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到达(2 / 2)

它还在继续增长,而号角的哀号也大得让玛蕊莉不得不用尽力气来捂住耳朵,但她的手掌已没有气力阻止声音的侵袭。她的大脑也无法阻止她的眼睛见到芬葛莉如黄蜂羽翅一般颤抖,从头部伸展出臂膀与鹿角,睁开一对几乎跟人类一样形状的眼瞳,叶绿的眼瞳、黑杏仁的眼白。一股势不可当的麝香味儿盖住花的甜香,腐蚀着她的嗅觉。

几乎两人高的荆棘王一座塔似的立在她面前,其目光与她的交织在了一起。他裸露着身体,肌肤是斑驳的树皮。苔藓的胡须在脸上卷曲,头发也是同样的苔藓,散乱地垂下头来。他的目光如同新生儿一般难以捉摸。他的鼻孔微颤,喉咙里发出对她来说毫无意义的声音,就像一个抽着鼻子的怪兽。

他倾身过来又呼吸了口气。尽管他的鼻子有着人的形状,但却让玛蕊莉想起了马或者鹿。他的呼吸很潮湿很寒冷,有着森林溪流的气味。玛蕊莉的肌肤一瞬间感觉像爬满了蚂蚁。

荆棘王转向法丝缇娅缓缓地眨了眨眼,接着又眯缝着向玛蕊莉看回来。

她的视觉在此目光下融化消解。面前景象变作一个奇怪的森林,长满苔类巨树与蕨类参天古木,还有瞪着夜枭眼睛的巨獒。

他再次缓缓眨眼,于是她见到伊斯冷化作一片废墟,并被黑色荆棘丛与紫蜘蛛似的花朵所吞没。星空下诞生了一片新的土地,为黑色的海水所覆盖,接着苍白的火焰腾空而起,与黑色海水共舞。她还见到一间阴影大厅与一个黑石筑就的王座,座上之人的面貌模糊,但眼里燃烧着绿色的火焰。她仿佛还听见了笑声,就像是猎犬的狂吠。

而这时,就好似面前摆着一面无瑕的黑玉镜子一般,她看见了自己死后的脸。而后那又变作荆棘王的脸。她的恐惧消失了,就像她真的已经死去,不再有任何人类情感的波动。在如此的幻象中,她伸手去触摸他的胡须。

他的脸因突然的疼痛与恼怒变得扭曲,他号叫起来,是十足野性的声音,完全不似人类。

埃斯帕距离他的弓太远了。狮鹫触及薇娜与魔鬼一定会远远早于他取箭上弦。他只做了一件事,掷出他的斧子。它击中狮鹫的后脑勺并反弹落地,留下一条深深的伤口,流出细细的一条红宝石般的血珠。

“你也会流血呀,你这怪模怪样的公鸡。”埃斯帕的咆哮声中带着恶毒的满足。

狮鹫慢慢转过头来看他,埃斯帕感觉它眼里的炙热直接穿透他的骨骼,但并不如上一次严重,他的膝盖虽然颤抖可也还算听使唤。在它来临之时,他手里握着匕首,但并没有看它。他的眼里映着薇娜的身影,薇娜的脸庞,因为他想要永远记住。

薇娜的脸在记忆里已不那么清晰了。

在一次生命里找到两次爱已经非常幸运,而幸运总是伴随着代价。是偿付这些代价的时候了,他想。

请赐予我力量,狰狞怪!他以前从没向狰狞要求过什么,也许狰狞会好好考虑考虑。

接下来的一瞬间狮鹫已经在面前了,快过视力可以追踪的速度。埃斯帕稍一转身,用匕首的铁柄撞击它的眉心。他感觉臂膀有种可怕的震颤,于是知道自己大概已经死去。

他听见薇娜的尖叫。

难以置信的是,狮鹫受此一击犹豫了一下,而埃斯帕则抓住了这唯一的机会。他纵身一跃,跳上其背,用一只手臂挽住其钩状的下颌。这只怪兽尖声鸣叫起来,刺耳万分,几乎盖过了正在增强的号角之声。

