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奇努力睁开血肿的眼睛,瞪着对方:“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他说,“快到午夜了。”
伊莱咬牙切齿地垂下脑袋,米奇似乎看到他嘴里说的是“原谅我”,然后他抬起头,扣动扳机。
维克托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了,米奇还没有出来。
多米尼克在旁边活动筋骨,摇头扭腰,前后左右地甩胳膊,仿佛刚刚卸下了千斤重担。维克托认为,千斤重担绝非虚言。毕竟,维克托非常熟悉疼痛,知道多米尼克吃过多少苦头,同时也真心佩服此人的毅力顽强。不过,尽管他可以忍着疼痛施展能力,但并不能发挥最大值。于是维克托消除了疼痛。完全消除掉。当然,他还是尽可能地保留了必要的知觉,这种微调相当有难度,因为痛感与知觉息息相关。然而,他不想看到刚到手的宝贝仅仅因为不小心割伤了自己,就失血过多而死。
维克托一会儿看手表,一会儿打量退役军人,后者正专心检查自己的身体。常人不把身体健康当回事儿,多米尼克·拉舍却爱死了无论做什么动作都不疼的手脚。他显然明白这份礼物有多么珍贵。很好,维克托心想。
“多米尼克,”他说,“我所做的事情是可以撤销的。记住了,我不用碰你就能做到。刚才只是为了让你看明白。懂了吗?我所带走的,一眨眼就可以还给你,别说隔着一座城市,就是隔着整个世界都没问题。所以别惹我生气。”
多米尼克严肃地点头。
其实,维克托只能在看见对方的情况下,才能调节痛感的阈值。他在监狱里试过的最远距离,是隔着足球场大小的院子,伸手一指就放倒了一个人。有一次,他试图撂倒最顶头那间囚室的犯人,只能透过栅栏看到对方的一只手,但依然有效。一旦超出视野范围,他立刻失去准星。不过多米尼克不需要知道这些。
“你的超能力,”维克托问,“是怎么运作的?”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多米尼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反复屈伸,像是在活动僵硬的肌肉,“是啊,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
“别引用圣经,拜托。”
“地雷爆炸后,情况很糟糕。我没法……那种疼痛不是人能承受的。极度野蛮,并且无处不在。而我不想死。上帝啊,我真的不想,我想要安宁、黑暗和……太难解释了。”
没必要解释。维克托知道。
“我好像四分五裂了。事实就是那样。他们保住了我的命,但似乎没能完全救活。我昏迷了好几周。那段时间,我可以感觉到外面的世界。可以听见。我发誓,也可以看见。世界离我非常遥远,朦朦胧胧的,而我伸不出手,什么都摸不到。后来我苏醒了,一切是那么刺眼,那么明亮,而且疼痛又回来了,我只想找到那个地方,那个安逸、静谧的地方。我找到了。我称之为在影子里行走,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我跨进黑暗之中,可以从一处移动到另一处,没人能看见。时间也不流逝。什么都不变。看起来像瞬间转移,但我还得付诸行动。你一眨眼的工夫,我可以穿过整座城市,却要花费我好几个小时。全程必须徒步行走,而且走得非常艰难,就像在水里一样。当你打破了规则,全世界都会抗拒你。”
“你能带上别人吗?”
多米尼克耸耸肩:“从来没试过。”
“那么,”维克托抓住多米尼克的胳膊,不顾对方本能地往后躲,“就当是对你的考验吧。”
“我们去哪儿?”
“我朋友还在里面,”维克托冲酒吧点点头,“他本来应该跟着你出来,结果没有。”
“是那大个子吗?他说他掩护我。”
维克托的眉间拧了个疙瘩:“不让谁看见?”
