邻居等平常串门子的人坐的位置。我们也没有高级到称得上客人,所以只让富美坐在客席,而我和老师坐在木尻。
面对进门没铺地板的脱鞋处的这个场所也兼会客室,不过基本上是家人起居的地方。
通常这样的地方不会设置壁龛,但听说这一带一般都在这里设壁龛。壁龛里挂着天照皇大神的挂轴,同时也设有佛坛。壁龛上的顶柜部分则是神棚。构造很独特。
色泽黯淡的大黑柱以一家的栋梁而言显得十分瘦弱,教人不安。
而从天花板垂吊到地炉上的自在钩 [74],在我看来十分新奇。
泥土地的炉灶上挂着一条注连绳,沾满了油脂和灰尘,看上去像一条垃圾。
一问之下,才知道这里的注连绳不会换掉,而是每年贴新的上去,变得就像一张吊床似的。绑在里面的注连绳感觉已经过了几十年,可能是因为这样,变成了教人无法辨识的物体。
但对我来说……真是风味十足。
“这一带啊,”老爷子说,“嗯,是百合若 [75]呢。”
百合若是个架空英雄——噢,既然他以传说的形式流传下来,在这块土地,就应该把他当成真实的英雄来看吗——百合若在说经、净琉璃、歌舞伎等许多领域形成一个叫百合若物的热门类别,老人说此地留有百合若大臣传说。
“在小泽那一带啊,石头上留有他的脚印。然后啊,碓冰川对岸的中木,还有他另一脚的脚印。那是以前百合若踏住那里,射穿中木山时留下的痕迹,被他射穿的洞叫做星穴。百合若也漂亮地射穿了妙义山,当时的箭掉到了西牧的箭冢。弓则是铁弓,保存在妙义神社。”
“真想看看呢。”我说。
我很喜欢这类传说。
后来话题从上州的史迹古迹转移到了房屋的特征等,一直聊到上州人的性格。我以为一定会说到老婆当家和焚风这两个特点,没想到也并非如此。是因为这里不是平原地区吗?
不久后,开始说起古老传说了。
老师不断地把身子往前探。
先是狐狸。
老人说在这一带,狐狸叫做欧图卡 [76]。
汉字是写作“御稻荷”吧。老人说明,所谓狐火是下雨的日子,狐狸从墓地里挖出人骨,叼着走的时候出现的火。姑且不论是不是雨水与人骨溶出的磷发生的反应,尽管这个解释颇为科学。
然后是山犬、山猫的故事。
虽然不是动物点火或变身,做些不可思议之举的故事,但据老师说,本州岛并没有山猫栖息,所以这显然是妖怪谭。因为这等于是实际上不存在的山中生物的故事。
老人所说的各种故事里,老师最感兴趣的,是哇呜妖怪 [77]的故事。
不,我也非常介意。首先它的名字就非比寻常。不过老人说因为传说留存的地点较远,只知道那是个会哇呜大叫、非常可怕的妖怪而已。还说这个名称也是某处瀑布的地名。
真是十分有意思的故事。
还有河童、鬼婆和天狗。
听说谷急山的岩穴里,有个叫做掳人天狗的妖怪。
这个天狗就如同其名,会掳走人类。要是对它说出瞧不起天狗的话来,掳人天狗就会生气,把人关进洞穴里。不过把人塞进洞穴……这种讨厌的报复手段,实在不太像天狗的作风。
或者说,掳人天狗就不会做些其他像天狗的行为吗?
“他主要只会掳人吗?”我问。
“听说会掳人。会把孩童带走。哎,是神隐啊。”
“神隐!”
“是啊,还有这样的故事呢。过去啊,有个姑娘遭遇神隐,村里的年轻人找到那座山的洞穴去,结果看见一个红脸的天狗在洞里头烧火,脚跨在火钵上烤火。”
“跨、跨在火钵上烤火?”
“天狗也怕冷嘛。然后啊,看到这一幕的年轻人……哎,天狗的那话儿很大嘛,年轻人就说:真够大的。结果天狗勃然大怒,把年轻人推进洞里,折了附近的树木堵住洞口,让年轻人再也出不来了。”
“出不来……然后就结束了吗?”
“结束了,这故事就这么没了。”
“唔唔……”
这天狗真够讨厌。
“这一带有很多神隐的传说吗?”老师问。
“也不多呢。”
“很少吗?”
