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涯小僧]多多良老师行状记1(2 / 2)

可是不知为何,老师只有方向感十分准确。虽然准确,但我不知道那究竟派不派得上用场。我叹了一口气。

这个人完全没有恶意。

“唔……”

老师似乎正仰头望天。

“而且暴风雨就快过去了。你看这个风向……”

老师也十分精通气象,他的气象预报从来不会落空。不过听说只有山上的天气他捉摸不准。这样更教人搞不懂是派得上用场还是派不上用场了。

“……村庄在那边。”

老师钝重地走了出去。他身子肥重,在湿地似乎移动困难。

我已经没了怒意,无力地跟了上去。可能幸好地面十分柔软,尽管冲击颇大,但没有造成什么挫伤,也不疼痛。只是又湿又泥泞,不舒服到了极点。

约莫三十分钟后,暴风雨真的全停了。

除了潺潺溪流声外,也开始掺杂起虫鸣蛙叫,刚才的恐慌状态简直就像一场梦。不过湿答答的身体还是一样不舒服,我心里也还是气愤难平。

不久后,月光从云间洒下,朦胧的景色中浮现老师肥胖的身影。成了尊泥人。

“喏,你看。”

老师伸手指去。

看得到一丝灯明。“那不就是村子吗?我根本没搞错嘛。”

我觉得老师没搞错的只有方向,其他的选择没一个是对的。

“到那里就行了,真是太好了,神社就明天早上去吧。”

他还想去。

我哑然失声,跟了上去。不管怎么样,有获救的指望,令人感激。

小地方就别计较了。

河岸的样子有些不同了。两岸岩石增加,川幅变窄,水也变深了。水淹到我们的脚边。老师哗啦啦地踩出水声前进。水面倒映出月光,缓缓摇荡。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受到某种奇妙的气息。

“啪”的一道水声。

老师倏然停步。

“什么东西?”

哗啦、哗啦。

像是划水而过的声音。

除了这道声音以外,还同时传来“咕噗、咕噗”的恐怖声音。

“你觉得那是什么?”

老师扭过感觉难以扭转的上半身看我。

“动物吧?”

“以动物而言,这水声也太大了。”

说得没错。一开始的水声非常大。如果是动物跳进水里的声音,那应该是大型动物吧。

哗啦哗啦,划水般的声音。

不一会儿。

“呜哇啊啊!”

“什么声音!”

好像是人声。

“哪里?有人吗?”老师继续划水前进。他真是胆大包天。

啪嚓啪嚓,听不出是什么声音。

“啊……啊啊!住手!”

没有错,是人类的惨叫。

“沼、沼上!”

老师再一次回头,他的脸微微潮红。

“刚才那是尖叫,对吧?你听见了吧!”

“听、听是听见了……”

哇啊啊——惨叫再一次响起。

那显然是人的声音。

然后,“河、河童吗!为什么……”

声音清楚地这么说。

“河……”老师睁圆了小圆眼镜底下的小眼睛,“……河童?”

接着那双小眉毛一扭:“他说的河童,是那个河童?”

沼上——老师大叫。

“他、他刚才说河童对吧!”

“唔……听起来是这样。”

“河童啊!河童出现了!”老师一叫,整个身体大为兴奋,猛地往前冲去。

水已经深至膝盖了,但他本人没有发现。他应该感到前进困难,但心情冲得比身体更快。

“老师!等我一下!”

“谁要等你!能够目击河童出现的现场,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幸运的事吗!你也听到了吧?他说河童啊,河童!”

老师好像不是要去救人。

老师嚷嚷着河童河童,很快地用更响亮的声音说:“沼上,快看!啊……看,这一带已经做好护岸工程了。嗯?有水渠呢。快看,快看呀沼上,有船呢,船。有小船系着。这里已经是村子里面了!”

老师挥舞着短手大叫。

隔着他的肩膀望去,岸边确实系着一叶小舟。

可是那艘小舟不自然地摇晃着。

<h3>

4</h3>

然后&hellip;&hellip;

结果我真是怒不可遏。

因为尽管都已经看到人家的灯火了,但我们进到村子里,却是第二天的事情。

不,并不是灯火意外地远,或是我们被拒绝进村之类的。只要想去,马上就可以去。我当下就想进村。

我并不清楚正确时间,但我们在山里迷失,大概是黄昏五点,碰到暴风雨,应该是七点左右。假设我们彷徨了两小时,那么滑落溪谷大概是九点的时候。听到可疑的尖叫,发现村子的灯火,就是快十点的时候。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

我被老师命令寻找河童,连盏灯都没有,却在三更半夜的河岸&thinsp;探索。

当然,如此命令的老师自己也下半身泡在水里,率先搜寻,所以我也不能一个人袖手旁观。

死心了吧,别再找了吧&mdash;&mdash;我一次又一次地说。

就在我们寻找河童的时候,人家的灯火一盏又一盏地熄灭了。

说起来,就算再怎么热爱妖怪,难道你真的以为世上有河童吗&mdash;&mdash;我自暴自弃地问。

因为我也非常热爱传说和妖怪,但说到河童的真实性,我还是无法相信。

老师不高兴地答道:&ldquo;我怎么知道有没有河童?这还用说吗?如果确认真的存在,那就再也不是妖怪了啊。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会是妖怪嘛。&rdquo;

那何必找?