他揣摩其心脏所在的位置,用匕首扎了下去,一下,两下,再一下。狮鹫撞倒院墙,试图把他摔下来,但他的臂膀此刻强硬如铁,不为所动。埃斯帕感觉自己在增大,好似森林里一棵参天铁橡,他的根在往极深处伸展,从石头、土壤和暗泉里吸取能量。当他的心脏再次搏动起来时,他知道他就是森林本身,在寻找着复仇的目标。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他匆匆看了一眼薇娜极度苦楚的脸,还有魔鬼,它骄傲而无畏,飞跑过来试图给予他帮助。先是空气,然后是水,因为他和那些怪物一同落入了大门之外的护城河。

关上门,薇娜,他想,做个快乐姑娘。他本要呼喊出来,但水把他裹得很紧。

他的匕首越发锐利起来,仿佛真的是狰狞怪把自己的手借给了他。护城河的水如碱水一般在沸腾。

卡佐摇晃着站在酒窖的入口处,他举起卡斯帕剑,剑身坚如磐石。

“喂,我的好凯司们,”他对两个披甲戴盔的人说,“你们谁有被我第一个杀死的荣幸呢?”

骑士刚刚下马。他注意到其中一个穿着更加华丽的镀金边的铠甲。也正是这人回答了他的话。

“我不知道你是谁,阁下,”此人说道,“但你没有必要送命。离开这里保住小命,或许还可以活得更久更开心。”

卡佐低头看卡斯帕剑的长度。他很想知道他父亲在最后时刻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很明显这次打斗毫无益处可言。甚至没人会得知此事。

“我更喜欢光荣地活长久一些,凯司,”他说,“你也有同感不是么?”

这个镀金铠甲的骑士若有所思地端详了他一会儿,卡佐心底生出一点点希望。接着骑士转过头对另一人说:“给我杀了他。”

这人微微点头,走上前来。

他至少没有盾,卡佐对他自己道,面甲的开口,那是我的目标。

远处的号角之声嘹亮起来。可能还有更多的骑士。

那人上来便砍。尽管卡斯帕剑打着战,但卡佐还是沉着地避开了。他机敏地还刺过去,但对方待在攻击范围之外,而卡佐没有突进的立足点。他们一击一避,打斗了几个回合,但最后对方的重剑撞上卡斯帕剑的剑柄,麻木的手臂受此一震,武器哐当掉落在地。

就在这时,许多灰泥石砖如小瀑布般倾泻到骑士的头上,接着是尘土与砂砾。卡佐的眼睛有些刺痛,但他看见对方倒在陈旧的楼梯上,头盔已经深深地凹陷进去。

那个金甲骑士——没遭受碎石瀑布袭击的人——抬起头来正好及时地用脸接住一块砖,随后又是一块。发了一会儿愣后,卡佐弯腰捡起他的卡斯帕剑,看见查卡托从酒窖拱门之上跳下来。

“我告诉过你,孩子,”这位剑术大师咕哝道,“别跟骑士比剑。”

“知道了。”卡佐注意到金甲骑士重新站了起来。他使出仅剩的一点点力气跃开。对方的重剑上下左右招呼过来,但都被他化解或躲开。接着,卡斯帕剑动了真格,它切进头盔的裂缝并向里伸展,直至另一面头骨才挡住它的锐势。卡佐收回染血的利器,注视着对方跪下来,而后倒向另一边。

“下次我会更加遵守您的教诲。”卡佐许诺道。

“你把自己卷到什么事儿里去了,小家伙?”查卡托问。他扫了卡佐一眼,接着摇摇头。“啊,”他说,“我知道问题所在了。”

安妮和奥丝姹已经来到楼梯口,正盯着这生动的一幕。

“还会有更多。”卡佐说。

“更多女人?”

“更多麻烦。”

“一样一样。”查卡托断言。

“更多骑士,”卡佐澄清道,“可能。”

“我有两匹马了,”查卡托说,“我们可以两人合骑。”

卡佐环抱手臂,可疑地瞧了一眼他的剑术老师。“碰到你真是很幸运,但同时我深感奇怪。”

“别这么扫兴,孩子。去修女院的路靠近欧绮佤庄园边缘的一口井。我看到那些人来了。”

“你在井那里做什么?”

