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超凡能力者。”伊莱厉声说,“他们的存在就是错误。”
伊莱相当自责。维克托说得对,尽管伊莱祈求上帝的帮助,但他事实上戏弄了上帝。慈悲的上帝或许拯救了伊莱的性命,却摧毁了他拥有的一切。“我绝不会给任何人创造超能者提供便利。无论哪条道路,终点都是毁灭。”
“别说得这么夸张。”
“一切都结束了。我不干了。”伊莱说着,攥紧了背包带子。莱恩眯起眼睛。
“我还得干。”莱恩伸手搭着伊莱的肩膀,指头勾住背包带子,“我们对科学研究负有责任,卡代尔先生。研究必须继续下去,任何一点成果都要分享。别这么自私。”
莱恩猛地一扯背包,却没能从伊莱肩上夺过去,说时迟那时快,两人开始了抢包大战。伊莱一把推开莱恩,教授站立不稳,撞到楼梯扶手上。争抢中,莱恩的胳膊肘重重地打到伊莱脸上,他的嘴唇顿时开裂。伊莱擦掉血,从莱恩的手中夺过背包,将其扔到一边。这时,他才发现莱恩已经住手了。教授愣在原地,双眼圆睁,伊莱不用与其对视,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嘴唇完全愈合了。
“你……”莱恩的表情先是震惊,继而化作狂喜,“你做到了。原来你就是。”他仿佛看到了一轮又一轮实验,一篇又一篇论文和新闻报道,以及民众难以自拔的痴狂。“你就是一个——”
不等莱恩说完,伊莱突然伸手,把他推向楼下。莱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随着“咚咚”几声闷响,他滚下楼梯,最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伊莱低头望着莱恩,希望自己能体会到恐惧。然而没有。又是如此,应有的感觉与实际的感觉之间有一条鸿沟,尽情地嘲弄着他。伊莱不清楚自己是有意把教授推下楼梯的,还是单纯地想把他推开,无论如何,伤害已无法挽回。
“是维克托的主意,他希望用实践检验我的理论。”伊莱一边走下楼梯,一边解释道,“实验的过程有点曲折,但确实成功了。所以我知道不能再继续研究下去。”莱恩痛苦地挣扎着,嘴巴张开,不知道是在呻吟还是喘气。“因为实验成功了。因为这种实验本身就是错误。”伊莱走到楼梯底下,站在他的老师身边。“我临死前祈求能够活下去,也如愿了。但这是一种交易,教授,与上帝或魔鬼的交易,我付出了朋友们的生命。每一个超能者都出卖了自己的一部分,永远拿不回来。你没看到吗?”他跪在双手痉挛的莱恩身边。“我不能再让别人违背自然,背负如此深重的罪孽。”
伊莱知道要做什么,那种确定无疑的感觉非常奇异,却也令他神清气爽。他一手卡在莱恩的咽喉处,一手抬起对方的下巴。“这个研究项目就随我们一起去死吧。”
莱恩的身体剧烈地扭动起来。
“应该是,”伊莱轻声说,“随你一起去死。”
等莱恩的双眼失去了神采,伊莱把他的头轻轻地搁在地上,然后松开手,站起身。有那么一刻,他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安宁,和从前在教堂里一样,那种绵软如丝的平和……是如此神圣。自从他重获新生,这是头一次产生找回自我的感觉,甚至是超越自我。
伊莱画了个十字。
然后他走上楼梯,稍事停留,观察着那具尸体——姿态扭曲,脖子折断,看样子像是坠楼所致。咖啡杯是随教授一同滚落的,顺着楼梯沿路泼洒,破损的杯子倒在破损的尸体旁。伊莱上楼时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一摊摊液体。他在牛仔裤上擦擦手,捡起背包,却迈不开步子。他站在原地等待,等待恐惧、恶心和内疚感涌起。结果什么也没有。除了安宁。
这时,钟声响彻大楼,打破了平静,只给伊莱留下一具尸体和逃离现场的冲动。
伊莱穿过停车场,此时的他已经在思考接下来做什么。在楼梯间感受到的安宁被一种急促的活力所取代,有个声音在脑袋里低语,催促他快走。那不是内疚,也不是慌张,更像是自我保护。他找到自己的汽车,刚把钥匙插进车门,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卡代尔先生。”
快走,那声音在脑袋里咆哮,清晰无比,充满说服力,但不知为何,他并不急于离开。他转动钥匙,“咔嗒”一声,车门锁上了。
“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他转过身,看着对方问道。此人肩宽体阔,人高马大,一头黑发。
“我是斯戴尔警探。你这是刚来还是要走?”