&ldquo;我是说,&rdquo;老师用力说道,&ldquo;就算没找着河童也无所谓啦。或者说,怎么可能找得到?就算我们再怎么喜欢妖怪,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找到一直没人找到的东西呀。你脑袋有问题呀?沼上?&rdquo;

老师不高兴地数落完后,嘻嘻嘻地尖声大笑。

这种人没资格说我脑袋有问题,更没资格笑我。若是那样,那我们到底是在找什么鬼?真是的。

&ldquo;你啊,&rdquo;老师更加重了语气,&ldquo;当然是找刚才大叫河童的人啊。他不是体验到河童了吗?不是从前发生过这样的事,而是有人亲眼实际目睹了呢。这是贵重的第一手证词啊。&rdquo;

不管再怎么拼命实地调查,也很难采集到这样的证词呢&mdash;&mdash;老师再一次笑了。

这一点我同意,但既然这种时间会在这种地方,表示那个人九成九就是这个村子的人,那么等天亮以后再找也可以呀。

可是老师不放弃。

两个小时以后,我们终于上了岸。

爬上岸的时候,夜已经完全深了。山间的村子寂静无声。就算是我,也无法厚着脸皮把村人叫起来要求借宿。我正踌躇着该如何是好的时候&hellip;&hellip;

老师竟然一点都不怕臊地敲起一户农家的大门来了。

老师说没办法,我们身陷困境。他的理由是农家晚上睡得早,九点和十二点都一样是麻烦人家。

&mdash;&mdash;哎,算了。

我这么觉得。

最先反应的不是人,是狗,而且是好几只。很快地大门打开,从里面探出头来的,是个穿着睡衣的年轻姑娘。

我&hellip;&hellip;登时紧张起来。这再怎么样都不太妙吧。可是老师不理会僵在一旁的我,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在山中碰上暴风雨,进退不得,希望借宿一晚。

&ldquo;呃&hellip;&hellip;&rdquo;

姑娘呆然张大嘴巴。

她才十五六岁吧。姑娘眼睛很大,绑着两条辫子,以手烛照亮老师的脸,一脸狐疑地注视他。

老师状似感到刺眼地眨巴着眼镜底下的小眼睛,重复说着,&ldquo;可以让我们借宿一晚吗?&rdquo;听在我耳里,这话实在非常厚脸皮。

姑娘似乎左右为难。

&ldquo;呃&hellip;&hellip;&rdquo;

&ldquo;这位姑娘,&rdquo;老师毫不客气地说了,&ldquo;听好喽,我叫多多良,正在进行妖怪研究。我们前来调查上面山中的一座祠堂,结果在晚间碰上了暴风雨,进退不得,千辛万苦总算是走到这里来了。所以我是在拜托你,可以让我们借宿一晚吗?&rdquo;

这根本不是这种时间在这种地方对这样的女孩拜托事情的口气。

这已经超越厚脸皮的程度,我无从评论了。我想要打个圆场,一时却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说了句&ldquo;那个&hellip;&hellip;&rdquo;,却被老师&ldquo;嘻嘻嘻&rdquo;的笑声给制止了。

&ldquo;我们湿答答的呢,被雨淋的。&rdquo;

看就知道了,一点都不好笑。

老师以比话音更高的音阶再一次&ldquo;嘻嘻嘻&rdquo;地笑了。

此时,里面传来&ldquo;富美、富美&rdquo;地呼叫少女的嘶哑声音。

&ldquo;外头的人&hellip;&hellip;刚才说到妖怪?&rdquo;出声的人说,&ldquo;喂,富美,我刚才听到妖怪两个字,是错觉吗?&rdquo;

屋子里头&hellip;&hellip;冒出了一个看面相感觉和少女实在不可能有血缘关系的老人。

他就是这栋屋子的屋主,同时也是这一带盛名远播的爱好妖怪的老人&mdash;&mdash;村木作左卫门。

作左卫门老人一听到我们为了妖怪研究,正在进行传说之旅,便喜色满面地开门让我们进去。听说这个老爷子打从心底喜爱妖怪。老人完全没有怀疑我们,对我们热情款待。&ldquo;先洗个澡吧,在那之前先吃个饭吧。&rdquo;

可怜的是孙女富美,才刚睡下就被吵起来,还被老人命令烧洗澡水干吗的,甚至说着&ldquo;只有些剩菜,真不好意思&rdquo;,为我们准备餐点。我真是觉得既害臊又歉疚,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至于老师&hellip;&hellip;他一进家里,就与老人意气投合。他们突然就聊起妖怪来。看来喜欢妖怪,就等同于没常识。不,从一般世人的角度来看,我应该也是没常识的家伙之一,但看到这两个人,我觉得自己相当接近一般人。哪有不道谢,劈头就问&ldquo;这一带有什么妖怪&rdquo;的人呢?而一板一眼地回答这种问题的人也实在有问题。

&ldquo;河童呢?有河童吗?&rdquo;

&ldquo;有啊,有河童呢。下条村有种叫下条割伤药的外用药,就是河童传来的秘方。&rdquo;

&ldquo;哦哦,就是斩断手臂&hellip;&hellip;&rdquo;