查卡托露齿一笑,从他的上衣里取出一个细长的绿色酒瓶。他把它举到光明处细细端详。“我发现了这瓶酒,”他耀武扬威地说,“最好的年份。我知道我能嗅出它的藏身之处。”

卡佐转了转眼珠。“这么说我们是被一瓶好酒给救了。”

“最好的。”查卡托幸福地重复道。

卡佐对两个姑娘微微弯了一下腰。

“我的凯司娜安妮和奥丝姹,让我来给你们介绍这位剑术大师,学识渊博的查卡托。”他停顿了会儿,捕获到老人的目光,“也是我的良师益友。”

查卡托与他对视了会儿,有什么卡佐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在他眼里闪烁。接着他看向安妮和奥丝姹。

“真是我极大的荣幸,凯司娜们。”查卡托说,“我希望你们中的一位不会在乎与我同乘一匹马。”

安妮鞠了一躬。“您救了我们的性命,阁下,”她说,而后意味深长地看看卡佐,“我欠你们两位这个人情。”

正在此刻奥丝姹对卡佐身后的一个东西尖叫起来。卡佐叹口气转过身去。

什么都没有比他所见的更让人吃惊。那个金甲骑士正慢慢地颤抖着努力站起来。血如喷泉般从其头盔流出。卡佐举起长剑。

“不!”查卡托说,“不。他不是活人。”卡佐不能判断他的话是陈述还是提问。查卡托拔出他自己的剑猛地刺向头盔下的另一只眼。这骑士再次倒下,但他立即又爬了起来。

“丢沃的小丑——”查卡托没有念完诅咒,他捡起被弃的重剑,顺手一抡砍下了此人的头颅。

但其手指还在泥土里继续乱抓。

查卡托注视了一会儿,道:“我建议赶快远走高飞,然后,再来点红酒。”

“我们意见一致。”卡佐粗着嗓子道。

当火梓园炸开之时,那股狂怒几乎已经从尼尔身上消退。瞄准他的瑟夫莱弓箭手张大着嘴到了另一个世界,而这里已没有其他敌人。火红的云彩在升腾,他的理智也恢复如初。

这种狂怒他以前听说过;他叔叔奥德切就有这种天赋。尼尔这些年来所有的战斗中,他从没经历过的狂怒。

注视着那个瑟夫莱逐渐失去生命活力,他对身旁的血腥简直目瞪口呆。他努力回忆着他有如神助的爆发力。

这时石头粉碎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见到从花园倒塌的围墙处卷起一股黑色浓烟。他蹒跚着朝火梓园移动,记起王后和法丝缇娅还在里面。当他真正置身于他所认为的浓烟里时,他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完全超出他可以理解的范围。

黑色的卷须爬过他的身体,缠住他的四肢,并扣牢在小道的石板地上。他挥剑去砍,见其翻腾着跌落在地,但这些仅仅是更加粗壮的蔓藤的先锋。它们粗如大腿,而且还在继续变粗。他的铠甲被藤上尖刺划破。尽管他不停地用黑鸦剑砍伐,这些增长的荆棘还是把他逼回堤道边缘。尼尔花了许多时间才明白眼前的一切,他已不再困惑。王后还留在火梓园,他必须得救回她。

于是他迫使自己继续前进,汗水和鲜血流满面庞,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披荆斩棘,缓缓地在这些不可思议的植物里移动,直到他的武器砍到某样砍不动的物体。他抬头,见到一对绿色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这个物体比人高得多,全身被黑色蔓藤裹得严严实实。这些黑色蔓藤似乎在使劲儿拖着他往地底里钻,但他完全无视它们的贪婪,正如无视仅仅一瞥之后的尼尔一般。

尼尔嗅到一股春雨与腐败木材混合的气味。

这个绿色眼睛的物体昂首阔步走过年轻的战士,蔓藤拖一路,断无数,但他所踩之处必定有新的蔓藤泉水般生长出来。尼尔注视着他,张大了嘴。他踏入护城河,最深处的河水仅只淹到他的腰际。

尼尔以前从没有见过怪兽,但如今接连出现了两个。他怀疑这世界是否已经走到了尽头。

王后!你这蠢蛋,世界尽头又不关你的事。玛蕊莉·戴尔才最重要。

他转向一片狼藉的火梓园,挥泪舞动黑鸦剑乱砍一气。能把石头都撕碎的这个怪物,人类的血肉怎能经受?