伊莱从车门上抽出钥匙:“刚来。我觉得应该告诉莱恩教授。我是说维克托的事。他们平日很亲近。”
“我跟你一起去。”
伊莱点点头,刚迈出一步,又皱起眉头。“我把背包留在车里。”他说着打开车门,把背包——连同里面的文件夹和硬盘等等——丢到后座上,“我预感今天没法上课了。”
“很遗憾。”斯戴尔警探随口应道。
伊莱数着步子走回医学预科实验室。数到34时,他听到警报声,立刻抬头张望。身边的斯戴尔骂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赶过去。
看来他们发现莱恩的尸体了。
快跑,快跑,快跑,脑袋里的声音不停地催促伊莱。它的音调和语速与此时的警报声一般无二。
然后他真的跑了,但不是往外面跑。双脚带动他跑进大楼,跟在紧急救援队后面,来到了楼梯间底层。伊莱看到尸体的瞬间,喉咙里哽咽了一声。斯戴尔立刻把他拉开,伊莱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痛得五官扭曲,掩藏在裤子里的瘀伤转眼愈合。
“过来,小子。”斯戴尔说着,把他往后拽。伊莱的视线却始终不离犯罪现场。所有戏份都按计划和需求表演完了,露出的线头都剪断了。结果他看到了那个门卫,正倚着墙张望,眉头紧皱,似在思考什么谜题。
见鬼,伊莱心里想着,但十有八九喊出了声,因为斯戴尔拉他起来后说:“真是见鬼了。我们走。”
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他知道自己难免也会成为嫌疑人。快跑,脑袋里的声音又是催促,又是恳求,扯动他的肌肉和神经。但他不能跑。如果他现在跑了,他们肯定会追上来。
所以他没有跑。事实上,他完美地扮演了受害人的角色。震惊、愤怒、精神遭受重创,更重要的是,合作。
当斯戴尔警探指出,他周围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半死不活,伊莱极尽全力表现得肝肠寸断。他解释了维克托嫉妒自己的原因,不仅因为他的女友,还因为他在班上的排名。维克托总是落在后头。他肯定是突然爆发了。这种情形很常见。
等斯戴尔警探问起论文的情况,伊莱解释说论文题目本来是他选的,但维克托据为己有,背着他找莱恩合作。然后他凑近了向斯戴尔透露,维克托前几天就表现反常,整个人变化很大,感觉不对劲,如果维克托还活着——如今仍在重症监护室——他们应该保持高度警惕。
考虑到伊莱所受的创伤,他的论文作废了。创伤。在警局接受质询的时候,从他的学业会议到校方分配单人公寓给他居住的整个过程中,这个词始终如影随形。创伤。正是这个词帮他破译了密码,找到了超能者诞生的本源。创伤成了一种通行证。遗憾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他遭受了多少创伤。
他站在新的宿舍里,没有开灯,任由肩上的背包——他们哪里知道要搜查汽车——滑落在地。自从他离开聚会现场去寻找维克托,这是他头一次孤身一人——真正的独处。有那么一会儿,应有的感觉和实际感觉之间的鸿沟忽然不见了。眼泪顺着伊莱的脸颊滑落,他双膝着地,跪在硬邦邦的木地板上。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低语。他不知道自己指的是突如其来的巨大哀伤,是莱恩的被害,是安吉的死,还是维克托的改变,或是他处在旋涡的正中央,却安然无恙的事实。
安然无恙。再确切不过了。他充满对力量的渴望,当冰水汲取他的体温和生命力的时候,他乞求上帝赐予他力量,却获得了这种能力。无可匹敌的复原能力。可是为什么呢?
超能者是错误的存在,而我是超能者,所以我也不该存在。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等式,然而不对,不知为何。就是不对。他内心有一种怪异而无比确定的想法,超能者是错误的存在。他们不该存在。但他也同样确信,自己是例外的,和其他超能者不一样,与众不同。没错,毋庸置疑的与众不同,而不是错误。他回想起自己当初在楼梯间说的话,那些字句甚至未经思考,脱口而出。
但这是一种交易,教授,与上帝或魔鬼的交易……
这就是区别所在吗?伊莱见过一个披着密友皮囊的魔鬼,却并未感觉到自己体内有邪恶的影子。假如说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那便是这双手如此强壮而牢靠,引导他扣下扳机,扭断莱恩的脖子,制止他从斯戴尔面前跑开。那种安宁且沉稳的时刻,仿佛是信仰之光的照耀。
可他还是需要一个信号。这几天来,相对于伊莱光芒万丈的发现,上帝的存在似乎弱如风中的残烛,然而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小孩子,需要鼓励和认可。他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抽出一把小折刀,亮出刀刃。
“您要收回去吗?”他冲着黑暗发问,“如果我不是您的造物,您会收回这份力量,是吗?”他眼中泪花闪耀。“是不是?”
他一刀切下,从胳膊肘割到手腕,鲜血当即汩汩涌出,洒落在地,痛得他龇牙咧嘴。“您会让我死去。”他换了持刀的手,在另一条胳膊上割出同样的伤口,但尚未抵达腕部,伤口就愈合了,唯余光滑的皮肤和地上的一小摊鲜血。
“不是吗?”他下手更重,深及骨骼,一次又一次,直到鲜血染红了地板。直到他上百次把生命交与上帝之手,而上帝又上百次地归还给他。直到他体内的恐惧和怀疑彻底流光。伊莱颤颤巍巍地把小刀丢到一旁,用手指蘸着鲜血,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