&ldquo;没错,就是釜无川!&rdquo;老人说着,瞇眼拍手,高兴不已。&ldquo;被斩断手臂的河童来要回手臂,为了感谢把手还给它的人类,告诉人类这个秘方。&rdquo;

&ldquo;那种药现在还有吗?&rdquo;

&ldquo;不清楚呢,我还小的时候是还有啦。&rdquo;

&ldquo;你没有加以采集?&rdquo;

&ldquo;是啊,没有呢,应该采集起来吗?&rdquo;

&ldquo;绝对应该采集起来的!&rdquo;

老师似乎很兴奋,说到这里都还没有坐下。他们是站着聊的。老人也站着,这种情况,我也困窘极了。

&ldquo;也有叫坎其奇 [18]的。&rdquo;

&ldquo;咦!&rdquo;

老师的眼睛熠熠生辉。老人看到他那好奇的视线,凹陷的眼睛也闪闪发光起来。这些人&hellip;&hellip;

&mdash;&mdash;太怪了。

虽然我没资格说别人,可是他们怪到极点了。

&ldquo;坎、坎其奇?&rdquo;

&ldquo;没错,坎其奇。这名字是什么意思呢?真不懂呢。它似乎是近似河童,但又和河童不一样呢。&rdquo;

&ldquo;很像河童吗?很像,但又不一样?&rdquo;

&ldquo;似乎是很像。因为它也会像这样,把人的尻子玉 [19]给&hellip;&hellip;&rdquo;

&ldquo;拔掉?&rdquo;

&ldquo;嗯。像这样把手插进来,拔掉人的五脏六腑。而且形状也是,脸像这样有喙,背上像这样有甲罗。是像乌龟一样的甲罗。&rdquo;

&ldquo;甲罗!这样啊。河童是以关东为中心的称呼,现在虽然已经成了通名,但原本全国各地的叫法都不同,河童这个名字是川童系统的名称。其他知名的还有水虎。这写作水之虎,不写水而是写作江虎的情况,用韩语发音就叫kanhoragi,变化读音为kaora。发音和河童的另一种读音很像,对吧?河童(kawawarawa) [20]和江虎(kaora),很像!然后江虎以日语读音来读,就是kawako,或者是kawatora。虽然还没有发现读作kawatora的例子,但《和汉三才图会》中说,川太郎(kawataro)、gataro这样的称呼,就是从kawatora演变而来,我也支持这个说法。Kawatora就是kawataro呢。Kawako则演变成川小僧(kawakozou)或川小法师(kawakoboshi)、gakko。然后我觉得kaora这个称呼应该与甲罗(koura)有关。也有甲罗法师(goraboshi)这样的称呼,而甲罗法师&hellip;&hellip;&rdquo;

没完没了。

虽然我也不讨厌这话题,但已经受够了。

我决定放任有如暴冲的旧型坦克般的老师不管。平常我会制止,因为这样会给别人造成很大的麻烦,大多时候我也会被视作同类,连带遭到嫌恶。但惟独这次,对方似乎也想谈论这种话题,那么就不关我的事了。

我津津有味地吃了富美端出来的冷饭和腌萝卜,然后喝了茶,吁了一口气,望向没铺地板的泥地脱鞋处。

好几只狗在那儿闲晃。

它们就是那些隔着木门朝我们吠的狗吧。从大狗到小狗,算算总共有五只,全是类似柴犬的杂种狗。有一只衰老的狗,两只大狗,一只中狗,还有一只小狗。当然应该都是这家养的狗,但没有任何一只戴项圈,那情景显得十分奇妙。

小狗和中狗玩在一块儿。

我看狗看得出了一会儿神,不经意地抬头,眼帘中看见富美正不知所措、一脸困窘地看着祖父。

富美似乎发现我在看她,瞄了我一眼,露出更加伤脑筋的笑,朝我点点头。想来我的表情也非常伤脑筋吧。只要老师一做起什么事,我大抵都得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因为老师净做些教人伤脑筋的事。

就连现在,乍看之下似乎和乐融融,但其实已经三更半夜,马上就要丑时三刻了。在丑时三刻和乐融融,对吗?挑这种时间来访的客人虽然也有责任,但迎接客人的一方也有问题,而且双方还聊个不停,真教人无可奈何。

两人的脑袋都被妖怪给迷昏了。

&ldquo;可是坎其奇有甲罗,&rdquo;老师说,&ldquo;这样啊,那就不是猿系了呢。&rdquo;

&ldquo;听你的口气&hellip;&hellip;好像不该有甲罗,可是河童不能有甲罗吗?而且我刚才说有甲罗的坎其奇和河童是不一样的东西呀。&rdquo;

&ldquo;不,虽然都称为河童,其实我们心中的河童形象,是各种妖怪的复合体。河童有时候还是猴子般的东西呢。&rdquo;

&ldquo;猿猴和河童有关系吗?&rdquo;

&ldquo;不止如此,河童和猫也有关系。不过是日本没有的山猫。现在我们一提起河童,就会想到乌龟&mdash;&mdash;不,青蛙一样的颜色,对吧?可是&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不,我也听说过颜色是红色的河童。&rdquo;

&ldquo;完全没错!&rdquo;老师大叫,&ldquo;就是这样,红的,是红色的!&rdquo;