“也不少。”
老人说算普通。唔,一般都是以自己居住的土地的日常状况作为基准,也不会想到要去和其他地方比较思考,所以大部分人都会认为自己这里算普通吧。
老师挺出肚子。肚子几乎都挤到地炉上头了,应该蛮热的吧?看上去很热。
“那么,假设有人突然消失不见,那么在这里……都会被当成是天狗干的吗?”
老师是在想旅馆的老板吧。老人没什么劲地“呃”了一声:“不会是天狗啦。我说你啊,现在这都叫做下落不明,也叫失踪啊。”老人说得一脸严肃。“大概不是离家出走,就是碰上意外啦。”
富美笑了。
老人的表情变得更严肃了:“这年头不流行这种迷信啦。”
“哦……”
“哎,也就是时代变啦。”
“时、时代变了?”
“我说你啊,要是满口天狗啊河童啊这类疯言疯语,可没办法在这时代混下去啊。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当然是怕妖怪的,可是现在啊,空袭要可怕多啦。你想想,比起被吓唬天黑了还在外头玩,会被天狗抓走,说待在外头会被烧夷弹给炸死,要恐怖太多倍啦。”
唔,事实是这样没错。
我们被村中耆老教育了。
不久后,老人看着远方似的眯起眼睛说:“上州这地方看来狭小,其实很辽阔。刚才我也说了,光是屋顶形状,每个地方就完全不同,习俗也是各地都不相同。但是这阵子啊,都变得一样了呢。告诉你们,过去上州是不种陆稻的,但现在种了。这里土地适合种桑,以前是盛行养蚕的。”
老婆当家啊——老人张大眼睛说:“这话啊,也不是在说上州的女人比其他地方的女人凶悍。喏,养蚕业是这样,种麻啊种蒟蒻的也是,这些都需要女人帮忙,所以男人才对着女人抬不起头来。可是啊,照这样下去,这些也都会变了吧。”
“是啊。”老师感慨良多地说。
“哎,所以其他村子也盛行养蚕,蚕神的故事,也就是马和姑娘的故事,也都还保留着。”
“那是指御白大人吗?”老师声音尖锐地问道,“是养蚕起源的马娘婚姻谭,对吧!上州也流传这些吗?”
“是啊。”
“这、这座村子也有吗?”
老师把脸探得更出去了。
御白大人信仰在东北地方很有名,但似乎并非东北固有的信仰。北关东好像也有流传。看来老师被挑起了极大的兴趣。然而……
“没有。”老人回答得很冷淡。
“没、没有吗?”
“其他村子好像有,但这村子没有。”
“哦……”
“因为这座村子有个<b>禁止</b>种桑的传说。”
“种桑的……禁忌?”
老师微微张开小嘴巴,大大张开小眼睛,然后就这样转向我。
“沼上,这里有禁忌!”
我本来想说“是啊,太好了呢”,但还是打消了念头。
“是迷信啦。”老人一句话带过。
“迷信?”
“迷信啊,因为其他村子根本不在乎啊。就像我刚才说的,其他地方盛行种桑呢。邻村也是,古时候就一直种桑。而且现在这里种桑也已经是理所当然了。”
“禁忌的理由是什么?”
“不晓得。这座村子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产业。我听说本来有许多猎人,也是因为这样吧。现在没什么人狩猎了。有人会因为兴趣去打猎,但没人拿这个行业糊口。战后完全见不着了。然后呢,明治时期,就是我还小的时候,村里大人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模仿其他村子养蚕,还种起稗粟来……也从其他村子请人来指导,可是作物就是活不起来呢。”
“无法生根吗?”
“哎,那时候不把它当作迷信的人还是很多嘛。后来花了几十年,养蚕总算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但已经和时代脱节了。现在已经不时兴这行了。”
内容愈来愈严肃了。
“总是慢了一步。”老人说。“这村子总算开始养蚕,是明治的时候,当时其他山区的村子连养蚕都已经放弃,开始做起林业了。他们从其他地方找人去指导,开始烧炭什么的。这村子本来就是混不下去才开始做起农业的,也不可能靠木材加工当副业……”
这是个贫穷的村子吧。
“现在虽然多少还在做,但也没什么收益。哎,被战争征召走的年轻人也慢慢回来了,每次村里集会,就忧心村子的将来,可是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呢。”
八兵卫老人一开始的快活语调骤然丕变,沉重万分地结束了话题。
“你、你说的集会,是在哪里进行呢?”