“那个想杀我的人,”多米尼克皱着眉头说,“我先前就想告诉你的,那家伙坐到我旁边,说有人想杀我,就在酒吧里。”
维克托揪紧了多米尼克的袖子。是伊莱。“带我进去。快。”
多米尼克深吸一口气,拉起维克托的手。“不知道这样会不会——”
后半句话不见了,不是声音变弱了,而是瞬间坠入寂静之中。他们周围的空气颤动着劈开一道口子,大小足以供两人通过。多米尼克和维克托跨进裂缝的一刹那,世界变得静谧而黑暗,一切都凝滞了。维克托看得到他所拽着的人,也看得到那条巷子,但全部蒙上了阴影,不是夜幕降临那种,更像黑白照片,历经岁月摧残,渐渐泛黄、破旧。他们走动时,周遭的世界泛起了浓重的涟漪,黏稠的空气不断地压迫他们。等他们来到门前,那扇侧门在多米尼克的拉动下抵抗了好一阵子,最后才慢慢地打开了。
里面也是黑白相片般的世界。人们摆出各种各样的姿态,喝酒、打桌球、亲吻、斗殴,所有的动作都停止在一次呼吸之间。所有的声音也停止了,周围全是可怕而深沉的寂静。维克托拽着多米尼克的胳膊,犹如盲人,眼睛却四处张望、搜寻,目光掠过一张张定格的面孔。
然后看见他了。
维克托慢慢地站定了,多米尼克被拽得连连后退。他回头一望,问维克托怎么了,嘴里吐出几个字,却没有发出声音。反正也无所谓,因为维克托根本没注意到退役军人的嘴巴在动。他什么也没看,满眼都是那个黑发男人。对方与他们背道而行,已经挤过人群,走到大门边,正要握住把手。维克托琢磨着为何自己没看到正脸就认出了那人。是宽厚双肩微微耸起的傲慢姿态,还是从侧面望去暴露无遗的尖下巴。
是伊莱。
维克托逐渐松开多米尼克的胳膊。伊莱·伊弗就在那儿,距离仅仅半个房间,而且背对他们。他的注意力不在这边,身体也定格不动。维克托可以出手了。这家酒吧人满为患,除非一次性放倒所有的人才有机会成功——不行。维克托又拼尽全力抓紧多米尼克的袖子。他一直在等,等了这么久。他不愿意就此破坏掉精心的谋划、引导和对全局的掌控。在这儿动手是没用的,必须采取有用的方式。他强行收回钉在伊莱背部的目光,搜寻酒吧的各个角落,却没看到米奇的影子。他一路扫视过去,最后注意到了洗手间。男用洗手间的门上挂着一块告示牌,醒目地写着“故障中,请勿使用”,底下还画了几条线以示强调。他催促多米尼克向前走,两人穿过沉甸甸的空气,来到洗手间门口,推门进去了。
米切尔·特纳躺在亚麻地板上,脸颊浸在一小摊血泊里,太阳穴处的伤口触目惊心。维克托松开多米尼克的胳膊,周遭的世界瞬间还原,色彩和声音汹涌而至,令他猝不及防。须臾,多米尼克也现身了,抄着胳膊,低头望向米奇。
“大个子。”他轻声说。
维克托慢慢地跪在米奇身边,有点后悔当初把希德妮留在酒店里。
“他是不是……”多米尼克正要发问,维克托摸了摸米奇外套上被子弹打出的破洞。他收回一看,指头上没有沾血。维克托吁了口气,拍拍米奇的脸。对方呻吟了一声。
“操……他的……”
“看来你见过伊莱了,”维克托说,“他确实是个好战分子。”
米奇哼哼着坐起来,摸了摸脑袋,血渍已经干涸,伤口肿了起来。他望向多米尼克:“看来你还活着。正确的选择。”
他试图站起身,刚撑起一条腿就停下来喘气。
“能帮帮忙吗?”他苦着脸说。维克托抽动嘴角,轻微的嗡鸣声来而复去,带走了米奇的疼痛。大个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墙走到水槽边去清洗,留下一串血红的手印。
“这么说,他防弹?”多米尼克问。米奇哈哈一笑,拉开夹克,露出里面的防弹背心。
“太近了,”他说,“况且,我不是超能者,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
维克托扯出一大团纸巾,沾上水,尽量擦掉地板和墙上的血,而米奇正在清洗脸部的血渍。
“几点了?”维克托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多米尼克抬腕看表:“十一点。怎么了?”
米奇拧上水龙头:“时间不够了,维克。”
维克托却付之一笑:“多米尼克,”他说,“我们让米奇见识一下你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