但他发现了王后,完好无缺地躺在最大的蔓藤出现的石块之上。她正盯着那些黑色的东西爬过法丝缇娅的身体。尼尔的感觉已经麻木,他抱起王后跌跌撞撞走过他砍出来的那条路,走过遍地横尸的中庭,走过前门。他再次见到那个荆棘巨人,正跨过卡洛司前门外环绕的运河,其他人也跟他一样,在驻足观看。尼尔把王后放到草地上,伸手摸索他的黑鸦剑,肯定会有更多的敌人——

可掌管无意识的女圣者在向他招手,而他也再没有力气去拒绝她。

狮鹫滚进水中。埃斯帕松开手臂,接着被抛了出去。他努力地往水面上游,匕首仍然紧握在手。

他游到运河岸边,用意志把自己拖上陆地。他挣扎着站起来,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河水打着旋儿,他等待着定然破灭的命运。

他感觉自己已经千疮百孔,呕吐的几乎全是血。他听到遥远处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但已没有时间去理会,因为狮鹫已经回到岸上,就像诗里吟唱的那般动作轻巧体态优美。他对自己迄今为止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大感惊异。它的身体被他所伤,实在让人看了于心不忍——当然要除却它不得不死这个前提。

“过来,”埃斯帕对它说,“我的命已经所剩不多,你要有胆就来取了去啊。”

在他看来,这次它用巨喙啄他的动作似乎缓慢了一点点,他本该来不及把匕首戳进它的眼睛,但他做到了。

就跟芬德一样,他想,他很奇怪刚才那个瑟夫莱去了哪里,接着狮鹫撞了他一下,好似一匹穿着战甲的马。所有东西在他脑子里都变作空白,但他还保持着清醒。他握紧空拳,知道他们根本不会放过他。不过也好,至少他可以一直战斗到最后。

可当他转身时,他见到这个怪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它撞上了一个石桩,其脖子仰成一个荒谬的角度。

好极了。比我想象的容易多了。狰狞怪,如果这番幸运是你赠予的,我表示感谢。看到敌人比自己先死实在是件愉快的事。如果现在芬德也这么突然倒毙在附近……

埃斯帕躺在那里,咳着血。那股熟悉的中毒之感增强了。他希望斯蒂芬能保护薇娜离开,而无论如何她得有足够的理性不触摸自己的尸体,她能吗?

他转头瞧见她就在运河的另一边,站在斯蒂芬身旁哭泣。他虚弱地举起手,但没有足够的力气叫出声来。“待在那里别过来,”他有气无力地说,“拜托狰狞怪,让她待在那里。”这里一定到处都染了狮鹫的毒。

可忽然薇娜的脸上掠过某种别样的神色,斯蒂芬也一样。

一个阴影遮住了他,阻挡了眼前正自升起的朝阳。埃斯帕疲倦地扬起头,于是他又瞧见了荆棘王。

埃斯帕的弓从斯蒂芬颤抖的手中跌落。他曾尝试着去射击狮鹫,但又怕误伤埃斯帕。而现在,这怪兽竟难以置信地死掉了。

薇娜在他旁边,开始朝前冲,他抓住了她。

“你不能帮他做任何事,”他说,“如果你靠近,也一样会死。”

“我不在乎,”她粗声道,“我不在乎!”

“可他在乎,”斯蒂芬告诉她,“我不会让你去的。”

她张开嘴像是要做更进一步的争论,但就在这要塞的一角,一个只可能是荆棘王的身影蹚过护城河,后面拖着一大串黑色荆棘。他跨一大步离开水面,开始朝御林阔步而行。

不过他停了下来,似乎是嗅到了某种气味。他长满茸角的头转过来,仔细端详倒在地上的埃斯帕与狮鹫,而后朝他们走来。

“开始了,”斯蒂芬耳语道,“圣者啊,还是开始了。”他用大脑的慧眼再次审查已熟读过的古籍卷宗里因岁月而散佚的暗示与那些可怕的预言。他感觉大地和天宇里有什么已经坏掉,正在被筛除出去。而整个世界仿佛已开始流血。

就像是世界真的走到了尽头。

这也就意味着再也没什么值得去做了。难道不是?

但他必须得努力。

他捡起弓,射出仅剩的一支箭。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射中了,但对方很显然根本没注意到。荆棘王朝埃斯帕弯下腰去,蔓藤在他周围翻腾着。而后他离开埃斯帕,向狮鹫走去。斯蒂芬看见他把那只死去的怪兽放在自己臂弯里,就像哄婴儿般轻摇着。接着他便走远了,留下一串黑色荆棘的足迹。

他们身后,卡洛司的石墙石板,在蔓藤的拉扯盘绞下开始慢慢粉碎。