老师从鼻子喷出气来,地炉里的灰好像都要被吹起来了。

&ldquo;河、河童也和御灵信仰、童子信仰连结在一起。也有说法认为河童是人偶变化而成的,或是从大陆传来的。还有人说河童就是平清盛 [21]。说到河伯,那是中国的水神呢。而兵主部是叫兵主的武神的部族。什么都有。不过说到形状,有没有甲罗是很重要的。因为甲罗是龟,也有河童被称为dochi或game,这是指鳖,但被当成一样的东西。也有可能是刚才提到的江虎的念法kaora也讹音为甲罗(koura)的。&rdquo;

&ldquo;这样啊,这样啊。&rdquo;老人用力把头凑过去。

老师也将那张大脸用力伸过去。

这些家伙更像妖怪。从一旁看去,简直像两个妖怪在对看。

&ldquo;所以,因为河童这个称呼是这些各种妖怪的总称,就形成了龟、蛙、猿的合体般的怪东西。有甲罗的河童和没甲罗的河童原本应该是不一样的东西&hellip;&hellip;也就是说,坎奇其是龟系。&rdquo;

&ldquo;是这样吗?的确,我心中的河童形象是比较接近龟啦,虽然我没看到过河童。&rdquo;

&ldquo;不&hellip;&hellip;&rdquo;老师说到这里,把自己那个肮脏巨大的背包拉了过来。

背包不仅泥土还没有全部清掉,而且还整个湿答答的,在榻榻米上拖出了一条污痕。我觉得那个背包应该摆在泥土地上。可是老师一副完全不在乎那种事的模样,悠然打开背包,然后粗鲁地翻找应该是一团乱的里面。

很快地,老师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沙沙沙地打开。

里面是几本线装书。

&ldquo;请看看这个。&rdquo;

&ldquo;唔噢!这是&hellip;&hellip;!&rdquo;

老人接过书本,才一翻页,立刻呜咽出声,兴奋不已。

那几本书&hellip;&hellip;我非常熟悉。因为是我为它们包上油纸的。

那是江户时代的绘师鸟山石燕画的《画图百鬼夜行》。它以绘师之间继承下来的传统样式怪物画为典据,将流传于街头巷尾的怪物,或石燕自己创作的妖怪,一页画上一个,并附上简单的说明,是所谓的妖怪图鉴丛书。我完全不晓得它有多珍奇或多昂贵,不过老师似乎是趁着战后的混乱时期,不晓得从哪里弄到手的。不管去哪里,都与它形影不离,是老师现阶段的宝物。

老人对图画看得入迷,然后颤抖了起来,真是个痴人。

&ldquo;这太厉害了。这真是&hellip;&hellip;太让人兴奋了。&rdquo;

&ldquo;很兴奋吧?&rdquo;

看到这种东西感到兴奋,根本是变态,而且是种类相当珍奇的&thinsp;变态。

虽然我这么说,但是当老师第一次展示给我看时,我也兴奋不已。

&ldquo;而且,你看,有这样的妖怪。&rdquo;

老师从老人手中抢回其中一本,匆匆地翻页。

明明是宝物,动作却很粗鲁。老师尽管珍视它,却似乎不认为重要的东西就该小心翼翼地对待。也有可能是思绪冲太快,行动赶&thinsp;不上。

不久后老师说着&ldquo;这个,就是这个&rdquo;,把书递到老人面前。

他的每个动作都很粗鲁。或者说,面对比自己年长的人,这种态度显然太没礼貌了。这位老人不光是年长而已,他对我们还有着一宿一饭的恩义。可是老人似乎已经被妖怪迷得神魂颠倒,完全没有介意的模样。

&ldquo;什么什么?岸涯小僧?唔,这我就没听说过了。&rdquo;

&ldquo;就是啊!&rdquo;老师把脸更往老人凑过去,&ldquo;图上画着一个像猴子的妖怪,站在系在岸边的小舟上啃鲶鱼,对吧?不管是从名字还是从情态来看,这画的都应该是猿系的河童。&rdquo;

&ldquo;是啊,&rdquo;老人点点头,&ldquo;这么说来,以前我也看过古老的图画,画的是这种模样的河童。浑身都是毛,头上的毛发蓬乱&hellip;&hellip;然后&thinsp;有蹼。&rdquo;

我也记得这张图。

画的大概是夜晚的河边。

天空应该画有星座般的星辰。

还有由阶梯状的石墙筑成,像是水渠的东西。

石墙中央一带的楼梯处处有木椿突出,取代栈桥朝河面往下延伸的,便是这样的景色。

阶梯尽头系着一艘小舟,舟上站着一只猴子般的野兽。

那头野兽浑身是毛,腹部宛如蛇腹,四肢有蹼。

兽以那有蹼的前爪抓着鲶鱼,正要从头一口咬下。

应该是这样的图。

就像老人说的,这种手上布满了毛的河童画,应该还有其他一些类似的流传下来。我记得赤松宗旦 [22]的《利根川图志》中画的河童,也是这种模样。

&ldquo;我、我觉得这是江户初期的河童模样&hellip;&hellip;&rdquo;老师更加兴奋了,&ldquo;不过岸涯小僧这个名称由来,我就不懂了。传说当中没有这种名字的河童!我本来以为这是石燕的创作,但我刚才听到坎其奇这个名字,觉得有点像,猜想会不会&hellip;&hellip;&rdquo;

&mdash;&mdash;像吗?