此时老师这么反问道。我非常明白他的心情。我们极端缺乏社会性。若是谈论起社会问题,只会浮于观念,钻进死胡同里罢了。
“村里有集会所。”八兵卫说。
“集、集会所吗?那里可以容纳多少人?”
“这个嘛,三十个人进得去吗?挤一挤的话,多少人都进得去,不过会很挤吧。那只是栋简陋的小屋,可能会塌掉。”
“每个人都可以用吗?”老师问起奇怪的问题来。
“要用是没关系,可是没其他用途,所以也没人会去用。只拿来集会而已。那儿是集会所嘛。”
“这样啊。它在哪里呢?”
老师接着问。我不明白他的意图。八兵卫老人答道:“很近,前面这条路直走,尽头处就是了。”
“这样啊。那么,那里会不会有人……三更半夜溜进去之类的?”
老人的表情变得严肃地说:“想白住在那里也不成的。”然后他笑道,“门上也算是上了把锁,钥匙在村公所的人身上。哎,那是栋破小屋,我看没人会溜进去,就算进去,也没有寝具,更别说有什么东西可偷了。里头很冷,睡不了人的。没有任何用途啊。”
“这样啊,”老师盘起双臂,“那么……是啊,这座村子有没有什么会作祟的恐怖东西,还有……对,有没有像是特别的信仰物?”
“特别的信仰物?”
“也就是除了村子的信仰——山神或田神、盂兰盆节的祖灵祭祀,除了这类年节活动和祭仪之外……对,像是个人会去参拜的,不是屋神的……该怎么说……”
“噢噢,我大概了解。”
这样说也听得懂啊?我感到佩服。
“哎,这类的事不多,不过喏,你们住宿的旅店后面的竹林里,有座小祠堂。”
“祠、祠堂!这我倒是没注意到。对吧,沼上?”
我无动于衷地说了声“是啊”。
老师忘了我们这三天都被大雪困住。在这样的大雪中,怎么可能去找那种小祠堂?都被埋在雪里了。
“那里似乎是不动明王的祠堂,这一带管他叫治病的不动明王,只要向他祈祷,疾病就会痊愈。”
“祈祷啊?像百次参拜那样吗?”
“我们不做那种事啦。最近连参拜的人都没了,但我还小的时候,还有老太婆会去参拜。我记得……好像会供上绘马吧。不过最近式微了呢。”
老人说得毫无眷恋。然后他一脸严肃地想了一会儿,接着慢慢地开口说:“再来……你说作祟是吗?”
“是的!”老师敏感地应道。
“现在已经没人知道了,而且这事也没什么好拿来说的,我是不太想提……不过这村子有栋屋子,被人叫做遭作祟的宅子。”
“作、作作……”
老师兴奋无比,不停地咬到舌头。
“作作、作多多……”
多多什么,是在讲你自己吗?
“……作作祟的宅子!那、那是怎样的……现、现在也还在吗?是不是会为村子带来灾厄,还是会出现死灵……”
“不会闹鬼。”
“那是有什么样的作祟?”
“那可是宅子呢。建筑物才不会作祟。是遭作祟的人住过的屋子。”
“遭、遭遭……”
“你慌成那副德行做啥?准确地说,是有个家庭接连遭遇不幸,不幸到让人觉得简直是遭到作祟,是那一家子过去住过的屋子,这样罢了。”
“被、被什么作祟?那、那栋屋子还在吗?”
“可以不要把脸凑得那么近吗?你的鼻息都把地炉的灰给吹起来了。当然,屋子还在,但已经没什么人记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好的事还是遗忘了好。而且现在那里好好地住着别的人家。所以事到如今,我不想再说起这种古怪的话来。我记得那是五十年以前的事了吧。”
那么……是明治时代末期吗?
“喏,就像我刚才说的,这村子禁止栽种桑树,可是后来村子决定打破这个禁忌,说要开始养蚕,从别的地方带来种桑农家,向他们请求各种指导,就是那户种桑的人家住的房子。”
“那么,这是因为触犯禁忌带来的灾厄?”
“是迷信,”老人又说,“我说过好几次了,现在村子就有桑园,那户人家只是碰巧变成那样罢了。”
“变成怎样!”
“没什么,生病罢了,生病。先是当家的患了重病。是痨咳呢。接着老婆也过劳病倒。他们有一双儿女,各患了腰病和眼病。当时肺病不像现在,很受人排斥,而且就算没有生病,当时的人也非常迷信,不断地有人胡说些什么这都是种桑才会遭到作祟。”
“原来如此,于是起了风潮,说这是触犯禁忌造成的结果……”
“是啊。可是站在村公所的立场,那户人家是为了奖励种桑而请来的人,所以拼命维护他们,可是不久后父亲就死了。这么一来,作祟的说法一下子占了优势,结果整家人几乎是遭到村子排挤,被赶了出去。从此以后到最近,那栋屋子一直是空屋。那就是受诅咒的宅子。哎,被弃置了近五十年呢。就像我刚才说的,那儿现在有人住,也没人再这么说它了。”
遭作祟的宅子……真讨厌的屋子。
老人说到这儿,用力抿了一下嘴。
然后他低声说道,“真是太对不起他们了。”
“对不起他们……?”
“他们很可怜啊。现在想想,那家人一点罪过也没有。村子拜托他们,把他们请来,结果又把人家赶走。若是对他们再好点就好了……”
客人怎么想?老人问老师。
“我是觉得那种毫无道理地歧视别人,让别人不幸的坏迷信,还是没了最好。事实上迷信已经渐渐消失了。这是好事。四民平等,大家都一样,我觉得这真是好事一桩。可是啊,在这同时,每块土地的差异也消失了。每个地方都变得一样了。结果和坏迷信一起,原本在我们生活中心的神啊佛的,也统统不见了。怎么样呢,客人,这些东西不见的话,村子还该继续保留下去吗?”
“唔……”老师歪起眉毛。
“每个地方都变得一样,不久后全日本都会变成一个样了吧。那样一来,也不需要村子啦。”
对于这个问题,老师应该也还提不出解答吧。
不久后,老人的话头再次转向村子的财政困难以及人口减少。看到话题开始变得现实,缺乏社会性的我们匆匆告辞了。因为对于忧虑严峻现况的村落长老,我们不可能提出任何有益的意见。
我们默默无语地走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完全西沉了。
话说回来。
我深刻感到战争结束,社会开始恢复安定,日本的村子也迎向了明治时期以来的转换期。
我们在山梨拜访的村子,为了建设葡萄酒工厂,一分为二。
在长野的村子,则发生了温泉挖掘工程诈骗事件。
这个村子也迟早……
“我根……根本就不懂啊!”
老师朝着虚空大叫。我稍微算是正经的思索被那道声音给震得不知踪影。
“用天狗和河童没办法说明每天晚上都溜出家门的现象啊!”
还在执着那件事。
“虽然也有可能是每天晚上跑去参拜某处的神社,可是那是治愈疾病的祠堂的话,就太奇怪了。”
的确很奇怪吧,那样的话,就变成旅馆老板是因为祈祷病愈而生病了。
“如果不是信仰,难道是作祟吗?但看起来这座村子没有留下任何会导致作祟的事物。就连那栋被作祟的屋子,现在也不晓得是哪一家了,不是吗?太健全了。连个附身魔物的附字都找不到嘛。对吧,沼上?”
这种事向我征求同意又能怎么样?
“说起来,这村子这么小,晚上哪有地方可去?而且还是好几个人。这么多人要聚在哪里?这个村子说到宽阔的地方,不就只有森林还有墓地了吗!可恶,真教人在意。”
老师说着,快步往前走去。
“不是说有集会所吗?”
“这我也想过了,”老师说,“可是那样岂不是很奇怪吗?向村公所借钥匙偷偷集会,然后呢?还是村子的男人每晚偷偷溜出家里,在集会所集合,忧心村子的将来,不停地商议吗?”
“这有可能啊,”富美说,“像是偷偷计划,想让太太们大吃一惊之类的。”
“富美小姐,这世上才没那种生日礼物般的附身妖怪!”
唔,我是觉得应该没那种妖怪,但也没必要硬想成是附身妖怪所为吧?
老师抱着胳膊,沉甸甸地往前走。
就像外表看到的,是勇往直前,可是……
——他想去哪里?
“喂,那里不是旅馆的方向啊,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