岸涯小僧(gangikozou),坎其奇(kan-chiki)。

我觉得不怎么像。

可是如果插嘴,老师会生气,所以我再一次望向狗儿们。

小狗欢跳过来,前脚钩在我前面的榻榻米框上,伸出舌头来。狗伸舌头是理所当然的事,但那模样看起来像是在乞讨什么。我伸出手指,嘴里&ldquo;嗤、嗤&rdquo;啧声,小狗便高兴地爬上了榻榻米框。

&ldquo;哎呀,小天狗。&rdquo;

富美说着,站了起来,&ldquo;不可以哟。&rdquo;她把狗抱回了泥地上。

小狗净是缠着她玩。

&ldquo;都晚上了却这么亮,让它兴奋起来了。真对不起啊。&rdquo;

该道歉的是我们才对。都晚上了还让屋主把屋子弄得这么亮的是我们。

&ldquo;真、真可爱呢。&rdquo;

多蠢的话啊。

这是我进了这个家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ldquo;可是它很淘气,伤脑筋。一次要照顾六只狗也很累人呢。小天狗,听话!&rdquo;

&ldquo;它、它叫小天狗吗?&rdquo;

&ldquo;爷爷取的。&rdquo;富美答道。

她回话的口吻还是个孩子。

话说回来,这个家的屋主似乎相当迷恋妖怪。这么说来,老师似乎在山里提到过,说老爷子甚至用妖怪的名字为狗命名。原来那是真的。

&ldquo;那是大天狗。不过小天狗出生以前,它只叫天狗而已。那是鬼太和幽灵。&rdquo;

&ldquo;幽、幽灵?&rdquo;

&ldquo;幽灵。很怪对吧?因为已经没有别的名字好取了。爷爷一开始说要叫一目小僧,可是听起来怪讨厌的,不是吗?什么姑获鸟啊、魍魉的,名字太怪我又记不起来,那小狗是去年死掉的大入道的小孩,长得和大入道一个模样,所以想说就叫幽灵好了。&rdquo;

&mdash;&mdash;这样好吗?

幽灵,狗叫幽灵,幽灵这种名字&hellip;&hellip;

虽然感觉是比一目小僧要来得好啦。

&ldquo;那条在睡觉的狗叫什么?&rdquo;

&ldquo;哦,那是狸猫。&rdquo;

&ldquo;狸猫?这又是怎么&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看它的脸不是很像狸猫吗?不过我也不晓得真正的狸猫长什么样子。可是它生病了,上了年纪,牙齿也掉光了。狐狸也在去年过世了。&rdquo;

&ldquo;还有狐狸啊?&rdquo;

&ldquo;对,一开始只有大入道。后来狸猫等等的一次来了三只,天狗和鬼太是两年前人家送的。然后生了幽灵,又生了小天狗。&rdquo;

真复杂。

一开始有大入道,然后多了狸猫和狐狸,然后来了天狗和鬼,大入道生了幽灵,天狗生了小天狗。

然后大入道和狐狸死掉了。

知道这种事又能怎样?我整理它干吗?还把它记下来,真是疯了。

而且狸猫、狐狸、大天狗、小天狗再加上幽灵,简直教人哑口无言。被这样叫来叫去,身为一条狗,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ldquo;都很奇怪,对吧。&rdquo;富美说着,用一双大眼睛看着我。

很奇怪。奇怪是奇怪,但我又不好说怪,只能回以痉挛的笑容。

&ldquo;我说一只就很够了&hellip;&hellip;很好笑吧,竟然有这么多只狗。而且还取了这么怪的名字。&rdquo;

&ldquo;一只就很够了&hellip;&hellip;意思是它们是看门犬吗?不是因为喜欢狗才养的?&rdquo;

&ldquo;爷爷喜欢的只有妖怪。他好像也不讨厌狗,可是全都是我在照顾。但爷爷竟然说还要养新的狗呢。说什么他忘了还有龙这个名字可以取,也不替照顾它们的我想想,真是的。&rdquo;

&ldquo;唔,反正府上很大&hellip;&hellip;&rdquo;

这是栋相当大的农家。

看来家中只有老人与富美一起生活,会小心谨慎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在整个室内泥地上养满了狗也没用吧。既然有这么多条狗,我觉得分配在各个地方比较好。因为也有小偷会从后门或屋侧侵入&thinsp;进来。

小天狗又缠着富美玩。

我望向富美。

富美相当可爱。

虽然我很想请教她的芳龄和兴趣,不过暂时硬是按捺下来,转头望向议论个不停的妖怪痴那里。因为我觉得这样做是我的义务。

&ldquo;哦,没有甲罗的河童啊&hellip;&hellip;&rdquo;

还在讲。

&ldquo;对了,告诉你,这一带除了河童和坎其奇以外,还有叫做川天狗的呢。那是个有如漆黑和尚的妖怪,一有人溺死,就会发出妖异的青火。&rdquo;

&ldquo;火!&rdquo;

&ldquo;没错。夜钓的时候碰上青火,就再也钓不成了。&rdquo;

&ldquo;碰上青火!它真的会出现?&rdquo;

&ldquo;会有水声,哗啦啦地。&rdquo;

&ldquo;哗啦啦!&rdquo;老师说着望向我,&ldquo;沼上!&rdquo;

&ldquo;什、什么?&rdquo;

&ldquo;还问,你真是太悠哉了。&rdquo;

是你太奇怪了。

我装作不高兴的样子&mdash;&mdash;或者说,我的确是不高兴&mdash;&mdash;望向肥胖的老师。

&ldquo;叫我干吗?&rdquo;

&ldquo;刚才我们不是听到过声音吗?哗啦啦的声音!&rdquo;

&ldquo;有是有&hellip;&hellip;可是又没看到什么青火。只是听到声音而已啊。&rdquo;

&ldquo;不就有水声吗?确实有声音啊。老先生,其实刚才啊&hellip;&hellip;我们是沿着那边那条河川下山来的,但是快要到村庄的时候,我们听到了一道巨大的水声。&rdquo;

&ldquo;哗啦一声?&rdquo;

&ldquo;哗啦一声。是哗啦。是哗啦,对吧?然后又听到一道呻吟,还有争执似的水声,最后变成了一道惨叫般的声音。&rdquo;

&ldquo;惨叫?什么的惨叫?&rdquo;

&ldquo;当然是人类的,对吧?沼上?&rdquo;

&ldquo;唔&hellip;&hellip;&rdquo;我只应了一声,拘谨地坐在一旁。还是不要随便应和比较好。我可不想富美把我和老师当成同类。

&ldquo;人类的惨叫?&rdquo;

&ldquo;就是啊,老先生。而且那道声音还一清二楚地叫&lsquo;河童吗&rsquo;。听好喽,是&lsquo;河童吗?为什么&hellip;&hellip;&rsquo;呢。对不对,沼上?&rdquo;

&ldquo;唔,是啊。&rdquo;

我故意敷衍地应声。

虽然那声音听起来的确是这样。

老人歪起几乎要盖到眼皮的白眉毛。

&ldquo;河童?会不会是听错了?&rdquo;

&ldquo;才不是听错。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全心奉献给妖怪。就算进了书店,除了妖和怪以外的字,我也不会看上一眼。就算它混在几万字当中,我也可以在一瞬间发现。说起来,老先生,有什么字眼可以听错成河童吗?&rdquo;

&ldquo;这个嘛&hellip;&hellip;&rdquo;

老师望向天花板,嘴里河童、胡同、青铜,诵经似的念念有词&thinsp;起来。

&ldquo;唔唔&hellip;&hellip;这里又不是幼儿园,也不会有幼童儿童吧。那是牧童马童吗?还是契约的合同?可是那声音不管怎么听,都像是被不明就里的东西袭击,发现是河童所以才发出来的叫声。牧童马童还是契约的合同会袭击人类吗?如果合同会攻击人类,那岂不是比河童更恐怖的妖怪了吗!对吧?&rdquo;

老师如此逼问。

&ldquo;河童啊&hellip;&hellip;&rdquo;老人抚摸下巴,&ldquo;我没听说过这村里有人遇到过河童呢。从以前开始,听说有人目击河童的都在其他地区。这儿没有传说,古文书里也没这类记载啊。&rdquo;

&ldquo;完全没有河童的传说吗?&rdquo;老师以激烈的口气逼问,&ldquo;这个村里没有河童吗!&rdquo;

&ldquo;唔&hellip;&hellip;也不是完全没有。过去只要有人溺死,不管是在哪里,都会说是河童搞的鬼,那条河也溺死过几个人吧。话虽如此,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遇到过河童&hellip;&hellip;坎其奇和川天狗,也都是稍远一些的地方的传说啊。对吧,富美?&rdquo;

&ldquo;我不知道。&rdquo;富美很冷淡。

&ldquo;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呢。你们是在哪一带听到声音的?&rdquo;

&ldquo;从山那边下来,村子边上。那里有座古老的石墙,那叫什么呢?不是很远的地方。方位是正北和东北之间吧。不,还要再&hellip;&hellip;嗯,沼上?&rdquo;

最重要的地方干吗问我?这臭家伙。

&ldquo;是在系有小舟的地方。&rdquo;

说明愈简单愈好。

老人&ldquo;噢&rdquo;了一声。

&ldquo;是在那里的泊船场前面的地方吧。这样啊,这一带的河算是比较浅,但只有那里一下子变得很深,流速也变得湍急,非常危险。所以我想应该不会有人在那种时间去那种地方&hellip;&hellip;如果是其他村子的人,也很不自然呢。哎,如果有人在那里,应该是这个村子的人吧。这是座小村子,马上就会知道是谁了。明天我来打听打听吧。&rdquo;

老人望向玻璃表面变成饴黄色的柱钟,然后说:&ldquo;噢噢,都这时候了。&rdquo;这话是理所当然的。

&ldquo;富美,床呢?&rdquo;

&ldquo;老早就铺好了。&rdquo;

&ldquo;笨蛋,那怎么不早说?这位先生是世上少见的同好之士,要给他铺上好的被子啊。好了,别再和狗玩了,快带两人去客房。啊啊,别忘了浴衣啊。&rdquo;

富美一瞬间露出不高兴的样子&mdash;&mdash;或许只是我看起来如此&mdash;&mdash;没劲地应了声&ldquo;是&rdquo;,站了起来。

可是这老头子也实在任性。什么怎么不早说,富美只是在安静地等待两个妖怪痴那没完没了的妖怪议论结束罢了。真是个伤脑筋的老爷子。

另一个伤脑筋的妖怪痴&mdash;&mdash;不,老师,他&ldquo;嘿咻&rdquo;一声站起来,顶着大肚腩对着我,说:&ldquo;沼上,你在干什么?都这么晚了,还在那里和狗玩,岂不是给人家添麻烦吗?&rdquo;

我&hellip;&hellip;

我已经不晓得该怎么答话&mdash;&mdash;或者说,连该摆出什么表情都不晓得了,一脸哭笑不得地草率应道,&ldquo;是是是。&rdquo;被这么彻底地任性胡为一番后,我连生气都给忘了。

不,其实我并没有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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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h3>

然后&hellip;&hellip;

隔天早上,我一样怒不可遏。

但不是对昨晚的事耿耿于怀,气愤难平。不,恕我重申,我并没有忘记。谁会忘记?不过那点程度的事,我早就习惯了。虽然我不打算尽释前嫌,但要是睡过一觉醒来还念念不忘,我会先撑不住的。

那么,我是在为什么生气?很稀罕的,这次不是对老师生气。事实是,我从富美那里听到许多事,有了一股说不出的愤怒。

结果我们凌晨快四点才上床,但我和老师七点一过就醒了。

因为被窝太柔软了。

这场旅途中,我们睡的是寺院的木地板、马厩的屋檐下,简而言之就是些非常不适合人类就寝的地点,所以这柔软的床我反而睡不惯了。令人生气的是,老师似乎睡得很香,但他说因为这样,害得他腰痛了。不过老师的情况,我想问题是出在他的体型和体重吧。

虽然醒得很不爽快,但果然是因为睡在榻榻米上吗?昨天的疲劳差不多一扫而空,早饭吃起来特别美味。

我们受到极热情的款待。

可是&hellip;&hellip;如果只是因为熟悉妖怪,就可以如此大受欢迎,那就太轻松了。若是每个地方都这个样子,我们也不用苦哈哈地拼命工作了,像老师,根本可以不费分毫,实现环游世界之旅吧。

村木老人一早醒来就满脸堆笑,才刚坐到饭桌前,就开始聊起妖怪来。看来他想聊妖怪想得不得了吧。这话题对没兴趣的人应该完全聊不起来。用餐期间,两人不停地交谈着有如外国话或暗号般的话语,我甚至光听就觉得饱了。

在这场密集的对话中,我们得知老人似乎拥有非常多的假名草子 [23]、洒落本 [24]等江户时期的珍本。我们的老师再次两眼发光,说想务必拜见一下老人的收藏,一吃完饭,他们便前往仓库了。

至于我&hellip;&hellip;老实说,我也并非不想看,可是我总觉得有些迟疑,结果留在屋子里了。然后我喝着富美泡给我的粗茶,天南地北地闲聊着。我总想聊点普通的话题。和老师两个人一同旅行的期间,我们几乎没有谈到任何妖怪以外的话题。

然后&hellip;&hellip;

我知道了村木老人与富美的种种遭遇。

富美&hellip;&hellip;并非老人真正的孙女。

其实她是作左卫门老人挚友的孙女。她自小与父母死别,祖父母也在八年前过世,于是作左卫门老人将她收为养女。

作左卫门这个人&hellip;&hellip;唔,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个怪人,不过听说他也果真是个表里如一的怪胚子。他好像本来从事林业及农业,但现在已经退休,什么都不做。

可是生活似乎不虞匮乏。

村木作左卫门据说是这一带的大地主。村子有一半以上的土地都是村木老人的,此外他还拥有三座山。老人靠着土地租金和山林的收入,就足以生活了,十分悠然自适。看在长期过着赤贫生活的我眼中,真是教人好生羡慕,不过世上似乎没这么顺遂的事。

老人与亲人处得不好。

作左卫门老人有两个儿子。

听说老人三十年前就与妻子离异。当时两个儿子都被老婆带走了。而这个离异的太太战前已经过世,但孩子都还在,直到四五年前都还有往来。

不过,战争刚结束的时候,作左卫门老人患了重病。当时孩子们净是谈论该如何分配遗产,完全不理会病床上的老人。

看护的工作全由富美一肩扛下。

由于富美努力看护,老人痊愈了,但身体复原的同时,亲子之间的感情也崩坏到无法修复的地步。

老人顽固地拒绝薄情的儿子们,说要将所有的财产都留给富美一个人。

富美说她不晓得老人是不是说真的,但我觉得那当然是认真话。远亲不如近邻,更何况富美是挚友的孙女,既机灵又可爱,又孑然一身,肯全心照顾自己,这样的女孩当然会让老人动了真情。

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可是,对儿子来说,这应该让他们相当不满吧。

父亲一口气都还在,他们就开始谈论起该如何分配遗产了,想必他们是对老人的财产虎视眈眈吧。听说他们强烈抗议这件事。

可是他们愈是向老人抱怨,老人就愈发顽固。

父子失和了。老人气到最后,甚至写下了遗书。

内容可想而知,遗书写得十分绝情,说连一文钱都不留给这些忘恩负义的不孝子。

儿子们知道这件事后&hellip;&hellip;

这回开始骚扰起父亲来了。

他们在各种场合花招百出地骚扰老人,而且持续不断。

真教人头大。

不久后&hellip;&hellip;

有企业说要买下这座村子的土地,开垦为葡萄园,建设葡萄酒&thinsp;工厂。

这突如而来的消息,震惊了整座村子。

这座村子本来就没有什么像样的产业,而且又碰上这种时期,如果能有现金收入,一定很教人欣喜吧。

企业提出的收购金额并不差。此外,他们也说会支付一笔保证金或搬迁费,给没有土地的村人,也会积极雇用有意愿工作的人,条件似乎很不错。

问题是,村子的土地有一半以上都是村木作左卫门的,换句话说,只要老人不点头,任谁都无可奈何。

老人当然不肯答应。

不管谁说什么,老人都不同意。

因为&hellip;&hellip;那家企业的社长就是作左卫门老人的长男。

多么深的冤仇啊。我完全想不透长男究竟在打什么算盘,难道他是想拉拢村人,来硬逼老人卖掉财产吗?他是想把老人逼到再也拒绝不了的地步,再贱价买下土地,还是认为只要让老人把财产化为现金,就有法子弄到手?总之就是既然无法继承财产,就要设法抢过&thinsp;来吧。

然后&hellip;&hellip;

村子分成了反对派与推进派。表面上这是个闲静的村子,台面下却是激烈地彼此攻讦。

不仅如此&hellip;&hellip;

作左卫门从村子被孤立了。

推进派当然想要让顽固老人点头说好。若是不能让老人答应,计划就无法推行。胶着状况持续一久,难得的一次赚钱良机或许会就此告吹。所以推进派的人刚柔并济,施加种种压力,设法让作左卫门卖掉土地。

简而言之,对推进派来说,作左卫门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对反对派来说,作左卫门是一切的元凶。

如果作左卫门让儿子继承财产,压根儿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对反对派而言,这同样是件令人生气的事。他们的说辞是:不要把整座村子卷进你们的父子之争。要让利欲熏心、只看得到眼前利益的推进派冷静下来,就只能要企业收手了。所以他们要求作左卫门,说现在还为时不晚,重新写一份遗书吧。

真教人为难。

富美的立场也很艰难。

富美本身没有任何欲求,也没有野心或算计。她当然也没有做任何坏事。她是个值得同情、褒奖、应该保护的可怜姑娘。

然而她才十六岁,就已经成了决定村子前途的关键人物。

虽说是关键,但富美还是个小女孩。

而且除了没有血缘关系、个性还极端古怪的村木老人以外,她无依无靠,境遇堪怜。

她在村子里的处境一定非常艰难吧。

事实上,听说村里也有人会咒骂富美,说要是没有你,事情早就圆满解决了。

这岂不是教人气愤难平吗?

即使如此&hellip;&hellip;富美还是没有拒绝继承。

她说并不是因为她爱钱,单纯是因为爷爷说他想这么做。

就算是那样一个教人伤脑筋的妖怪老头,富美也感激他对自己的养育之恩吧。

真是个令人钦佩的女孩。

我无法允许众人群起围攻这样一个好女孩。

不管是财迷心窍的儿子还是村人,全都让我无法原谅。

说到那个让富美面临如此窘境的罪魁祸首&hellip;&hellip;一早就只知道谈论妖怪。

而且还是和那种家伙。

所以我才怒不可遏。

&ldquo;难道&hellip;&hellip;这些狗也是因为这样才养的吗?&rdquo;

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家遭到什么样的骚扰,但这些狗全都是看门&thinsp;犬吧。

对于我的问题,富美只简单地答了句,&ldquo;是呀。&rdquo;

&ldquo;爷爷很小心的。&rdquo;

&ldquo;果然会找上门来吗?村人之类的&hellip;&hellip;&rdquo;

&ldquo;村人是会来,不过&hellip;&hellip;对,爷爷写下遗书后,家里就遭了小偷&hellip;&hellip;&rdquo;

&ldquo;小偷?被偷了什么吗?&rdquo;

&ldquo;嗯,很多,&rdquo;富美说,&ldquo;所以爷爷气昏了头,变得,呃&hellip;&hellip;是叫疑神疑鬼吗?他说除了我以外,谁都不能相信。我总觉得那样实在有点可怜&hellip;&hellip;可是爷爷是个老顽固嘛,所以又多养了好几只狗。&rdquo;

&ldquo;哦&hellip;&hellip;家里是有金库吗?&rdquo;

&ldquo;家里没有钱,可是有土地产权证,还有遗书&hellip;&hellip;&rdquo;

&ldquo;遗书?&rdquo;

&ldquo;是一张纸,&rdquo;富美说,&ldquo;爷爷不会去银行,所以也没有存款,主要是一些文件。爷爷说有人觊觎这些东西。&rdquo;

&ldquo;偷遗书要做什么?&rdquo;

我想本人生龙活虎的,偷了遗书也不能怎么样。

产权证也是,就算费工夫偷来,老人还健在的时候也无法施展吧。若是想用来诈骗另当别论,但就算偷了产权证,我想也无法继承。

不过&hellip;&hellip;

就听到的来看,对手似乎是些老江湖。或许他们知道些什么我完全无法想像的手段,也有法子让无可如何变得有办法如何。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